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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Part 41 只今只道只今句   如果在 ...

  •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能实现一个愿望,那么庄望舒的愿望一定是时光倒流。原因很简单——他要拯救他的亲人,或者说仅仅是他的父亲。在青春期失去父爱,对他造成的创伤是不可估量的。像是一道早已愈合的疤,不去看,不去触碰,久而久之就会忘记它的存在。但掩耳盗铃并不能证明这道疤不存在。

      “月月要送爸爸去机场吗?”坐在床边的中年女人轻声询问,语气里流露着宠溺。

      “算了吧,昨天和他闹得太晚了,难得休息,让他多睡一会儿。”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父母的对话。

      “眼看着就快成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这些年你辛苦了。”

      女人不语。

      沉默良久,男人再次开口:“等月月成年了,那件事,我们办了吧。”

      女人依旧以沉默回应。

      男人起身,叹笑道:“这些年,难为你了。等月月去读大学了,你也可以去找她了。”

      “月月,妈妈带你去旧金山吧。”

      “月月,妈妈要结婚了。”

      “安乐死……”

      庄望舒惊醒,呼吸加速。窗外的落日通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内。卫生间传来冲水声。

      庄望舒没有说话,细密的汗水顺着额头滴下,落在眼角。令他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

      顾流安不动声色地站在床边,用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滴。他拿着温热的毛巾,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痕。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伴随病痛折磨的不只有身体,还有心灵。大脑里某根弦突然断了,随即脆弱流露,不断侵蚀他伪装的最后一堵高墙,直至倒塌。

      伴随夕阳西下一起的,是屋内的呜咽声。顾流安没有开口安慰他或是给予他任何身体接触的安抚,只是一直不厌其烦地替他擦去眼泪。

      长时间的啜泣,导致呼吸不畅。庄望舒一时有些抽噎。没等他起身,顾流安便按下床边按钮,将床的后背升起。让他方便靠着。

      颤抖的呼吸声仍在继续,抽噎的情况却有所好转。他挪了挪身子,抬眼看向身旁站着的男人。

      对方心领神会,缓缓坐下。

      对视片刻,庄望舒突然笑出了声。

      那模样应该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滑稽,庄望舒想。但此时此刻,他已无力再去理会这些。

      人们总说这世界上有千难万难,但在庄望舒看来,最难的事便是活着。因为人这一生,所要面对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无论你的贫富、出生、父母,这一切的一切都并非既定。而人们常常喜欢将自己视作上帝。以上帝的视角去看自己的一生,然后发现有些事情早已注定,自己的不幸是必然,而非偶然。因此,他们郁结难消,最终患病。他自己曾经也是如此。有幸的事,他后来明白了——每个人的人生与自己而言,幸与不幸,皆是未知,而非已知。

      破涕为笑的庄望舒倾身抱住顾流安。他的眼泪并未完全停止,仍在顺着他的脸颊,滑至顾流安的脖颈。

      庄望舒侧头,盯着顾流安耳垂后的小痣,顿了顿,啄了一口。很轻、很快。

      被吻的人身体一僵,庄望舒的心跳加速,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将头靠在他的肩窝。

      庄望舒只觉面上发烫,像极了窗外天空中的那抹绯红。

      就在他还自顾自害羞时,一只手缓缓抚上他的背,半开玩笑道:“被强吻的都不介意,你一个强吻别人的害羞什么?”

      庄望舒依旧不松手,死死抱住顾流安。两颊烧得更厉害了。

      顾流安手里的动作没停,轻笑道:“好了,好了,我不笑你了,你先松手,再不松手我要喘不过气了。”

      庄望舒闻言,立刻松手,生怕顾流安呼吸不畅。

      当他看到顾流安抿着嘴唇,强压笑意的那一刻,才发觉自己被骗了。一时羞愤,用被子盖住了脑袋。

      庄望舒气鼓鼓地躲在被子里,无论顾流安如何安抚,他都不肯松开被子。

      良久,他听到有人敲门。顾流安起身开门出去。等了一会儿,房内再次陷入安静。庄望舒拉开被子一角,瞥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彻底拉下被子,大口喘气。

      谁料下一秒,顾流安就推门而入,笑着走入屋内。同行的还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医生和顾流安说明庄望舒的情况,简单询问了庄望舒有无身体不适便离开了。庄望舒估摸着自己差不多已经可以出院,心中说不出的愉悦。

      庄望舒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丝毫没有意识到顾流安已经回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发现顾流安正双手环抱,靠在墙边,眼里满是笑意地望着他。

