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你们,还 ...
-
无风自动,反复开阖的门扉,在深夜里透着诡异。
就像是那间昏暗的房里有人。
清和迟疑:“公子,要不让小的来吧?”
谢临却在此时收回了手,“门轴年久失修,卡住了不好进出,我住西厢房。”他一句话落,初夏如释重负,连忙端起了还剩小半盆的水,“小人去给您擦拭几案。”
一主一仆去了西厢房,清和留在原地,看看那离奇出现的鱼,提起来往厨房去了。
阿珠飘起的魂魄落地。
她手脚发软,念头纷杂,不知是为自己痛失宅院懊恼,还是为自己死掉了伤心。
一点香味幽幽传来。
是西厢房的方向。
两方隔扇门在堂屋对向而立,那头传来细细的说话动静,“公子,那鱼来历不明的……瞧着古怪,要不咱们还是去大相国寺请两道符,贴在门上?”
“银鱼鳞光灿烂,并非凶兆,你若真的怕,求来符纸,请主持为你贴在脑门上。”
“哎,小人,小人哪有这个脸面。”
……
那股香味似有若无,闻起来叫她心神安宁。
能闻到时,手脚如坠千金的疲惫和沉重,就减轻了许多;闻不到时,抓心挠肝,心口空荡荡的很是失落。
到底是什么香味?
她在平安巷从未闻到过。
阿珠鼻翼翕动,缓缓站起来,跺了跺脚根,犹豫再三,朝着西厢房走去。即便屋中人都看不见她,她还是扒在半敞的隔扇门边,小心谨慎地露出了一个脑袋。
往日空置的西厢房,被添置了各种物什,临窗是一张檀木色平头案,案上书册两三,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案角是一只双耳青瓷瓶,海棠花枝旁逸斜出,给沉寂已久的西屋添了几分生机。
青年郎君起身背对着她,叫她看不清楚。
待一转身,阿珠便看清楚了他端在手中,雕了花鸟纹的三足小银炉。那叫她提振精神的香气正正从里头飘出,一缕一缕的白烟,袅袅腾空。可惜轩窗半敞,把香气吹得有些散了。
“这到底是什么香?”
她忍不住喃喃,恰见他抬眼,墨玉眼眸像深秋一池水,萧索中带了几分温软。
阿珠心虚地缩了缩脑袋。
对方似乎有意要让香味沾染西厢房的每一面墙壁,在慢慢踱步,循着四方朝向而动。
阿珠眼巴巴地等。
三步,两步,一步……越来越近了。等得他将小银炉举到她面前,阿珠猛吸了一口,但觉灵台清明,心情愉悦,能够撸起袖子再去换十条鱼,或者双足离地飘三圈。
可惜对方很快又转身,朝着另一面墙去。
阿珠久不见他回转,只好抖抖衣袖,回到自己闺房中。
往常这个时候,她都在睡觉,即便不很困,但就是觉得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她也应该睡觉。何况睡觉还能打发漫长时间,不会无事可做。如今突然验明正身,很有一番第一次当鬼的迷茫。
话本子里的女鬼都会做什么呢?
骗迷路书生入屋,给她采阳补阴;露出一截舌头倒挂,把恶人吓跑……她想着想着,不知是那香有安神作用,还是今日遭遇刺激太过,很快心神放松,浑身轻飘飘的,竟是睡了过去。
这一觉,比平日强迫自己睡的,要沉许多。
沉到阿珠被一阵滚烫的阳光笼罩。
闺房轩窗不知被哪个缺德鬼从外头全然支起,东方旭日高升,纯正刚猛的热意,源源不断涌入她的房间。她连滚带爬,好不狼狈地钻到西侧屏风后,听见院中数道脚步声,忙而不乱。
“这里,还有这里的野草都拔了,连根一起,石砖缝隙的青苔、泥污都剔出来,处理好了之后再把驱虫药粉洒上,最后修整院墙。动作利索些,我家公子下衙之前需得收拾妥当。”
阿珠忍着被阳光刺目,眯眼去看。
敞开的轩窗里,清和正在院中,指挥几个着葛衣的短工除草。
野草都拔了,她的小猫藏在哪里?
阿珠飞快飘起来,从闺房隔扇门飘到堂屋门前,却被那块定时投落的阳光阻挠。
外头春阳和煦,短工们一个个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的,一人割草,一人锄根,三两下把拦腰高的草连根拔掉,堆放在一起,草木青涩的味道远远传过来。
初夏从厨房处抬来个杂物筐,“都丢里头,待会儿一起清掉。”
短工捞起一大把野草就要往里扔,忽然顿住,另一只手伸进去,拿起个白莹莹的瓷碗,“小哥,这碗挺好的啊,就不要了么?”
初夏浑不在意,“你用得上就拿去。”
“里头的碟子也不要了?”
