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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时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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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另一侧的人皱紧了眉头。
那支骨节分明的手抵在门框上,江聿怀的身体比头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不可能。
他不能接受和陈池毫无交集。
即使分手之后横眉冷对,但心底的声音总是告诉他,没关系,还有下一次机会,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但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其实留给他的机会从来就不多。
楼道里的光线很亮,江聿怀抿着唇,眼神里溢出来的一点焦躁清晰地映在瞳孔里。
半响才道:“不行,阿姨让我过几天来和你一起过年。”
陈池不理解这有什么冲突,随意道:“天高皇帝远的,你随便应付她两句就好了。”
“不行。”江聿怀还是那句话。
他说话的尾音带着一点点颤抖。
陈池疑惑地向上看了一眼,这一眼吓得他心脏骤停了一下。
江聿怀的脸上有冷汗渗出来,嘴唇也煞白着。他捂着胃弓起腰,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陈池着急地伸手扶他道:“你怎么了?”
眼前的视野已经模糊了,江聿怀耳边的声音混在一片耳鸣里隐隐约约。
他从牙齿里挤出来一个字道:“疼。”
陈池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但看着江聿怀手的位置,立马道:“疼?胃疼?你等一下,我们去医院。”
他抬脚就要往外走,却被扶着的人往回推了一下。
江聿怀虚弱地吐出两个字:“衣服。”
陈池冬天在家常常开着暖气,所以买的睡衣都很单薄,这样出去估计回来就得感冒。他的本意是不想连累两个人都倒下去
但陈池听到他的话看了眼自己,衣服乱糟糟的堪称精装版流浪汉。
脑回路一偏,他语气带火道:“你都要死了还管这些?这样上街丢的是我的脸又不是你的。”
把人强硬地带出楼道,陈池即使理解成自己被嫌弃了也没抛下江聿怀不管。
“快走吧。”
他在手机上点了两下道:“我叫了网约车,赶紧下楼。”
江聿怀半靠在陈池身上,想解释刚刚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抚,只能收着劲,生怕自己把力气压在对方身上。
楼道响起渐远的脚步声。
两个人走上街,一身西装和一身睡衣勾肩搭背的组合引入瞩目。冬日的清晨人零星几个,都向他们投来目光,陈池却没心思理会。
他一心扑在网约车的时间上,道:“还有两分钟,你坚持一下。”
陈池握着手机像掐着秒表在数。
江聿怀侧头看他,两个人本来就离得近,转过头几乎是呼吸可闻,然而被看的那位毫无察觉。
日光镀在陈池的发丝上,整个人身上的气息柔软干净。江聿怀心里冒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庆幸,连疼痛的呼吸都轻了。
他想,幸好,这个人总是心软,不会真的不管他。
红绿灯跳了两次颜色,街角拐出那辆等候多时的车。
陈池扶着病号坐进后座,预计到达医院的时间显示在十六分钟之后。
车门刚一关上,陈池就催促道:“师傅,麻烦快点,我朋友身体不舒服。”
江聿怀本来安静地阖着眼睛,听到这句话突然咳嗽了几声。
陈池感觉到肩上一沉,他侧过头,江聿怀靠在自己的左肩上。
平常冷硬的脸近在咫尺,此时虽然还是发白,但眉心舒展着,看起来倒没刚刚那么严重。
陈池看了一会儿,确保他没真有什么问题之后才再次打开手机,浏览起关于胃病的急诊帖子。
他出来工作这些年,其实很少主动去医院,大病小病全靠熬,活到今天纯是命大。不过根据他浅薄的经验,生病到最后总会好的。
但是这结论不能被江聿怀知道,不然容易传回他妈的耳朵里。
陈池余光注意着旁边的人有没有睁开眼,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记熟了流程。
两个人一路维持着倚靠的姿势。直到下车之后,陈池开始忙前忙后,又是挂号缴费又是陪同抽血,等江聿怀挂上水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现在怎么样,好点了吗?”他气喘吁吁道。
因为一直跑动,陈池的额间出了一点汗,反观江聿怀,打了止痛针躺在病床上,倒显得比他更像没事人一点。
江聿怀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陈池身上,轻声回答:“好多了,你别着凉。”
这算是一天下来最像人话的一句。
陈池没拒绝,他冰凉的指尖搭在上面,汲取衣服残留的体温。
“没事就好。”他道。
两个人又是无话。
陈池一边站起来往病房外走,一边说:“我去拿你的检查报告,你在这里好好休息。”
江聿怀没说话,但是点了点头,目送着陈池的背影离开。
如果他说话的方式和行为一样诚实,或许他们的关系早就和好如初,更或者,他们当初都不会分开。但可惜的是,在陈池这个人面前,他就是改不掉莫名其妙的要强和口是心非。
江聿怀的目光炽热灼人,陈池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用口型说:“我马上回来。”
他很快出门,坐着扶梯上了两层,这里有自动取报告的机器。
输入信息之后,屏幕弹出加载的进度条。
等待的时间,陈池把眼神落在旁边,那张蓝底白字的医院分布图提醒着他现在所在的楼层。
心理精神科。
陈池视线在上面顿了顿。
在小的时候,他们镇上还有一家特别出名的精神病院,病人时不时还会被捆着手带出来望风。
就和古装片里演的流放差不多,那根亚麻色的粗绳缠过每一双枯槁的手,愁容满面的人们被拖着向前,游街示众。
年幼的他趴在家里的窗户上,学着那些剧里文绉绉的调。
童声稚嫩,好奇地问道:“他们犯什么事了吗?”