      庄望舒正准备继续生闷气,谁料刚欲蒙上被子,就被顾流安抓住手腕。他想挣脱,但也无济于事——他已经被顾流安环入怀中。渐渐的,他不再反抗,而是在他的怀中慢慢放松。

      大概是哭累了,本就没睡好的庄望舒趴在顾流安的肩上,静静地睡着了。

      庄望舒是被眼部温热的触感给弄醒的。迷迷糊糊间,他察觉有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长期的黑暗让眼睛一时难以适应,好在有掌心替他遮挡了大部分的光线。

      似乎是察觉到他睫毛的颤动,顾流安轻笑:“刚好准备叫你起来。医生说了,胃不好,三餐一定要按时吃。”说完,他按下床边的按钮,支起小桌板。随后把米汤从保温桶里盛出。

      庄望舒看着白花花的米汤毫无食欲。轻轻叹了口气。

      “呵呵。”头顶传来一阵轻笑,庄望舒抬眼,见顾流安眼底满是笑意,便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耳垂隐约开始发烫。

      “医生说了,你最近恢复的还不错,可以稍微吃点软的食物。像馄饨之类的。我刚去楼下买的,趁热,尝尝?”说完顾流安打开放在不远处的保温袋。扑鼻的香气激起了庄望舒肚里的馋虫。

      几个小馄饨下肚,庄望舒只觉浑身暖洋洋的。

      吃完馄饨,顾流安递来湿巾,他顺手接过,动作自然地让庄望舒有些讶异。他擦嘴的动作一顿,没等他开口,顾流安抽走他手里的湿巾,轻轻替他擦净嘴边的残余的汤渍。

      庄望舒瞬间怔住。看着顾流安一副稀疏平常的样子,他甚至产生了自己已经同他在一起生活许久的错觉。

      倒是顾流安先开口:“要推你去外面逛逛吗?我刚回来,外面的空气很好。初夏的风,很舒服。”

      庄望舒的大脑此刻才稍稍回神,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最终闭了闭眼,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想先去一趟卫生间。”

      顾流安闻言莞尔一笑。没等庄望舒脚沾地,顾流安便把他打横抱起,然后蹲下,拿起他放在床边的拖鞋。突然临空的庄望舒神色慌张地搂紧了顾流安的脖子:“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顾流安看了他一眼,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径自走向卫生间。到了卫生间门口,顾流安放下拖鞋,庄望舒的双脚这才沾了地。顾流安顺势把一旁靠墙的拐杖递给他,庄望舒也算松了一口气。

      即便有拐杖,去卫生间仍旧不算太方便。想到自己的脚踝并未伤到骨头,这两天擦了药,已然没有前几日那般痛,于是他稍稍把拐杖靠在墙上,一瘸一拐地解决了生理需求。

      然后正当他准备洗手时,顾流安敲了敲门。顾流安推开门的那一刻,庄望舒下意识抬头。二人四目相对,庄望舒心中打起了鼓,神色慌乱。刚想解释,就看见顾流安迅速朝他走来,打横抱起了他。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庄望舒看着顾流安的侧颜。

      顾流安没有回答,但他绷紧的嘴角让庄望舒明白他这是生气了。

      顾流安把他放在床上,庄望舒一时欲哭无泪。这几天在床上躺的时间太久,他觉得自己的腰都要睡麻了,实在不想在床上呆了。但刚才的举动被顾流安发现,惹他生气,自己出去放风的计划大概率也泡汤了。刚想同顾流安说明自己的想法,就听见顾流安冷冷开口:“等着。”随后他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独留庄望舒呆坐在病床上。

      半晌等顾流安推着轮椅回到病房,庄望舒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这次他不再反抗,而是老老实实地任凭顾流安把他抱到轮椅上,推离病房,来到医院花坛边。

      听着远处传来的海浪声,庄望舒闭上了眼。海风吹拂面,许久未曾有的安逸。曾经的解离感再次涌上心头,让庄望舒以为自己是又发病了。但他实在不忍打破这如梦似幻的日子,所以他决定沉溺于这片刻温存——无论真假与否。

      身后的人迟迟没有打断他,而是静默在他身后,给予他最踏实的守候。

      半晌,庄望舒睁开眼,深深吸气:海水的腥咸,栀子的芬芳,湿热的空气,他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夏天的味道。

      身后人突然开口:“你玩过帆船吗?”

      庄望舒显然没有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像是触发了某种记忆开关,他顿了顿:“我父亲曾经带我玩过一次。”

      生在海边的孩子,对海总是有莫名的向往,庄望舒也不例外。在他十五岁生日,也是父亲陪他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他告诉庄望舒:“帆船是大海对于人们的考验。他需要全身心的投入,根据海的指引,进行调整。如果你想感受海,那毋庸置疑,帆船就是最好的运动。”

      回到现实的庄望舒,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他不露痕迹的切换话题:“上次你说的交换故事还作数吗?”

