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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冷言作盾,心骨成灰 不要白费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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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整座城市坠入深眠。唯有徐家专属疗养病房依旧亮着一盏柔和却冰冷的落地夜灯,浅淡的光晕铺在地板上,照出一室无边的空旷与孤寂。
止痛针的效力正在缓缓消退。
左腿那片死寂的麻木之下,开始钻出来细密又凶狠的疼,像是无数根烧红的细针,一下一下扎进早已破损的神经与骨缝里。药物只能暂时麻痹表层皮肉,却治愈不了埋藏数年的粉碎性旧伤,更解不开刻在血脉里的枷锁。
徐栀没有按铃呼叫护士。
她半靠在垫高的床头,后背垫着厚厚的医用靠枕,上半身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条被护具牢牢固定住的左腿。裤管卷至膝盖,大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几处旧手术疤痕蜿蜒交错,在灯光底下格外刺目。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带着淡淡的钝重,白天冲线那一刻咽下去的那口腥甜,仿佛还残留在喉咙深处。
病房实行严格管控,私人手机早已被疗养院按照徐家的要求收走,床头柜只留了一台仅供内部联系的座机,号码直通徐家老宅与主治医生,对外没有任何通话权限。等于从物理层面,切断了她主动联系外界的所有路径。
她与江婉柠之间,隔着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高墙。一边是囚笼之内伤痕累累的自己,一边是俗世人间里那束她碰不得也留不住的光。
房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林野推门进来,脚步放得极轻,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身上还带着深夜走廊微凉的寒气。他避开天花板角落那只360度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侧身站在监控盲区,将保温袋轻轻搁在床头柜边缘。袋里是医院营养师调配的流质宵夜,还有一小管医生私下准许使用的外用镇痛凝胶。
“夜里痛感会加剧,这个凝胶可以局部缓解,监控记录里不会留下违规用药记录。”他压着音量,目光不自觉落向徐栀那条不能动弹的腿,眉峰重重蹙起,“我跟主治反复沟通,MRI报告已经传去徐家老宅,书面诊断写得很重,希望能够迫使徐父把二十四小时的期限往后顺延一周,至少先完成一轮系统的保守治疗。”
这是如今他力所能及,能够为徐栀争取到的最大余地。
白天那场私下达成的同盟,还只停留在微信对话框简短的文字之中。他和苏晓,两个从前只要碰面就会立场相撞、言语交锋的人,为了护住同一个人,在深夜里小心翼翼搭建起一条隐秘的信息通道。苏晓负责在外面盯舆论动向,尽量阻拦媒体顺着蛛丝马迹挖掘小镇那段避世往事;而他被困在这套体系之内,要在不彻底背叛徐家的前提下,尽可能替徐栀缓冲扑面而来的风暴。
可徐栀听完,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投下一小片浅影。
“不必白费力气。”她的声音还带着没有完全散去的沙哑,语调平静得近乎漠然,听不出悲喜,“他心里早就做好决定,一份诊断报告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从少年时代执意要踏入机车赛道开始,她和父亲之间这场博弈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徐父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身体健康与否的女儿,而是一枚能够维护家族脸面、稳固人脉利益的棋子。若是连赛场夺冠的荣耀都换不来一丝怜悯,那么一张伤病报告单,又凭什么能够撼动早已下定的决心。
林野薄唇抿成一道直线,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徐栀说得没错,却仍旧不甘心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被安排好命运。
“就算推迟不了归队述职,相亲这件事,我也想办法给你拖延。”
“拖延又能怎么样呢。”徐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浮在嘴角,却丝毫没有抵达眼底,“拖得了一个月,拖得了一年吗?只要我还姓徐,只要我还活在这张家族编制的网里面,这些事情早晚都会落到我的头上。”
止痛药效退得越来越彻底,左腿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她肩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腹把布料捏出一道道深深褶皱。剧痛席卷上来的时候,她下颌微微收紧,却硬是没有溢出半声呻吟,连眉头都只是极淡地皱了皱,习惯性把所有痛苦全部向内吞咽。
这么多年,早已经学会不对任何人示弱。
尤其是,不能对心里最在意的那个人示弱。
若是江婉柠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看见她被困病房,寸步难行,看见她被家族随意摆布,看见这一具满目疮痍的躯体,以那姑娘执拗又热烈的性子,一定会不顾一切想要闯进来,想要陪她一起承担风雨。
可那是一条万丈深渊。
江婉柠不该掉进来。
徐栀闭了闭眼,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回放起总决赛当天,隔着人山人海遥遥望见的那道身影。江婉柠就安安静静立在媒体区,手里紧握着那台相机,即便隔了数十米距离,她仿佛也能够看见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心疼与无力。
那份滚烫的爱意,她清清楚楚感受得到。
正因为感受得到,所以才更要推开。
“林野,”她重新睁开眼睛,漆黑瞳孔里面那一点方才流露出来的柔软,完完全全收敛干净,只剩下一层冰冷坚硬的外壳,往后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将化作刺向自己、也刺向江婉柠的刀刃,“外面舆论如果控制不住,小镇的事情一旦有外泄苗头,你主动把消息递出去。”
林野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床上的人:“徐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旦小镇那段生活被公之于众,你们两个人都会被卷进去,徐家绝对不会放过江婉柠。”
“就是要让徐家看见。”徐栀语气平稳,仿佛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公事,“对外把故事包装成,我在失意逃世期间,和一个普通女摄影师短暂消遣,新鲜感一过便果断抽身。把所有过错全部揽到我身上,塑造一个豪门儿女玩玩而已、始乱终弃的形象。”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每跳动一下,都撕扯得生疼,但是表面上,她语气不动分毫。
