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春山》余枝晚

2、第 2 章

　　天刚蒙蒙亮，破庙里的柴火早已燃尽，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山下方向传来。

　　“苏姑娘！苏姑娘！求求你救命啊！”

　　声音熟悉，是昨日被救少年虎子的母亲张婶。
　　苏明薇连忙起身推开破庙的木门，只见张婶头发散乱，衣襟上还沾着泥点，脸上泪痕交错，一见到她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张婶快起来，慢慢说，虎子怎么了？”
　　苏明薇急忙伸手去扶。

　　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断断续续道：“昨晚……昨晚虎子还能喝半碗粥，可后半夜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抽搐，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山神来索命……我吓得魂都没了，连夜去请巫婆婆，她说是虎子冲撞了山神，要杀三只公鸡祭祀，还熬了符水让虎子喝。可虎子喝了符水后，不仅没好转，反而吐得厉害，现在连气都快喘不上了！苏姑娘，求你救救他，求你了！”

　　苏明薇眉头紧锁，昨夜她为虎子处理伤口时，蛇毒明明已经得到控制，怎么会突然恶化？多半是那符水作祟。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身边的药箱和针灸匣，快步说道：“张婶别急，带我去看看。”

　　两人匆匆往张家赶去，一路上遇到不少早起的村民。

　　刚走到村口的晒谷场，就撞见提着竹篮去采野菜的李大妈和她的小孙女丫丫。

　　李大妈看到苏明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拉着丫丫往旁边躲了躲，低声对丫丫说：“离她远点，外来的姑娘。”

　　丫丫却好奇地探着脑袋，看着苏明薇手里的针灸匣，小声问：“奶奶，她就是昨晚救了虎子哥的姐姐吗？”

　　“小孩子别多嘴！”李大妈呵斥了一句，却还是忍不住朝苏明薇的方向瞥了几眼。

　　苏明薇假装没听见她们的对话，脚步不停。

　　走到村中段时，又遇到了砍柴回来的王大伯，他肩上扛着一捆刚砍的柴火，看到苏明薇和张婶急匆匆的样子，连忙问道：“张婶，这是咋了？看你急的。”

　　“王大伯，虎子快不行了，我请苏姑娘去看看！”张婶一边跑一边喊。

　　王大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柴火，快步跟了上来：“我也去看看！虎子这孩子，命咋这么苦！”

　　他看向苏明薇，脸上没有敌意，反而带着几分期盼：“苏姑娘，你可得尽力啊，虎子是个好孩子。”

　　“我会的。”苏明薇点头应道。

　　一路上，越来越多的村民闻讯赶来。

　　“这外来的姑娘真能治病？我看悬，巫婆婆都没办法，她一个毛丫头能行？”

　　“就是，昨天救虎子说不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今天还敢逞能，万一把虎子治死了咋办？”

　　“张婶也是病急乱投医，咋能信一个外人呢？”

　　这些话一字一句传入苏明薇耳中，她却没有丝毫动摇。

　　之前在太医院，她见过太多质疑的目光，唯有实力才能让人信服。她加快脚步，很快就到了张家院子。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香灰味和鸡血的腥气。

　　巫婆婆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道袍，正拿着桃木剑在院子里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山神老爷快显灵，赶走妖邪救孩童……”
　　她的身边摆着三只刚杀的公鸡，鸡血洒了一地，旁边还放着一碗黄澄澄的符水。

　　虎子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面色通红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浑身滚烫。

　　“住手！”

　　苏明薇大喝一声，快步冲了进去。

　　巫婆婆被突然打断，顿时勃然大怒，转过身来，三角眼狠狠瞪着苏明薇：“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坏我的好事！虎子是冲撞了山神，只有我的符水能救他，你再敢多管闲事，小心山神降罪于你，让你不得好死！”

　　“山神？”
　　苏明薇冷笑一声，走到床边拿起那碗符水，放在鼻尖闻了闻，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朱砂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这符水不过是加了朱砂和少量苦楝子的井水，朱砂性寒，苦楝子有毒，虎子本就蛇毒未清、风寒入侵，喝了这东西，只会加重内脏负担，让病情恶化！”

