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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麻花车与山 赵哥,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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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漆黑的山道上又颠了不知多久。
王大川蜷在夹层里,被晃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每一次颠簸,身体都会重重撞上木板,撞得他眼前发黑。他嘴里塞着的布团已经被口水浸透,湿漉漉地堵在喉咙口,呼吸都带着呜咽。
不能这样。
他得让老狗知道。
“呜——呜——”他拼命用头去顶隔板,发出的闷响混在引擎声里,微弱得像虫鸣。但老狗显然听见了。
隔板被猛地拉开一条缝。老狗那张黝黑的脸俯下来,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警惕,甚至有些凶狠。
“闹什么?”老狗压低声音,“再闹给你打一针。”
“呜呜!呜呜呜!”王大川拼命摇头,眼泪混着汗往下淌。他试图让老狗看清自己的脸,可夹层里太黑,只有车窗外偶尔掠过的树影,在脸上投下飞快变幻的光斑。
突然,外面传来三声短而急的“嘀嘀嘀”喇叭声。
那是“有情况”的信号。
车子骤然加速,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颠簸加剧,王大川被甩得在狭小空间里翻滚,额头重重磕在什么硬角上,温热的东西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血。
他闻到了铁锈味。
车终于停了,引擎没熄,四周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隔板再次被拉开。这次老狗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瘦高,戴顶破旧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两人手里都拿着手电,光柱在黑暗里交错。
“就是这?”陌生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带浓重的本地口音。
“就这个。”老狗的声音有些紧,“刚路上醒了,闹腾。你赶紧弄走。”
“货色怎么样?”
“男娃,白净,大学生……”
老狗警惕环顾四周,男人用手电往夹层里照。刺眼的光柱直直打在王大川脸上,王大川拼命睁大眼,想让对方看清自己,想发出点声音,可光太强,他只能眯起眼,眼泪不住地流。
李根看了几秒,移开手电:“是挺清秀,不过……确实不如年轻女娃值钱,赵老四那边我不好交代。”
“价钱好说。”老狗语气急起来,“李哥,这趟真不能耽搁。前头有个美院的女娃跑了,现在风声紧……”
“跑了?”李根音调一扬,“你们怎么办事的?”
“意外,纯属意外……”老狗压低声音,“所以这个得赶紧出手。赵老四不是第一次要‘货’吗?你就说……就说这男娃力气大,能干重活,驯服了还不会跑。”
李根沉默了一会儿。手电光在夹层里又扫了扫,这次落在王大川被反绑的手腕上,那里勒出了深红的印子,皮肤已经磨破。
“行吧。”李根终于说,“你得搭把手帮我弄车上。”
两人伸手进来拽王大川。王大川想挣扎,可手脚被捆死了,只能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扭动。老狗似乎对他的“不配合”很不耐烦,照着他肚子就是一拳。
闷痛炸开。王大川弓起身,差点吐出来,可嘴里塞着布,只能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惨淡的星。他被拖出货车夹层,扔在冰凉的山路上。他看见不远处有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车身贴满了褪色的广告,“化肥种子”“家电维修”“收旧手机”,字迹模糊。
李根拉开面包车侧门。里面堆着些杂七杂八的纸箱、麻袋,乍一看像跑村卖货的。但李根挪开几个纸箱,露出底下的一块活动木板。掀开木板,下面是个更狭小、更闷的夹层。
“进去。”老狗和李根抬起他塞了进去。
王大川摇头,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他看向老狗,用尽力气想对上对方的视线,是我啊,你看清楚,是我!
