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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柱心香 凌晨1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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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1点,刑侦支队大楼,除了一楼值班室,只剩下他这一盏灯还亮着。
陈锋没开大灯,只亮了桌上那盏老旧的绿色台灯。
灯光昏黄,照着他面前两个个并排的空杯,也照着桌上那张永远定格在二十九岁的笑脸。
照片里的陆远穿着常服,眉眼温和,有些书卷气,一点不像个跟毒贩子打了七年交道的缉毒警。
桌上左边摆着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装着陆远牺牲时身上那枚重启的警号——0527。
右边,是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行动计划《关于摧毁以龙王为首的制贩毒集团的行动部署》。
行动,定在四十八小时后。
陈锋拧开一瓶二锅头,倒了两杯。一杯放在陆远照片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他没说话,先仰头把自己那杯干了,滚烫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然后,他拿起第二杯,抬起左手,掌心贴在冰冷的相框玻璃上,正好盖住陆远带笑的脸。
额头,随之沉沉地抵了上去。
“远子,”他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哥跟你唠两句。”
“九年了。那杂种逍遥了九年。”他的额头在玻璃上微微用力,“这次,线埋透了,网织全了。四十八小时……”
他停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回,哥跟你保证,我会抓住他,让他吃枪子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闭上眼,眼前是陆远最后被送回来时,装着他那个狭长箱子的惨白颜色。
还有陆遥那本被车轮碾烂、浸在泥水里的金融学课本封面。
“兄弟,”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在地上能出坑,“帮哥钉死他,哪怕用我的命换。”
这不是气话。九年来,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烧穿了无数个洞。如果当时被抓的是自己,如果死的是自己……这个如果像一根倒刺,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细密的、绵长的痛楚。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将烈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他目光扫过杯底。
动作骤然僵住。
杯底残留的澄澈酒液中,不知何时,沉淀了一小片灰烬。
那灰烬不像烟灰松散,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质地,像是被压实又浸透的……香灰?更奇诡的是,灰烬之上,浮现出几行极细、极淡的朱砂色字迹:
“汝心所欲,至珍至秘,浑沌未开,待汝刃启。”
字的末尾,勾勒着一枚凿子图案。
《凿神帖》。
陈锋瞳孔骤缩。支队里关于城西那座邪门小庙的流言碎片般闪过脑海:“许愿灵验,代价邪门”、“去的都是走投无路的”、“那不是庙,是个当铺,典当的东西你猜不到”……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去捻起那片灰。
指尖触及杯沿的刹那,那片灰烬竟无风自动,飘旋而起,在他眼前呼地燃起一簇金红火星,旋即化为更细的灰。
手背传来尖锐刺痛。他猛地抬手,只见左手手背皮肤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记正在迅速生成、凸起,像一截断裂的矛头,边缘还带着灼烧般的红肿。
办公室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陈锋骤然模糊的视线里,扭曲、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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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留所里节能灯管发出衰弱的嗡鸣,光线惨白,照得四壁光秃秃的水泥墙泛着冷光。
墙角上方,那个黑洞洞的摄像头红灯常亮,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独眼。
郑永康蜷缩在硬板床的角落,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试图汲取一点根本不存在的安全感。
这是他进来的第八天。
没有提审,没有律师会见,甚至没有日常的放风。
只有每天定点从门下方小铁窗递进来的、寡淡无味的饭菜,和狱警隔着门板毫无感情的例行询问。
这比恐吓拷打更可怕。
他知道龙王的手段。
干净,彻底,不留任何隐患。
像他这样知道太多的人,一旦失去控制,最好的结局是永远闭嘴。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他的妻子周慧,十三岁的龙凤胎儿女郑安、郑宁,还在龙王手里,美其名曰保护,实为质押。
“爸爸……”
恍惚中,他好像听见儿女在叫他,声音带着睡意,有点黏糊。
他猛地抬头,监室里空无一人。
幻听。
又是幻听。
从第三天开始,他就时不时会听见儿女的声音,有时是笑,有时是哭,有时只是含糊的呓语。
他知道这是精神濒临崩溃的征兆,但他控制不了。
对家人的思念和恐惧,像无数细密的针,日夜不停地扎刺着他的神经。
他伸出颤抖的手,摸向墙壁上那片湿痕,无意识地用指甲沿着水渍的边缘勾勒,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苯环结构。
这是刻进他骨子里的东西,是他前半生才华与骄傲的象征,如今却成了他罪孽与噩梦的图腾。
指尖传来刺痛。
他低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食指指尖磨破了,渗出殷红的血珠染在了刚刚画出的那个湿漉漉的苯环中心。在灰白的水渍上染出一小团暗红。
他望着那团红,眼神空洞。
小雨临死前苍白的脸,父亲瘫痪后浑浊的眼,母亲精神失常后空洞的笑,妻子最后一次见面时强忍的泪,儿女扑进他怀里时温暖的触感……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轰然涌上,挤压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胸腔。
龙王会怎么处理累赘?
