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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疯子也开始算账 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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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外宅地窖铁门是用铁钳撬开的,锈渣落了齐栖一手。
地窖里的霉味混着腐臭涌出来时,他看见三具小骨头堆在角落,最小的那具肋骨还卡着铜锁。
齐栖蹲下去,把骨头小心收进随身带的布囊。
他的动作轻得像在捧易碎的瓷,可布囊碰到骨头时,指尖却在发抖。
“带回去。”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好好葬起来。”
次日辰时,司礼监的守卫远远看见穿着一身玄色官服的人往里闯。
那人腰间悬着东厂的绣春刀,刀鞘上海沾着未干的泥。
栾梧桐正在批红,他听见动静抬头。
两个人对视许久,久到檐角的铜铃响了第三遍,齐栖才开口:“你查的不是净身链——你查的是“谁才是真正的阉人”。”
“权力阉了人心,比刀更狠。”栾梧桐放下朱笔,声音轻的像叹息。
齐栖转身时,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不再像以前那样孤绝倒像是终于出鞘的刀。
“裴府地窖,还有七个活口。”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刀门口。
栾梧桐望着他的背影,低头看案头,新夹的梧桐叶上还沾着小豆子的血,在晨光下红的像团血。
他握紧批红笔,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洇成一团,轻声道:“原来……疯子,也会为别人点灯。”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豆子掀开门帘,额角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掌印,钦案组的人都到齐了,在偏厅候着。”
栾梧桐把梧桐叶小心收进锦盒,起身时玄色蟒袍扫过满地晨光。
他推开殿门,风卷着梧桐叶的清香扑进来,远处传来金銮殿的朝钟,一声接着一声,撞得人心里发慌。
“去偏厅。”声音带着冰碴子似的冷:“告诉他们,该收网了。”
偏厅的檀香烧的正农田,十二盏羊角灯将青砖墙照的发白。
钦案组七位大人在八仙桌旁,见栾梧桐掀帘进来,纷纷站起行礼。
“掌印大人。”为首的吏部侍郎擦了擦额角,声音发虚:“这裴府……毕竟是帝师老宅,当年先帝还在时……”
“当年先皇还在时,裴老太爷的孙儿玩蛐蛐时,踩死过三个乞儿。”栾梧桐坐在雕花木椅上,玄色蟒袍在椅面铺成一片阴云。
他指尖叩了叩案上的密报,纸页发出脆响:“昨夜子时,东厂在裴府地窖发现三具童骨,最小那具,肋骨间卡着半枚铜锁——和去年冬月顺天府失踪的七个孩子颈上挂着的,一模一样。”
堂中死寂。
户部尚书的茶盏当啷掉在地上,碎片溅到栾梧桐脚边。
“那七个孩子还活着。”栾梧桐抬眼,目光扫过每张脸:“在更深的地窖里,但今夜子时不救,他们明日就会被灌下“忘忧散”被净身房的刀阉了命根,然后……被你们这些大人,用“自净求生”的名义,写进今年的净身册。”
“可擅闯帝师宅邸……”礼部外郎的指甲掐进掌心:“形同谋逆啊!”
“谋逆?”栾梧桐突然笑了,笑声像碎冰碾过瓷片:“你们可知冯嬷嬷咽气前说的是什么?
快走。
那时……她在净身房当嬷嬷时,偷偷告诉活不下去的孩子,告诉他们,出了这宫墙,有梧桐树,能遮阴,能活人。”
栾梧桐伸手摁在案上的锦盒,盒内躺着小豆子带血的梧桐叶:“可你们这些大人,偏要把孩子的命根子割了,把他们的魂阉了,让他们一辈子只能当“阉人”。”
他突然掀案,滚烫的茶水泼在吏部侍郎官靴上。
那大人尖叫跳开,却见栾梧桐已经站起,蟒纹在烛火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今夜子时,我调陈鹤临的残部守外围,东厂崔九带人撬地窖。
救不出孩子,明日你们的孙子,也可能出现在净身链上——到那时,你们哭着求我,我都嫌脏。”
“掌印!”小豆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转头,见小豆子扶着门框,额角的血痂还没掉,眼睛却亮的像星:“我跟冯嬷嬷学过接引房的暗语,能帮孩子们稳住心神。”
栾梧桐盯着他看了很久。
小豆子的手在发抖,却硬是没退半步。
他想起昨夜小豆子把染血的梧桐叶塞他掌心:“掌印,冯嬷嬷说,要让孩子们知道,他们不是物件。”
“跟着崔九。”栾梧桐从袖中摸出块羊脂玉牌,塞到小豆子手里:“遇险时,把这个砸了会有陈鹤临的人来接。”顿了顿:“若撑不住就带孩子先走。”
