《衔泥观我生》蒸方醒

28、第 28 章 “不是狗窝

　　新上任的这段时间，李陋可也没闲着。

　　接手暗卫的第一天，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不，准确地说，是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只是以前没有资格改变它。

　　暗卫的驻地设在皇宫东北角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明面上这里是闲置的库房，实际上地下的暗室才是真正的核心。

　　李陋穿过狭长的甬道，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扑面而来的是潮湿的霉味和隐隐的血腥气。

　　暗室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十几个孩子正在训练——最小的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最大的也就十三四，还没李陋刚来的时候长得高。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麻褂，在木人桩间穿梭，动作机械而麻木。

　　安静得诡异。

　　“李大人。”

　　一个老暗卫迎上来，恭敬地行礼。这人叫周盛，在暗卫待了二十多年，算是老人里的老人。

　　李陋点点头，目光仍落在那些孩子身上：“他们每天练几个时辰？”

　　“卯时起身，练到午时。歇一个时辰，再练到戌时。”周盛答得顺溜，“晚上还有课，识字、辨药、学规矩。”

　　“吃的呢？”

　　“一日两餐，干饭管饱。”

　　李陋扫了一眼那些孩子的身形——个个精瘦，颧骨突出。他没说什么，只是记下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晚，一进门就看见苏越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两碟点心，已经困得一点一点磕头。

　　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水汽：“你还知道回来啊？”

　　李陋愣了愣：“你怎么不先睡？”

　　“等你呢。”

　　苏越揉了揉眼睛，凑过来闻了闻他身上，“没血腥味，没受伤。行，过关。”

　　李陋被她这套流程弄得有些无语，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笑什么笑，”苏越拉着他在桌边坐下，把点心推到他面前，“饿不饿？今天从后宫小厨房顺来的桂花糕。”

　　李陋看着那碟点心，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靠在床边小口吃着，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越忽然抬头：“你今天不对劲。”

　　“什么？”

　　“一回来就发呆，”苏越盯着他，“暗卫那边出事了？”

　　李陋摇摇头。

　　“那你怎么了？”

　　李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去暗室看了看。里面有很多孩子。”

　　苏越等着他往下说。

　　“最小的七八岁，”李陋说，“练功、识字、学规矩，一日两餐，干饭管饱。”

　　他说“干饭管饱”的时候，语气有些奇怪。苏越听出来了。

　　“你以前也是这样？”

　　“我那时候，好像比他们惨呢。没饭吃，没地方睡。所以那人来问我，说跟我走，有饭吃，我就跟了。”

　　苏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紧挨着他坐下。

　　“后来才知道，跟着走是什么日子，不只是劳累，还有折磨，”李陋扯了扯嘴角，“但那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苏越忽然伸手凑过来，手指戳了戳他的眉心：“喏，这儿都皱成什么样了。说吧，想改什么？”

　　李陋被她戳得往后退了退，难得有些窘迫：“……你怎么知道我想改？”

　　“废话，”苏越翻了个白眼，“你要是觉得没问题，回来早躺床上装死了，还能在这儿跟我念叨？”

　　李陋没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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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规矩的第一步，是试探。

　　李陋先挑了个小的开口——他让周盛统计暗卫现有的孩子人数，说要造册。

　　周盛照办了，但眼神里带着探究。

　　第二步是加钱。李陋从暗卫的经费里拨出一笔，给每个孩子每月加五百文的“零花”。

　　消息传开，最先炸锅的不是孩子们——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零花”——而是暗卫里那些老人。

　　“李大人这是要干啥？”

　　“给那些小崽子发钱？他们知道钱是啥吗？”

　　周盛被推出来当代表，找李陋问个明白。

　　李陋正在看册子，头也没抬：“知道钱是啥才好。不知道，就永远是被卖的那个。”

　　周盛噎住了。

　　晚上回去，苏越正趴在床上看书——太久没输入知识的话，她怕自己遇到要输出的时候，反而说不出来话了。

　　听李陋讲述完今天的经历，她眼睛亮了：“你就这么怼他的？”

　　“没怼，”李陋靠在床边，“就说了句实话。”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着？”

　　“轮休。每十天轮一天，可以出驻地转转。”

　　苏越眨眨眼，忽然笑了：“你这是要搞人性化改革啊？”

　　李陋不知道什么叫“人性化改革”，但看她那副样子，还以为不是什么正经词。

　　苏越却忽然凑近了一点，认真地看着他：“李陋。”

　　“嗯？”

　　“你帮他们，是因为你自己也那样过吧？”

　　苏越没等他回答，又缩回去了，继续翻着书，嘴里嘟囔着：“挺好的。”

　　她觉得某种意义上，李陋变得好像另一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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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开后，反对声比李陋预想的更大。

　　有人直接找到他面前来。

　　来人姓章，是暗卫里资格最老的之一，五十多岁，满脸横肉，一进门就嗓门不小：“李大人，老章斗胆问一句，您这是要干啥？”

　　李陋坐在案后，抬眼看他。

　　“轮休？发钱？咱们干暗卫的，图的就是个铁饭碗。您这么一搞，底下人心都散了，以后谁还肯拼命？”

　　李陋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章姓暗卫有些不自在，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再说了，那些小崽子，从小不磨掉性子，长大怎么听话？您也是暗卫出来的，这道理您不懂？”

　　“懂。”李陋终于开口，声音很淡，“所以呢？”

　　“所以——”

　　“所以我就该看着他们，跟我一样？”

　　章姓暗卫愣住了。

　　李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章姓暗卫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后生，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你说的对，我是暗卫出来的，”李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所以我比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滋味。”