“只有这样,家族才会认为,我仅仅只是一时贪玩,并没有动真心,江婉柠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消遣。只要徐家判定她对我再也造不成任何影响,就不会再耗费精力去针对她和她的家人。”
用自己的名声彻底腐烂作为代价,换江婉柠一世平安。
这是她能够想出来,唯一可行的出路。
林野怔怔望着她,胸腔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他太了解徐栀,越是把话说得绝情薄情,内里那颗心就越是鲜血淋漓。她打算亲手给自己扣上一顶浪荡薄情的帽子,自愿毁掉自己在外人眼里的形象,只为把那束光完完整整护在风暴之外。
“你这是在拿你的一生名誉做赌注。”
“我早就没有什么名誉可言了。”徐栀缓缓侧过脸,望向落地窗外无边的夜色,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赛场我留不住,自由我求不到,爱情我碰不得。倘若我的声名破败,可以换她远离所有灾祸,这笔买卖,很划算。”
就在这时,床头柜那台座机骤然叮铃铃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刺破病房深夜的死寂。屏幕来电显示:徐家老宅。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已经凌晨两点半,徐父竟然还没有休息。
铃声固执地一遍一遍回响,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压迫感十足。
徐栀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拿起听筒贴到耳畔。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经过线路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威严与冷漠,没有一句慰问伤势,开门见山。
“明天上午十点,老宅的家庭医生会过去接你。不需要再做无谓治疗,脸面比病痛重要。下周周三,和沈家的女儿正式见面相亲,婚事初步已经在洽谈。机车相关所有合同、车队合约,法务团队后天会把解除协议送到疗养院,你签字就行。从此以后,不准再跟赛车行业有半分牵扯。”
每一句,都是定死的命令,没有留下任何商量余地。
徐栀指尖握着冰凉听筒,骨节泛白,左腿神经的阵痛还在一波波席卷全身。她静静听完这一大段安排,过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徐父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锐利,“最近网上有人提起一个女摄影师,叫江婉柠。我警告你徐栀,别再继续跟那种底层女孩子纠缠不清,丢徐家的脸。若是让我查到你们私下还有往来,后果不用我再多跟你复述一遍。”
当“江婉柠”三个字从父亲嘴中吐出的那一瞬,徐栀心脏猛地狠狠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原来,父亲早就注意到了。
也许是苏蕊放出的舆论线索,也许是遍布各处的私家侦探,也许是赛场当天捕捉到的画面。不管源头如何,江婉柠这个名字,已经落入徐家的视线之中,悬在了刀刃之上。
徐栀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语调染上一层刻意伪装出来的漫不经心,甚至带上几分豪门子弟惯有的轻佻凉薄,那是她用尽全部心力表演出来的假面。
“父亲多虑了,不过是比赛期间一个普通粉丝,见过两面而已,早就没有联系。”
她一字一字说着谎话,每一个字都如同碎玻璃,顺着喉咙往下吞咽,割得心口遍体鳞伤。
听筒那边沉默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半晌之后,徐父冷哼一声:“最好如此。记住你的身份,管好你自己。”
嘟嘟——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刺耳忙音在耳边响起,徐栀拿着听筒,维持着贴在耳边的姿势,一动不动呆坐很久。直到听筒冰凉的外壳把掌心冻得发僵,她才缓缓将电话放回底座。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往下塌。
方才对着父亲演出来的那一份无所谓,彻底碎裂,藏在冷漠外壳之下的痛苦汹涌翻涌上来,眼眶不受控制泛起一层湿热。她不肯让眼泪落下来,用力地仰起下颌,目光死死盯住天花板,硬生生把满眶泪水全部逼回身体里面。
不能哭。
在这里哭泣,毫无用处,只会显得软弱。
监控摄像头还在角落无声运转,每一分每一秒的神态动作,都有可能被传回徐家。她连痛痛快快落泪宣泄一场的资格,都没有。
站在一旁的林野,将刚刚那一场对话完完整整听在耳里,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他看见徐栀微微抬起的下颌,看见她极力隐忍泛红的眼尾,看见那只垂在被褥外面的右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徐栀……”
“出去吧。”徐栀打断他,声音恢复成那种疏离平淡,刻意将所有脆弱全部掩埋,“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记住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如果小镇线索压不住,就按我说的方案执行。”
语气不容置喙。
林野看着她孤绝单薄的侧影,喉结滚动几下,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沉沉的“保重”。他拿起桌上的保温袋外壳,悄无声息退出病房,房门轻轻合上,将无边长夜与满身伤痕,一并留给里面那个孤身一人的人。
病房重归死寂。
落地夜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病床,外面城市的灯火零星点点,隔着厚厚的双层玻璃,遥远得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疼痛依旧无休止地啃噬左腿,而比□□伤痛更难熬的,是胸腔里面那颗快要被撕裂的心。
徐栀慢慢侧过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受伤的左腿,面朝冰冷的玻璃窗。眼眶终于再也撑不住,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砸在白色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她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流泪,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连呜咽都死死憋在喉咙深处。
脑海一遍一遍回放江婉柠的模样。
想起小镇修理铺外的落日,想起雨夜那把倾斜过去的伞,想起告白那晚女孩眼里义无反顾的光亮,想起总决赛赛场人海之中遥遥相望的那一瞥。
那么干净热烈,那么赤诚纯粹。
可她徐栀,给不了回应,给不了未来,给不了相守。
从今往后,她要扮演一个薄情寡义、服从家族安排、安心接受联姻的徐家大小姐。要用最冰冷、最伤人的姿态,把自己这辈子唯一深爱过的姑娘,推得远远的。
宁愿让江婉柠恨自己,也绝不能让她卷入徐家这潭深不见底的泥沼。
窗外夜色浓稠,仿佛一场永不会停歇的大雨,遥遥笼罩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