      顾流安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罕见的顿了顿,才回应:“嗯。”

      “我的故事并不算太有意思,并且我不善言辞,可能会比较啰嗦……”庄望舒仰面看向顾流安,神色闪过一丝担忧。顾流安垂眸,与他对视。刹那间,一切仿若静止。

      “不着急,今天读不完,明天也可以继续。只要你愿意,我永远是你最忠实的听众。”一字一句,落在庄望舒的心上。

      “好。那你要仔细听,我会提问哦。”他拉了拉顾流安的手,让他坐下,“你别站着听我说话,像罚站一样。”他笑意盈盈地望向顾流安。

      “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五,农历五月初五,凌晨一点十五,我出生了。”庄望舒的开场白简洁明了。

      “起初父母给我取的名字并不是这个,但我出生那天凑巧是端午节,很难让人不想到屈原。于是我父亲索性选了《离骚》里‘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一句,给我取名望舒。”

      “这点我们差不多。我出生那天,正好赶上北京大雪。我爷爷说瑞雪丰年,流年安好,便给我取名流安。”顾流安也随他的话一同忆起往事。

      庄望舒点了点头,童年的画面如同电影,一帧帧浮现。嘴角不经意间弯起一抹弧度:“我的童年是很幸福的——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父母会在每个周末陪我出游,带我去了解、感受我的生活。虽然每个人对于幸福的定义不同,但于我而言,家人团圆,就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我的性格一向比较慢热,不太爱说话。但我有两个很能说的朋友。”庄望舒望兴致勃勃地看着顾流安。

      “他们俩的关系很神奇,一见面就斗嘴。第一次看到他们吵起来,我还担心的劝架,后来才发现他们两个就是这个脾气。一个说,一个怼,谁都不让着谁。”

      “其实住你家那会儿,我和那位男性朋友联系过,他叫宋清阳。人如其名,是个小太阳,很热心肠。他的父亲是一名无国界医生,母亲则是一位国际知名记者。因为二人经常出差,多在北京周转,于是就在北京郊区买了一套公寓房。小时候我们三个去北京玩,就住他家。”

      “一不小心又说了太多废话。”庄望舒轻叹,语气里透露着几分无奈,“随着年龄增长,便愈发觉得往事如烟,虚无缥缈。”

      “我们三个直到初中都在一个学校,不过很可惜,初二那年宋清阳的母亲意外去世了。他父亲从国外匆匆赶回,办了葬礼。

      参加他母亲的葬礼上,我看见他哭了。那是第一次——从小到大,认识他十二年第一次看他哭。我当时也好难受啊,活生生的人怎么能突然就去世了呢?她明明帮助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好人就不能长命呢?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问了我的父亲。父亲告诉我:没有人能知晓自己的命数,无论好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延续,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人能完全体会另一个人的人生。轨迹朝向何方,只有自己知道。”思及至此,庄望舒突然就释然了,目光没有焦距,不知望向天边的哪一处。

      日暮天垂,星河渐起。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电影里的台词。”顾流安声音不大,混合着海风,一一落入庄望舒耳中。

      他点了点头,继续道:“从那以后,我对生命有了新的认识。在我看来,死亡是必然的,只是时间的长短罢了,我开始渐渐接受这个事实。只是……”庄望舒顿了顿:“或许那只是因为死亡还未曾真正给予我伤痛。后来父亲的去世,我才明白:我把死亡看的太轻了。”

      担心顾流安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庄望舒调整好情绪,面带笑意地侧头看向顾流安:“后面的故事你都知道了……”

      “《Nothing is romantic》是你到美国后的故事。”顾流安用的是陈述句。

      “嗯。”庄望舒应声,“我的母亲在旧金山遇见了她的初恋。并和她结婚,移民去了美国,拿到了绿卡。我因为当时还未成年,自然也成为了对方的继子。原本母亲是准备让我一起移民过去的,但我拒绝了。父亲已经离世了,我想,作为留念,我要有一些与他相同的特征。那时候我恨她。”庄望舒苦笑,“我恨她把我带到了美国,恨她嫁给了一个美国女人,甚至觉得父亲去世都是她的错。”

      “但是,今天早上醒来前,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在父亲去机场前与我道别。”庄望舒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豁然,“我听见父亲向她道歉,说当年在知道她不喜欢自己时应该拒绝和她在一起的。还和她说等我去读大学了,让她去找那个女人。”说着说着,他还是哽咽了。

      “我想或许是我错怪她了,但这样的话,我对他们而言又算什么呢?在她去世前的心里,口口声声说父亲和她都爱我。可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懂?”痛苦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如汹涌的洪水滚滚而来,顷刻间,淹没了他。

      原本庄望舒说这件事是打算以此作为障眼法,让顾流安忘记询问在他离开后自己不堪的生活。但回忆过往种种,他才发觉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但当顾流安掌心的温度蔓延全身时,他想通了一件事:生活看得从来都不只是过去,还有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Part 41 只今只道只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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