　　章姓暗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轮休照放，钱照发，”李陋转身往回走，“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你也可以。”

　　他说完坐回案后，继续看册子，不再看那人一眼。

　　章姓暗卫站了一会儿，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晚上回去，苏越正蹲在院子里看她的花——上次种的那些，零零星星开了几朵。见他回来，她抬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人来找茬。”

　　李陋把事情简单说了。

　　他接过苏越手中的水瓢，自然地给这些花草浇着水。

　　苏越嘴里念叨着：“不过那个姓章的，我听说他挺有势力的。你小心点，别被他阴了。”

　　“知道。”

　　“知道就好，需要我帮忙就说。”

　　李陋转头看她：“危险的事，不想让你插手。”

　　“危险的事呢，我也做不来，但是我可以去他门口哭。哭到他社死。”

　　李陋被她气笑了。

　　苏越也笑，笑着笑着，忽然说：“李陋。”

　　“嗯？”

　　“你真的变了。”

　　苏越没解释，只是笑了笑，继续低头欣赏着小花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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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难的一步，是退出机制。

　　俸禄和轮休，好歹只是花钱。退出，是在动摇暗卫的根本——死士，要的就是没有退路。

　　消息还没正式放出去，阻力就已经来了。

　　这次不止是暗卫内部，连上面都有人过问。

　　“听说你要改暗卫的规矩？”皇帝把他召去，话里带着试探，“让那些人退？退出去，万一泄露机密怎么办？”

　　李陋早有准备：“可以签生死契。退出去的人，终身不得泄露暗卫任何事，违者诛九族。另外，暗卫内部核心机密，本就不该让所有人都知道。该知道的人，自然有别的法子留。”

　　皇帝沉吟片刻，没再说什么。

　　但反对的声音没有消失。

　　李陋不在乎。

　　真正让他心里动了一下的，是一个孩子。

　　那天他去暗室，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他走过去，小孩吓得赶紧擦干眼睛，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陋蹲下来，尽量让声音不那么冷：“哭什么？”

　　小孩抖了一下，好半天才小声说：“想……想家。”

　　李陋沉默了。

　　想家。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没有家可想过。爹娘死的时候他才几岁，连他们的脸都快记不清了。

　　但他知道这小孩在想什么。

　　“你叫什么？”

　　“阿……阿福。”

　　“阿福，”李陋看着他，“过几天可以轮休，你想去哪？”

　　小孩茫然地摇头。

　　李陋站起身，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去，他一直没怎么开口。

　　苏越趴在旁边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戳他：“又怎么了？”

　　李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今天看到一个小孩，说想家。”

　　“我没有家想过，”李陋看着帐顶，声音很轻，“爹娘死得早，记不清了。后来在李公公那儿，就更不想了。

　　……反正想了也没用。”

　　苏越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但是那小孩，”李陋顿了顿，“他还有家可想。”

　　苏越伸出手，握住他的。

　　“你现在不是有家了吗？”

　　李陋怔住。

　　苏越别过脸去，耳朵有点红：“就……这个院子，还有我。虽然破是破了点，但好歹算个家吧。”

　　李陋看着她。

　　苏越被他看得不自在，抽回手，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嘴里嘟囔着：“睡了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李陋看着她的后脑勺，忽然弯了弯嘴角。

　　他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窗外的月光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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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革推进得很慢，但一点点在变。

　　俸禄发下去了。第一次拿到钱的孩子们，有人不知所措，有人偷偷藏起来，有人跑去问大人这钱能买什么。

　　轮休开始了。有孩子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走出驻地，看见外面的街道、小贩、人群，眼睛瞪得大大的。

　　退出机制的细则，还在拟定中。但至少，有人开始相信，这条路是存在的。

　　有一次李陋去暗室，看到阿福正蹲在地上，用刚发的钱买了块糖，小心翼翼地舔着。看见李陋，他吓得想藏起来，被李陋抬手制止。

　　“好吃吗？”

　　阿福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所措。

　　李陋没再问，只是从他身边走过。

　　走远后，他听见阿福小声跟旁边的小孩说：“李大人……好像没那么可怕。”

　　旁边的小孩说：“我听说，就是李大人让发的钱。”

　　“真的？”

　　“嗯。”

　　李陋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那天回去，苏越发现他嘴角一直弯着。

　　“笑什么？”

　　“没什么。”

　　“骗人，”苏越凑过来，狐疑地看着他，“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李陋被她看得没办法，只好说：“我哪敢瞒你呢。只是今天听见有人夸我。”

　　“谁？夸什么？”

　　“不重要。”

　　“重要！”苏越瞪眼，“谁夸你？怎么夸的？快说！”

　　李陋只好把阿福的话复述了一遍。

　　苏越听完，愣了一秒，然后“噗”地笑出声。

　　“李陋，”她笑得直不起腰，“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

　　李陋皱眉：“什么什么样？”

　　“就那种……被小朋友夸了，然后偷偷高兴了一整天，回来还不好意思说，”苏越学着他的样子，“‘今天听见有人夸我’——你听听，是不是好可爱吧？”

　　苏越笑得更欢了，笑够了，她忽然认真地看着他。

　　“李陋，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你以前什么都不在乎，”苏越说，“别人怎么看你，你怎么过来的，那些孩子怎么样——你都不在乎。”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现在你在乎了。”

　　“苏越。”

　　“嗯？”

　　“这个院子，挺好的。我收回之前说的‘狗窝’，这是我的……家。”

　　“……废话，”苏越小声嘟囔，“当然好了。”

　　她心中默念着“家”，一时有些失神——她好像也开始想她最初的那个家了。不知道爸爸妈妈是否挂念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