子时的裴府外宅像口黑棺。
齐栖站在墙根,绣春带压在腰间。
崔九猫着腰过来,指尖在砖墙上敲了三下——那是当年冯嬷嬷传下的信号,三长两断,唤作开生门。
“咔”的一声,地窖铁门裂开条缝,腐臭混着血腥涌出来。
七道黑影蜷缩在角落,最小的那个缩成一团,露出半截青步小褂。
“我是齐栖。”蹲在孩子们三步远的地方:“你们能活。”
最边上的男孩动了。
他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却硬是爬过来,颤抖的手抚上齐栖的脸:“我……想活。”
齐栖呼吸顿住。
他想起六岁那年,乱葬岗,饿急了去啃死人,指甲缝里全都是腐肉,在东厂地牢里捏碎叛党的喉骨。
可此刻,这双沾着血痂的小手抚过他脸颊的温度,比当年乱葬岗的雪还冷,比地牢的火还烫。
齐栖声音轻的像哄睡:“好,我带你活。”
男孩突然笑了,血沫从嘴角渗出来。
齐栖这才发现他的舌头少了半截。
“护好他们。”齐栖对崔九吩咐,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金铁交鸣。
裴府的护院举着火把冲进来,刀火在夜色里劈出火星。
小豆子拽着男孩往外跑,一支冷箭“嗖”地擦过他的耳际,钉在墙里——第二支却结结实实扎进他的胸口。
崔九和孙惊寒一人抱着一个男孩往外冲,齐栖抱着最后一个男孩,绣春刀出鞘时带起血花。
裴府护院统领的脖子被他削断半寸,血喷在砖墙上,像朵开败的红牡丹。
他冲出时回头,看见栾梧桐立在火光里,批红笔蘸着血,在墙上写四个大字:“净身者诛。”
笔锋透骨,每个字都像是要穿透青砖。
回程的马车上,小豆子烧的迷迷糊糊。
他攥着栾梧桐的手:“我……是不是……也算个人了?”
栾梧桐替他擦去额角的寒,掌心触到他滚烫的皮肤:“你早就是了。”望着车外,齐栖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怀里的男孩正揪着他的头发。
崔九和孙惊寒靠在车架上,一个闭着眼一个警惕。
“这局之后。我要烧了东厂。”齐栖突然勒住马,声音轻的像风:“那些刑具,那些卷宗,那些把人当畜生的规矩——全烧了。”
栾梧桐掀开车帘。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的火:“司礼监的批红权,我也不要了。”举起批红笔,笔杆上还沾着裴府的血:“这支笔写过太多人的生死,从今往后……”
齐栖接道:“写人。”
两个人互相对视,风卷梧桐叶的清香扑来,卷走满车的血腥。
次日清晨,金銮殿的龙涎香比往日浓了几分。
皇帝把茶盏砸在地上,瓷片溅到栾梧桐脚边:“你们可知,裴老太爷昨夜深夜咳血?你们擅闯帝师府邸,是要朕的脸往哪搁?!”
“臣要的,是陛下的眼。”栾梧桐从袖中取出个黄绢包裹,举过头顶:“这是风莫名用命换来的名册——近十年,经接引房“自净”入宫的孩童,共一百零八,其中十三人被净身房的刀割死,二十七人被罚卖为奴,剩下的……”顿了顿:“都在格外大人的宅子里当书童、做马夫,连个名字都没有。’
齐栖把刀插在地上,刀身震得青砖发颤:“若陛下不差,东厂明日就烧了接引房——烧了那间专割孩子命根的屋子。”
殿内死寂。
皇帝的手指握着龙椅扶手指尖泛白:“准!”
栾梧桐望着齐栖,突然想起昨夜小豆子说着话:“掌印,冯嬷嬷说,梧桐叶落的时候,要给孩子们看看春天。”
他低头抚过批红笔,笔杆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的纹路。
这支笔曾写尽天下生死的笔,今日,终于开始写“人”了。
突袭裴府后,宫中风声鹤唳。
栾梧桐在司礼监暖阁里,昨夜夜审裴府管家时,那老西咬碎了毒囊,血溅了他半张脸。
拿起供词,墨迹未干,还沾着血:“净身房李典史收了裴府三千两,专挑……”
他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新叶正抽芽。
今日的钦案组审讯,该审的审,该问的问,该撕的皮……才刚刚开始。
钦案组的紫檀门被拍的震天响时,栾梧桐正用批红笔点断内阁压案疏文。
墨汁在“暂缓彻查”四个字洇开。
“掌印!”小豆子声音发颤:“内阁阁老带着三位学士跪在偏殿,说您违制越权,要面圣参奏。”
栾梧桐望着窗外翻涌的乌云,腿间像是被细针扎着,这是旧伤发作的前兆。
“回李阁老。”声音冰冷:“要参便去,但若日落之前他拿不出裴家私吞赈灾粮的账本,我救人东厂的人把他胡子一根根拔下来当灯芯。”
殿外静了片刻,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跑远。
栾梧桐扶着桌沿站起来,今日已驳回七道说情疏,批红笔杆在掌心烙下红印,可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那些藏在朱门里的腌臜事、那些被割去命根子的孩子、冯嬷嬷用命换来的名册,都要在这把火里烧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