可老狗的注意力一直在警惕四周环境没有看他。
空间比货车更矮,王大川只能蜷成胎儿状,脸几乎贴在冰冷的铁板上。活动木板合上,纸箱推回原位,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
他听见外面老狗和李根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是钞票摩擦的声音。接着,面包车发动了。
引擎声比货车轻,但颠簸更甚。这辆破车显然没什么避震,每一次碾过坑洼,王大川都能感觉脊椎骨在铁板上硌得生疼。更可怕的是,这夹层完全不透气,闷热、潮湿,混合着机油、灰尘和一种说不清的腐味,让他头晕目眩。
他想起自己曾对老狗说过:“夹层要做严实,不能透气。货醒了容易闹,闷一闷,没力气就老实了。”
现在,他被闷在自己设计的牢笼里。
车开了很久,久到王大川以为自己会窒息死在这里时,终于停了。
外面传来人声。
“李哥,来了?”像含着浓痰的粗哑男声。
“来了,货在后头,你先看看。”是李根。
车门被拉开。纸箱挪动的声音,活动木板被掀开。光刺进来,王大川眯起眼,看见一张黝黑粗糙的脸,方脸,眼角有疤,五十上下。
赵老四用手电照了照,眉头皱起来:“这……是个男娃?”
“男娃好。”李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力气大,能干重活,这还是个大学生。”
赵老四没说话,伸手进来捏王大川的脸,那手粗糙得像砂纸,带着泥土和烟味。
王大川想躲,可脑袋被固定着,动弹不得。
“是挺秀气。”赵老四松开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就是老了点。我要的是能生养的……”
“生养?”李根笑了一声,“赵哥,你第一回买‘货’,不懂。女娃是能生,但容易跑,事多。男娃踏实,打服了就是条好狗,让干啥干啥。男娃要面子嘛,你给驯服了……啊~”带着促狭的,心照不宣的笑。
赵老四犹豫着:“那价钱……”
“价钱好说。”李根压低声音,“但丑话说前头,这货你得‘训’。刚路上醒了,闹腾。不过你放心,我教你怎么弄,都是那边‘老板’传下来的法子,管用。”
“‘老板’?”
“就上家。专门干这个的,脑子好使,手段多。”李根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佩服,“他说,训‘货’就跟训牲口一样,得分三步:先挫锐气,再给盼头,最后立规矩。”
赵老四听着,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咋弄?”
“简单。”李根凑近了点,“头两天,关黑屋,给馊饭,不给水。让他饿,让他怕。等没力气闹了,再给点好的,比如一顿饱饭,或者松一松链子。他会记住这好是你给的,往后就听你的。最后,立规矩,逃跑就打,听话就给点甜头。打要打狠,别给人打瘫就行;甜头要给,但不能给多。分寸拿准了,最多两个月,保准服服帖帖。”
赵老四听得直点头:“还是你们读书人脑子活……”
“不是我,是上家‘老板’。”李根纠正道,随即又补了一句,“对了,用这个链子锁,门窗钉死,外面养条狗。他要是敢闹,你就按喇叭,我给你装了个大的,一响全村都能听见,跑不掉。”
赵老四嘿嘿笑了两声,露出黄牙:“成,就按你说的办。”
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又数再递给李根。然后弯腰,抓住王大川的胳膊,像拖麻袋一样把他拽出夹层,扔在地上。
尘土扑了一脸。王大川想爬起来,腿被捆着,只能在地上扭动。
李根拍了拍赵老四的肩膀:“那赵哥,我先回了,有啥事,按喇叭。”
说完,转身上了面包车。
引擎发动,车灯亮起,在黑暗中调了个头,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赵老四低头看着地上的王大川,咧开嘴:“大学生?来了这儿,就是牲口。”
他抓住王大川后颈的衣领,拖着往院子走。碎石硌着背,枯草划过脸,王大川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咽,赵老四也不管,拖到猪圈旁边一间低矮砖房前,一脚踹开门,把他扔了进去。
屋里没窗,只有门缝漏进一丝光。地上铺着稻草,稻草湿漉漉的,泛着霉味。墙角有只破碗,碗底结着黑乎乎的残渣。
赵老四蹲下身,扯掉王大川嘴里的布团。
王大川大口喘气,嗓子干得发疼:“放……放了我……我有钱,我给你钱……”
赵老四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枝折断。
“钱?”他拍拍王大川的脸,力道不轻,“在这儿,你就是钱买来的。明白不?”