　　“你胡说！”
　　巫婆婆气得跳脚，指着苏明薇对围观的村民喊道：“大家快看看，这妖女不仅不敬山神，还敢污蔑我！她是想把虎子害死，好霸占我们春山坞的土地和钱财！”

　　村民们本就对苏明薇心存疑虑，被巫婆婆这么一煽动，顿时炸开了锅。

　　住在张家隔壁的刘二嫂抱着孩子，尖声说道：“我就说这姑娘不对劲，刚来就搅得鸡犬不宁，肯定没安好心！”

　　“把她赶出去！别让她害了虎子！”村里的老光棍李三也跟着起哄，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动手。

　　张婶见状，连忙挡在苏明薇身前，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对着村民们磕了个头：“大家求求你们，让苏姑娘试试吧！虎子已经这样了，巫婆婆的符水没用，再耽误下去，孩子就真的没了！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跟大家没关系，我绝不怪任何人！”

　　“张婶，你糊涂啊！”巫婆婆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妖女的话你也信？虎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后半辈子可怎么过？”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虎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脸色由通红转为青紫，双手紧紧攥着拳头，眼看就要不行了。

　　“虎子！我的儿！”张婶凄厉地喊了一声，瘫软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苏明薇见状，顾不上和众人争辩，一把推开挡路的李三，冲到床边。
　　她迅速从针灸匣里取出银针，刺入穴位的角度和深度都恰到好处，看得周围的村民都愣住了，连巫婆婆也一时忘了作声。

　　“大家让一让，给孩子透透气！”苏明薇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围在床边的村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张婶压抑的哭声和苏明薇轻柔的安抚声：“虎子，别怕，很快就好了。”

　　银针入穴不过片刻，虎子的抽搐渐渐平息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苏明薇松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随手擦了擦，又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草药，递给旁边的王大伯：“王大伯，麻烦你帮我找个陶罐，用三碗水熬成一碗，熬好后尽快拿来。”

　　“哎！好嘞！”王大伯连忙接过草药，转身就往厨房跑，动作比平时快了好几倍。

　　巫婆婆回过神来，依旧不死心，尖声说道：“大家别看着啊！这妖女用的是邪术！银针扎人是会伤元气的，虎子本来就虚弱，这么一折腾，怕是活不成了！”

　　可这一次，村民们却没有动。

　　他们看着虎子的脸色渐渐褪去青紫，呼吸也不再那么艰难，脸上的神色从愤怒转为犹豫。

　　刚才起哄的李三挠了挠头，小声对身边的人说：“好像……真的有点用？”

　　刘二嫂也收起了尖酸的神色，抱着孩子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期盼。

　　苏明薇没有理会巫婆婆的叫嚣，全神贯注地为虎子调整银针的角度，又用干净的湿布，轻轻擦拭虎子的脸颊。

　　“张婶，你别太担心，虎子的脉象虽然虚弱，但已经平稳了，只要按时喝药，很快就能好起来。”她柔声安慰道。

　　张婶哽咽着点头，连忙起身去给苏明薇倒了碗热水：“苏姑娘，你快喝点水，歇歇力。”

　　这时，村里的林婆婆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进来。

　　林婆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也是唯一懂些草药知识的人，平时村民们有个头疼脑热，也会找她问问。
　　她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虎子的脸色，又瞥了一眼苏明薇手里的银针，缓缓说道：“苏姑娘的针法，倒是有些门道。”

　　巫婆婆见状，连忙说道：“林婆婆，您可别被她骗了！这都是邪术！”

　　林婆婆没理会巫婆婆，转头对苏明薇说：“姑娘，你用的是银针泄毒之法吧？我年轻的时候，曾见过游方郎中用过类似的手法。”