他不敢想。那个脖颈挂着玉佛、脸上永远挂着慈悲微笑的男人,手段有多狠,他太清楚了,陆远警官的下场,就是样板。
他张开嘴,想嘶吼,想痛哭,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堵住了他所有的宣泄通道,无声的呐喊在颅腔内疯狂冲撞:
”让龙王逃掉!一定要让他逃掉!只要他平安,我家人就能活!”
“我用什么换都行!我的命!我的魂!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什么都行!”
“求求……谁都行……听见我……”
就在他精神绷紧到极致,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彻底晕厥的刹那。
墙壁上,那团混合了他鲜血与泪痕、污水与尘垢的污渍,像拥有了生命,沿着水泥墙细微的纹理,开始主动地、迅速地交织、勾勒!
几乎在呼吸之间,就在他眼前那面肮脏的墙壁上,凝结成八个濡湿般粘稠的字:
“焚尔残躯,渡彼暗渊。”
郑永康的呼吸彻底停滞,瞳孔放大到极限,死死盯着那凭空出现的字。
极度的震惊甚至压过了恐惧。
他伸出僵硬、沾着血污的手,颤抖着,摸向那面墙。
就在他指尖触到字的瞬间,八个字微微一亮,旋即无声地崩解,化为无数极细的、带着血腥味的灰色尘埃,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如同活物般渗入皮肤,消失不见
“啊——!”短促的惊叫终于冲破喉咙。
右手手背传来被灼烧般的剧痛!他哆嗦着抬起手,看到皮肤上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微微凸起的印记,形似一个扭曲变形的苯环。
监室里那盏惨白的节能灯,毫无征兆地,“啪”一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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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似乎只过了一瞬,陈锋和郑永康,立于同一座庙堂之内。
城西老巷最深处的泥丸庙,正殿狭小而高深。没有诵经声,没有木鱼响,只有寂静。空气里漂浮着温暖的灰烬,那是香火燃烧了数百年后沉淀下来的颗粒,缓慢沉降,让光线都显得朦胧。
殿中无神无佛,只在供桌之后,立着一尊奇特的石像。
陈锋,穿着未换下的作训服,眼神锐利如刀,尽管深处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惊疑。
郑永康,穿着拘留所的号服,脸色苍白,身体不自觉地微缩,眼镜后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惶、恐惧,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他们几乎同时看向对方,又在瞬间错开目光。诧异于对方的存在,更被眼前诡异的共同处境攫住。
然后,他们看到了她。
她就静立在浑沌石像之旁,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又仿佛刚刚从那些飘落的香灰中凝聚成形。
身着古服,但那衣裳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质地奇异,如同被千万次祈祷压实又飘散的香灰本身,厚重而寂静。衣袂与下摆的界限模糊,仿佛正从这庙宇的地基中生长出来,又随时会重新化为尘埃。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悲不喜。
最慑人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深处,两小簇金红色的火星,正幽幽地燃着,寂寂地灭着,灭尽又无声燃起,如同香炉将熄未熄时,那一点执拗的心跳。
她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却让陈锋感到一种被从里到外洞穿的寒意,让郑永康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的声音响起,很轻,没有起伏,像直接落在他们的耳膜上:
“同年同月同日,同地生。”
陈锋与郑永康身体同时一震,难以置信地再次看向对方。
“一者为锋,欲断罪链。”她的目光掠过陈锋手背的断矛印记。
“一者求康,欲保残灯。”视线转向郑永康手背上扭曲的苯环。
“所求相悖,其欲同炽。”
她缓缓向前半步,宽大的袖口纹丝不动,却有更细密的、闪烁着微光的香灰粉尘,从她周身静静飘落,在空气中悬浮、消散。
供桌后,那尊浑沌石像表面,原本均匀的、雾蒙蒙的质感,忽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仿佛有两颗石子同时投入静湖,漾开了两圈几乎同步扩散的、细微的涟漪。
窈冥的眼中,那两簇金红火星似乎亮了一瞬。
“可入无隅境,”她宣告,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激起冰冷的回音,“为浑沌……”
她的视线扫过那尊仿佛因感受到强烈欲望而微微活过来的石像,最终落回两个命运迥异却又在此刻交织的男人脸上。
“凿一窍‘双生’。”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锋与郑永康手背上的印记,同时传来一阵深入骨髓的灼痛与冰寒交织的剧痛!
庙门外,深巷尽头,都市的霓虹与喧嚣依旧,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泥丸庙内,只有香灰无声飘落,石像默然矗立,以及两个被选中者逐渐加速的心跳,敲打着欲望试炼开场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