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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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胳膊抵住带着弹簧的铁门,一推开厚重布帘,寒气立刻扑面而来。
林木拢着厚袄行色匆匆的走出了金梦歌舞厅的后门,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飘荡着浮起。
这时间正是歌厅热闹的时候,屋内和前门的热闹笑语隐约飘过来,后门却是安静的很,除了门口凌乱的堆叠着成山的酒箱便再无其他。林木头脑空空的,直直走出小巷,靠着本能朝家的方向走去。
林木心头沉闷,自从在包厢看见那几个人影就一直不能平静下来。
他们都在,那么薛繁很可能也会在。
这个想法一出,他便被这种猜想惊到了,像无头苍蝇似的退出包厢去请了假。领班对他临时请假要走明显有些不满,可林木实在无暇顾及了,急切的编了个理由便逃了出来。
林木脑子很乱,一会是中学时的片段,一会想要不要辞职不再去歌舞厅上班,甚至想到了直接逃去南方。
他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想?
他还能认得出自己吗?万一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了呢?那今天的行为岂不是很可笑。
见到又怎样?他会在乎自己怎样吗?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兴许他只是会惊讶一瞬便转头把这事当作笑谈讲给了那些老同学听去了。
乱七八糟的想着各种情形与可能,不管是有谱的还是没谱的,喧闹的在脑子里打架。
直到脚踝和脸颊都被冻得发疼,仿佛和身体的其他部位脱节了,林木这才回神,意识到他匆忙间连高跟鞋都没有换下,也没有戴上棉帽。
晚上的风冷,额头被吹的好像打进了一颗颗铁钉,这风透到人骨头里面去了。
所以说人的潜力是无限的,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走了一路,都快到了家门口,他前几天扭伤的脚踝竟才发出抗议。
林木走到三楼,也是筒子楼的顶层,楼道里凌乱不堪,炉灶旁堆着煤块和没丢的垃圾,和角落里的咸菜坛子散发出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充斥着楼道的空气。
林木今天没喝太多酒,可现在腹部却一阵翻腾。
身体被冻僵了,林木走进屋内也没感觉到缓和,只是那刺人的风终于没了,他的头不再疼了。
屋内没有开灯,也没有任何声音,这个不到30平的老房子内部竟丝毫不显拥挤,每一样东西都整齐的摆放在应有的位置上,井井有条。
林木径直坐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双臂紧紧裹着厚袄的衣怀儿,身体前倾把额头贴在了餐桌上。
安静,无限的安静,挂钟嗒嗒嗒的转动声都清晰起来,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林木的心脏。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木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全部的知觉,他有些迟缓的站起来,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林木放轻了脚步,尽量轻的打开了卧室房门,卧室里没有窗户,这间房子唯一的窗户在客厅处,或许可以称作客厅吧。
床上的老人静静地睡着,脸颊消瘦,头发为了方便打理剪成了很短的寸头,但还是能看出来已经花白。
“爸”林木用很低的气声叫了一遍。
声音太小了,好像刚从他的口中传出就立刻消散在了空气中。
理所应当的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林木也并不想得到回应。
林木将被子向上掖了掖,又摸了摸床褥的边沿,果然一片冰凉。
老人犟得要命,不管林木说过多少遍电热毯并不会花费多少电费,还是会在林木走后关掉。
林木打开开关,又同来时一样静悄悄的走了出去。
房子只有一间卧室,林木就住在“客厅”,就是他进门坐下的那张餐桌旁的小床,简单的用帘子隔开。
卸下了脸上厚重的妆,简单收拾一下,林木便把自己裹进了厚厚的被子里。
但睡意却迟迟不来,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睡过了,也或许是因为那些遥远的,久违的记忆被唤醒了,还有…薛繁。
他睁着眼睛盯着上方的天花板,掉下了不少墙皮,在迷蒙的黑暗中有点像一张鬼脸。
林木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了睡眠,但这一晚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很多次,
林木甚至起的比林广安还早,也就是他爹,他把煮好的粥和小菜放在桌上,吃完饭便出了门,他出门时林广安还没起床。
他好像睡得越来越久了,林木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他睡不着的时候多半是因为身体各处的疼痛,他睡不着便哀哀的叫唤着,让那痛苦的声音塞满整间房子,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林木听到,只好陪着他一起彻夜不眠。第二天顶着乌青的眼圈去上班,用厚厚的粉底勉力遮住。
最近则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他总是睡着的,醒了也不太清醒,眼神呆滞的盯着房间的一点发呆。
那个当年潇洒不着调的男人也老了,算是晚景凄凉吧,没办法,他自找的。
林木恨他吗?或许吧,但时间太久了,把所有的情绪都磨平,林木只是不想见到他。但既然做不到把他丢到大街上自生自灭也就勉强和他共处。
昨夜为什么会暗自叫出那声“爸”,林木想可能是因为今晚见到的几个人让他想起了以前,那个还没被林广元彻底毁掉的以前。那个时候林广元也是个混蛋,但至少还没让林木像现在这样恨他。
他们几乎不说话,也很少见面。林木每月给邻居张婶一些钱,让她们家做饭时给林广元送去一份。从歌厅下班了一般是去发小钱光那里住,钱光经营一家从他父母手里传下来的小旅馆,林木住在哪里,白天就给他打扫房间,在他出去时帮他守着这家旅馆。
所以林木对这家“幸福旅店”比对筒子楼的那间房更熟悉。
当然,并不是一直呆在那里,毕竟林木很忙,要去附近的餐馆打零工,有什么活干什么,他不习惯让自己闲下来。
时间还早,刚刚七点多,天还没有亮全,依然很冷,但没有昨夜那么大的风了。
早餐店蒸包子的笼屉就摆在店外的大桌子上,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几个小孩子一起打闹着走了过来,买了几个包子,背着臃肿的印着卡通人物的大书包结伴而行,边走边吃。
林木把脸埋进领子里,慢慢的走着,长发没有束起荡在脸颊两侧。
其实林木不化妆的时候更好看,干干净净的一张脸,一点瑕疵也没有,白的透亮。鼻梁挺直,唇色略浅。但钱光还是觉得他的眼睛最好看,黑白分明,即使林木不常笑,看起来也是温柔的。
“木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啊?你别告诉我你才下班。”钱光透过窗户远远的便看到了林木的身影,像条大傻狗似的趴在柜台上使劲冲林木笑着。和他纹着花臂,剪着利落毛寸头的酷哥形象完全不符。
“你收回去点吧,我怕你一会儿摔下来。”林木看着他大半个身体都探在柜台外面,颇有些惊心动魄。
“昨天有事提前下班了,是从家里过来的。”
“哦哦哦,叔叔怎么样啊?”钱光终于坐回了椅子上。
“没死。”林木淡漠的回答道。
钱光略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自觉问了句不该问的话。便转而拿起扫把和林木一起打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