　　苏明薇心中一动，没想到村里还有人认识针灸之术，她点头道：“林婆婆说得是，虎子体内蛇毒未清，又积了风寒，用银针能快速泄毒退热，再辅以草药调理，方能痊愈。”

　　林婆婆点了点头，转身对村民们说：“大家别吵了，让苏姑娘安心治病吧。巫婆婆的符水，我看也未必管用，之前李家小子生病，喝了符水还不是拖了半个月才好？”

　　有了林婆婆的背书，村民们彻底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王大伯端着熬好的草药汁跑了过来，热气腾腾的药香弥漫在院子里。

　　苏明薇小心翼翼地扶起虎子，让张婶帮忙托着他的后背，自己则用小勺舀起药汁，一点点喂进他的嘴里。

　　喂完药后，苏明薇又为虎子换了伤口的药，仔细包扎好，叮嘱道：
　　“张婶，这药一天喝三次，早中晚各一次，伤口每天换一次药，千万别沾水。这几天让虎子好好休息，别着凉，饮食也清淡些，喝点稀粥就行。”

　　“哎！哎！我都记下了！”张婶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激：“苏姑娘，真是太谢谢你了！你就是虎子的救命恩人啊！”

　　“举手之劳而已。”
　　苏明薇微微一笑，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

　　这时，围在院子里的村民们纷纷走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说道：“苏姑娘，刚才是我们错怪你了，你别往心里去！”

　　“苏姑娘，你真是好本事！比巫婆婆厉害多了！”

　　“苏姑娘，我家那口子前几天砍柴摔了腿，一直疼得厉害，你能不能帮忙看看？”

　　“我家丫丫总咳嗽，也麻烦你给瞧瞧呗？”

　　李大妈拉着丫丫挤到前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苏姑娘，刚才是我说话不好听，你别介意。丫丫这咳嗽都快半个月了，吃了不少草药也没用，你给看看？”

　　苏明薇看着众人真诚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经过这件事，她终于真正获得了村民的认可。

　　她笑着说道：“大家不用客气，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这样吧，下午我在破庙那里给大家看病，谁有不舒服的，都可以过来找我。”

　　“太好了！谢谢苏姑娘！”众人纷纷欢呼起来。

　　巫婆婆看着这一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显得格外尴尬，拿起自己的法器，灰溜溜地挤出人群，逃走了。

　　苏明薇正要离开，王大伯突然拉住她：“苏姑娘，破庙又破又冷，你一个姑娘家住那里太苦了！我家有间空房，收拾收拾就能住，你搬过去吧！”

　　“是啊，苏姑娘，搬到我家来！”

　　“我家条件好点，有干净的被褥！”

　　村民们纷纷热情地邀请苏明薇去家里住，眼神里满是真诚。
　　苏明薇心中暖暖的，摆了摆手说道：“多谢大家的好意，真的不用麻烦了。破庙虽然简陋，但收拾一下也能住，而且离村外的山林近，我平时采药也方便。”

　　她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我倒有个不情之请。我药箱里的草药不多了，春山坞山林多，想必有不少草药，只是我刚到这里，不太认识路，也不知道哪些地方有草药。如果大家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哪里有草药，或者帮我采一些？我可以用医术来换。”

　　“这有什么难的！”王大伯拍着胸脯说，“我天天上山砍柴，认识不少草药，我帮你采！”

　　“我也去！我也认识几种！”

　　“以后苏姑娘要采药，喊我们一声就行！”

　　众人纷纷响应，热情高涨。

　　她没有注意到，人群的角落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默默站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手里提着一捆刚砍的柴火，正是昨夜给苏明薇送去柴火的人。
　　他看着苏明薇被村民们簇拥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叫萧政聿，半年前来到春山坞，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沉默寡言，独自住在村后的山林里，以砍柴打猎为生。

　　回到破庙时，苏明薇发现庙门口放着一篮新鲜的野菜和几个白面馒头，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苏姑娘，谢谢你救了虎子，一点心意。”

　　没有署名，但苏明薇猜到，一定是张婶或者其他村民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