他拉过李根给的铁链子,“哗啦”一声,一头扣在王大川脚踝,另一头钉死在墙角的铁环上。
链子很短,只够王大川在屋里挪三步。
“先关两天,饿饿肚子。”赵老四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你知道好歹了,再给你活儿干。”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别想跑。这村子往外就一条路,三十里没人烟。跑了,抓回来,腿打断,外头我栓了条狗,一有动静就叫。听见没?”
王大川没吭声。
赵老四也不在意,转身出去。门“砰”地关上,接着是铁链缠绕门把的哗啦声,最后“咔哒”一响,锁死了。
黑暗重新降临。
只有门缝底下漏进一丝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
王大川蜷在稻草上,铁链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肉。他听见外面猪圈的哼哼声,听见狗在院子里走动,爪子在泥地上刮擦,听见远处隐约的鸡鸣。
他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手,摸到脸上的擦伤,摸到嘴角干涸的血迹,摸到身上被碎石硌出的淤青。
这不是梦。
绳子的勒痕是真的,铁链的冰凉是真的,赵老四那双看牲口似的眼睛是真的。
还有李根说的那些话“挫锐气,给盼头,立规矩”。每一个字,他都记得。那是他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一条条敲给老狗的“操作指南”。他写的时候甚至有点得意,觉得自己琢磨出了人性弱点,掌握了驯服之道。
现在,这些字眼像回旋镖,扎回他自己身上。
屋外传来脚步声。赵老四推开门,扔进来一个黑乎乎的窝头,滚到稻草上。
“吃。”他说。
门又关上。
王大川盯着那个窝头,看了很久。窝头硬得像石头,表面长着霉点,散发出一股酸馊气。
他忽然想起沈蔓。
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他现在好像有点明白那眼神的意思了。不只是恨,还有绝望被剥掉人的壳,变成一件可以估价、可以驯服、可以随意处置的“货”。
他伸手拿起窝头,粗糙的糠皮刮过掌心,像砂纸。
咬了一口。
硬,酸,还带着霉味,嚼在嘴里,像嚼木渣。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得先有体力才有机会。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混着窝头的渣,咸得发苦。
深山另一处,王晓晞靠在一棵老松树下,喘息。
天已经黑透了。她走了整整一天,从凌晨滚下车开始,就没停过。袖子被荆棘划破,手臂上全是血道子。鞋底磨薄了,每走一步,碎石硌得脚心生疼。
但她不敢停。
她记得车的方向,记得大概开了多久。她要往回走,回到有公路的地方,回到有人的地方。
得找地方过夜。
她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找到个浅洞,能避风,刚好也能容身。
如果当时没在袖子里缝刀片,如果没割断绳子,如果车门锁死了……
她抱紧膝盖,她想起那个男人的脸。苍白,秀气,眼镜片后的眼睛干净得像大学生。他说话那么轻,那么软,谁能想到……
王晓晞咬住嘴唇。
不能再想了,现在要紧的是活下去,走出去,报警。
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悠长,凄厉。
王晓晞抱紧自己,闭上眼睛,得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泥丸庙里,香火无声。
浑沌石像立在殿中,表面的雾气比白日更浓了些,窈冥静立像前,香灰色的袍袖垂着,纹丝不动。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猊之一转过头,琉璃眼珠映出来者,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拄着拐,颤巍巍走到庙门口。
她没进去,只在外头跪下,从怀里摸出三根劣香,就着门口的蜡烛点燃,插进石阶缝里。
然后她磕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嘴里念念有词。
老妇人在求:她儿子病了,没钱治,求庙里的神仙显灵,让她捡到一笔钱,不多,够抓药就行。
窈冥微微侧头,目光穿过殿门,落在老妇人佝偻的背上。
她没动,也没说话。
香烧到一半,老妇人爬起来,抹了抹眼睛,拄着拐走了,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巷子深处。
窈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浑沌石像。
石像表面的雾气翻涌了一瞬,隐约浮现老妇人模糊的脸,又很快淡去。
她抬起手,指尖有细碎的香尘飘落。
那些尘埃在空气中悬浮,缓慢聚拢,渐渐凝成一个小小的人形,正是王大川蜷缩在砖房稻草上,盯着发霉窝头的模样。
“才刚开始呢。”她说。
尘埃人形颤动了一下,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