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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解剖室外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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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歇,走廊里的湿冷气息裹着消毒水味漫进来,黏在白大褂上,透着沁人的凉。赵莘正将最后一袋汉服布料推进物证柜,金属柜门闭合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指尖刚划过柜门上的标签,身后就传来一道低沉而熟悉的脚步声——稳而有力,带着刑侦人特有的利落,却又比旁人多了几分刻意放轻的谨慎。
她不用回头,手上的动作都未曾顿了半秒,小拇指哆嗦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药监结果出来了。”陆沉的声音隔着几步远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与他刑侦队队长的身份有些不符,却又精准戳中了赵莘记忆里的某个角落。他走进检验室,深蓝色的刑侦制服熨帖笔挺,袖口的警徽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手里捏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报告,目光先落在赵莘的侧脸上,停留了两秒,才缓缓移开,“我安排刑侦检验科加急做的,剂量和配伍都没问题。”
赵莘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更显清冽。她的目光掠过陆沉——他比半年前瘦了些,下颌线更锋利,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却依旧挡不住那双眼看向她时,藏不住的迷恋与在意。这种目光让她有些不适,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放这吧。”她的声音依旧冷淡,像淬了冰,指尖指向检验台,没再多说一个字。
陆沉眼底的光暗了暗,却没多说什么,依言将报告放在台面上,指尖刻意避开了她可能触碰的区域。他太了解她的性子,冷硬得像块冰,分开半年,她对他依旧只剩疏离。可目光落在她纤长的手指上——指节因为常年握镊子、解剖刀,带着淡淡的薄茧,他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刚从现场回来,没顾上喝口热水吧?我让内勤煮了姜茶,等会儿给你送过来。”
“不用。”赵莘直接打断他,拿起报告快速翻阅,语气里没带任何情绪,“工作的事说工作就行。”
陆沉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坚持,只是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追着她的身影。“我知道你还在介意当年的事,但现在是办案,我只是不想你累垮。赵莘,不管过去怎么样,办案期间,我会是你最靠谱的搭档”,她低头看报告时,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雨丝残留的湿气还凝在发梢,顺着脖颈滑进白大褂领口,看得他心头微微发紧——以前他总爱替她拭去这些水渍,可现在,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先休息会儿嘛,苏砚的父母刚才又来闹了一次,还是拒绝尸检,说不想让儿子死后再遭罪,而且你看这药剂量没问题,咱不也不用干活嘛。”
就在这时,检验室的门又被推开,林苘拎着那个刻着“苘”字的瓷碟走进来,白衬衫上的泥点已擦得干净,只剩袖口还留着几片浅淡的水渍。“剂量合规不代表没问题”,他显然并不在意禁止入内的牌子,倒是看到屋里有一男一女,男的还在脱制服时候,脚步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张力,却没多问,径直走到检验台旁,将瓷碟轻轻放下再次重申,“剂量合规不代表没问题,你看这药渣。”
赵莘的注意力立刻被瓷碟吸引,暂时忽略了身旁的陆沉。她拿起镊子,夹起那粒暗绿色的药渣,凑近灯光下细看——表面纵纹细密,质地坚硬,断面发黄,中心有细小的髓部。
“这是关木通。”林苘的声音带着专业的笃定,“死者的中药包是混合方剂,表面看是温阳散寒的寒疝方,实则加了龙胆泻肝汤里的核心成分,而其中的木通,正是 2003 年就被国家禁用的关木通。”
赵莘眉峰微蹙,刚要开口,就见跟着林苘进来的张警官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递了过来。陆沉拿过报告,语气恢复了队长的沉稳,却依旧下意识地放缓了语速:“这是哪里来的结果,我们检查科报告在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莘脸上,把报告递了过去“这物证是刑侦队全权负责。”
“我们怀疑药材有问题,单独测了马兜铃酸含量——严重超标,是安全阈值的三倍”,张警官指着报告“不妨一看,我们接到报警自然也有处置资格。”
报告上的加粗数值刺得人眼慌,赵莘的指尖微微收紧,镊子“咔哒”一声轻响。她瞬间想起湖边林苘说的“肾衰、肝郁”,想起死者浮肿的肢体,原来不是空穴来风。
“死者的中药包是混合方剂,表面看是温阳散寒的寒疝方,实则加了龙胆泻肝汤里的核心成分,”林苘语气沉了几分,“而其中的木通,正是 2003 年就被国家禁用的关木通。”
陆沉皱紧眉头:“关木通?你说是禁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给死者配药的医师不知道这药禁用吗?”