“嗯。”
短工面色一喜,在垫肩上擦了擦手,就要去拿。
阿珠在堂屋没被阳光照到的地方急得来回踱步。
不可以呀,那是她昨日晾在通风处的水碗和鱼碟。她一挥衣袖,死死盯住两件薄瓷器,控物本领在烈日下削弱了许多,几乎是短工的手伸进杂物筐时,她就感觉到了力道相抵。
“怎么粘住了?”
短工嘀咕,加重了力道,往外一扯。
暑气裹着东风卷入堂屋,阿珠被烤得意念一松,力道弱了下去。
“哎哟。”
碗碟从短工手中滑脱而出,幸而野草地的泥土刚刚翻过,碗碟落下去,并没有摔碎。
短工拾起来,拿袖子爱惜地擦了又擦,放在了墙根处不容易被碰倒的地方。
阿珠看了那衣裳打满补丁的老短工一眼,放弃了。
她成了个名副其实的怨灵,蹲在角落阴影处,双手托腮,怨念化成了阴风,一股一股卷出去,卷到阳光下,叫几片海棠花瓣落在了初夏的肩头。
初夏抹了一把汗,同清和感叹:“宅子虽说旧了些,阴气重了些,倒是挺凉快的。”
阿珠倒仰。
日影寸寸,随着时辰挪移了多久,阿珠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
直到夜幕再降临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乌底皂靴跨过高高的门槛,落入她的眼帘。
她顺着皂靴往上,望见随主人步伐,微微翻动的青色衣角。
昨夜闯入的青年郎君一身挺括的竹色官袍,头戴双翅乌纱帽,将一股纸墨气息随夜风带入。
“公子,您回来了,可要用膳食?”
“在衙门用过了。”
他将乌纱帽摘下,张开双臂,任由清和过来,把他的官袍解下,挂于木屏风上,“你今日做了什么?”
清和一愣:“啊?”
青年郎君抬起眉梢,示意他说下去。
清和低头,将今日打理庭院的事情巨细无遗地说了一遍。
“没有旁的了?”
“旁的……小人想宅子许久不通风,定然潮湿气重,便趁着今日太阳好,将所有门窗敞开,好生晒晒,东厢房也就顺带打开窗晒了晒。”
“往后别动东厢房。”
“是。”
清和应了,想问为何,还未开口,阿珠却像是满腔郁闷找到了宣泄之处——“我的小命都快要晒没了。”
她翻身飘起,绕着青年转圈,一圈告一状,“我被晒得险些又死了一遍。”
“小黑小白藏身的野草丛也被拔光啦,它们吃饭喝水的碗碟都送人了。”
“它们今日被吓得都不敢来了。”
“再这么下去……”
她想了一整个白日,再这么下去,再任由这位什么公子和他的小厮安安稳稳地住下去,她无聊却胜在平静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你们,还是搬出去住吧。”
活人听不到鬼话,无法同她商量。
阿珠也没想过打商量。她使出无师自通的本领,两只大袖子猛然一挥,腾空绕着堂屋盘旋,所过之处,茶壶、茶杯、挂于墙面的字画、半卷竹帘、乌纱帽……鸡零狗碎仿佛被一根根丝线吊起来,颤抖着离了位。
“公子!”
饶是清和随主,不爱咋咋呼呼,也震骇得静了片刻。
阿珠力竭,一阵叮铃当啷,物品齐齐归位。
清和摸索出火折子,有点拿不稳,手抖的,“公子刚刚看见了吗?不是小人眼花……”
“看见什么?”
黑暗中,青年声音平稳,问得极为随意。
火折子吹亮了,一灯如豆,重新照亮了那张清俊端方的脸。
“刚刚那茶杯,还有公子的官帽……”
“老宅年久失修,你白日敞开门窗,未闭严实,引来穿堂风灌入,案几与杂物共同震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穿堂风骤起,烛光又熄灭了,窗扉被掀得砰砰作响,像是狠狠敲打在人的心口。
青年郎君不为所动,借着稀薄月光,把八仙桌上震得挪了位置的几只兔毫黑釉盏归位。
“夜里风大,你把琉璃灯罩取来,之后再去准备热水。”
人便是这般趋同,但凡慌乱之中身边有个理智尚存的,言行举止都会不自觉向对方靠拢。
清和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落了一半,疑心自己莫非真是大惊小怪,转身去了西厢房。
属于凡人的双眼,看不见身后张牙舞爪的幽魂,“什么穿堂风,是我弄的呀!是我!”
阿珠有心再把所有物什再腾空,让穿堂风更猛烈,却觉得筋疲力尽,像昨夜一样,把能耐都用完了,还分外想念那股奇异安定的香气。她摇摇头,三步并两步,走到青年郎君重新点燃的烛台前,深深深,又深深深地吸一口气。
“呼——”
青年毫无预兆地转身,火苗被拢在掌心。
她朴实无华的一口气,全落在他背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