“大概率是知道,或者‘应当知道’。” 林苘的声音沉了下来,“龙胆泻肝汤原本的配伍里,木通是用来清利湿热的,但自 2003 年关木通因肾毒性被取消药用标准后,药典就明确要求用无毒的川木通或通草替代。”
陆沉点点头,转身靠在检验台上,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赵莘:“你的意思是,配药医师既违规使用了禁药关木通,导致患者马兜铃酸中毒死亡?”
“没错。但不全对” 林苘点头,“湿热疝患者龙胆泻肝汤虽然正确,但这一位手艺活做多了本就阳虚,龙胆泻肝汤是苦寒之剂,寒上加寒会加重气机凝滞;而关木通的马兜铃酸,会直接损伤肾小管,导致急性肾衰竭。这两种错误叠加,就是致死的直接原因。”
“那这个配药医师,要负什么法律责任?”陆沉追问,手里的笔已经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医疗事故罪。” 赵莘先一步开口,语气肯定,“根据《刑法》第三百三十五条,医务人员严重不负责任造成就诊人死亡,就构成此罪。这个医师的行为完全符合:第一,他有合法执业资质,属于医务人员;第二,他违反国家药品标准,使用禁用的关木通,还辨证错误、乱配方剂,属于‘严重不负责任’;第三,如果尸检报告出来,死者的死亡与关木通的毒性直接相关,因果关系明确。”
林苘补充道:“更关键的是,关木通的禁用是行业内的基本常识,任何执业医师都有义务掌握最新的药品标准和诊疗规范。哪怕他辩称是按旧课本用药,也不能免责 ——《医师法》明确要求医师及时更新专业知识,未尽到这个义务,本身就是过失。”
赵莘放下报告,目光扫过那份混合方剂的成分清单,忽然意识到什么:“这个医师不仅违规用药,还刻意将关木通掺在方里,会不会是故意的?”
“可能性不大。” 林苘摇头,“如果是故意杀人,不会用这种痕迹明显的禁药,而且方剂配伍虽然错误,但能看出是试图兼顾‘湿热疝’和‘肝郁’—— 死者确实有肝郁症状,只是医师用错了方法。更可能是医师急于求成,既想治疝壮阳,又想清肝郁,却忽略了药材的毒性和辨证的禁忌,最终导致了悲剧。”
“那么这就好办了,我已经让人去查市中医院的药房采购记录,还有给死者开方的李某,另外,死者的近期社交关系也在排查。”陆沉目光依旧没离开赵莘,他顿了顿,靠近赵莘,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解剖的时候注意安全,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
赵莘没看他,只是专注地将药渣放回瓷碟,声音平淡:“知道了。”她的态度依旧疏离,仿佛他的关心只是无关紧要的工作叮嘱。
陆沉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却没再纠缠,只是看向林苘,恢复了队长的严肃:“林医生,后续药材溯源可能还需要你协助,有情况随时沟通。”
“没问题。”林苘应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隐约猜到了什么,却识趣地没多嘴,只是拿起瓷碟,“我再去实验室做个药材比对,有结果马上通知你们。”
林苘走后,检验室里只剩赵莘和陆沉,湿冷的气息仿佛更浓了些。陆沉看着赵莘低头整理证物的身影,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赵莘,你……”
“我还有解剖要准备。”赵莘打断他,拿起检验报告转身就走,脚步干脆,没有丝毫停留,“报告我留下了,有进展随时同步。”
她的背影依旧挺拔而孤冷,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弱的气流。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眼底的迷恋与无奈交织在一起。他知道,她还在介意半年前的事,可他从未放下过她——从刑侦队到法医科,隔着的不只是几个科室的距离,还有她心里那道打不开的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陆沉拿起桌上的一份空白笔录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心里却已经盘算好了——不管这案子有多复杂,他不仅要揪出凶手,还要借着这个机会,重新走进她的世界。
而检验台上方的灯光下,那粒暗绿色的关木通药渣静静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