迟女士知道他在问什么,看也没看一眼,随口解释道:“没,他们是生病了。”
陈池懵懂地点点头,在心里发誓自己这辈子也不要生病。可能也就是那时候,他讳疾忌医的臭习惯彻底种在心底,到今时今日已经发展壮大,无法拔除。
他目光打量着这层楼,身边陆续路过几个穿着常服的人走进诊室,这里比起刚刚去的急诊台要安静得多。
心是一个特别的器官。即使其中的情绪天崩地裂,外面也依然完好无损,它强有力的跳动证明着颓废,悲伤这种痛苦的情绪都只是你的错觉。
陈池长而久地站在原地,西装套睡衣的装束奇怪显眼。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护士走了过来。
甜美的女声把陈池拉回现实。
他往后退了一步,摇摇头,拿着那份早就出炉的报告落荒而逃。
病房的电视机正在播放着动画片,其他人都靠着这个打发时间。
只有江聿怀的眼神落在那道紧闭的门上,过去快半个小时了,陈池还没有回来。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点一点滴下来,时间缓慢得像按了慢放键。
直到那扇门终于打开,陈池提着两盒粥回来了。
他脸色如常,一在椅子上坐下就开始抱怨道:“冷死了。”
话音结束,厚实柔软的触感下一秒就压在了他的腿上。江聿怀扯了扯床上的被子,分了一半到床外边给他。
陈池没说谢谢,头直接趴下去道:“你先吃,我得睡会儿,好累。”
他枕在江聿怀的腿上,只露出半张侧脸。黑色的睫毛上沾了湿气,根根分明。
江聿怀觑着他疲惫的眼神,总感觉他出去一趟遇到了什么事。
他几次张开嘴,又闭上,最后只是说:“别睡,起来把东西吃了。”
陈池不情愿地转了个头,背对着他,身体力行地告诉他答案,不好意思,我听不见。
江聿怀于是只能伸手把他翻了过来,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次。
他说:“陈小池,别犯懒,等下睡醒粥就冷了。”
非常久违的称呼。
以前两个人还在谈恋爱的时候,江聿怀只要一生气就这么叫他。
陈池这时候脑子困得一片空白,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嘟嘟囔囔地坐起来,不高兴地抱怨道:“你要求真的,真的很多,跟我妈一样多。”
他声线里每个音节都顿挫有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聿怀对此没有一点溺爱的心情。
他说话慢悠悠的,把之前陈池在屋内的话如数奉还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一如既往,挺记仇的,陈池敢怒不敢言。
塑料盖子打开的声音响在房间,那碗粥被递到他面前,陈池只能接过来捧着。
氤氲的热气浮在眼前,身后电视机的动画片正好演到腾云驾雾的那一集。同样是白茫茫的一片,故事的主人公意气风发,现实里的陈池却苦大仇深。
“我觉得吧……”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江聿怀一眼瞪了回去。
“吃。”对方只吐出来这么一个字。
陈池叹了口气,只能半勺半勺地送进嘴里,像是磨洋工一样,几分钟过去那碗粥就受了一点皮外伤。
他这本来就是给江聿怀买的,只是顺带捎了自己的份。怎么就成江聿怀监督自己了?
懊恼的情绪闪过眼底,陈池继续假模假样地吃着。
他打定主意敷衍,反正出院之后两个人互相也见不着,他继续过他的糟心生活,江聿怀也回去当他任劳任怨的工作狂,两不相干。
“行了吗?”陈池抬起头问。
预想中的批评没有第一时间到来,江聿怀没检查他吃的情况,而是偏着头在看手机。
从陈池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对方手机里弹出消息,好像是在跟谁说话。
陈池鬼使神差地问道:“你在和谁聊天?”
江聿怀看他一眼,回答道:“领导,怎么了?”
他自然地把手机递过来,手机滑动屏幕,给陈池展示了一遍聊天记录。除开之前工作上的信息,江聿怀只替自己请了个病假。
陈池半天才“哦”了一声,说:“其实我没想看……”
江聿怀于是没再接着说什么,直接换了个话题道:“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家里吗?”
陈池点点头,听见江聿怀又冒出新的话,“那你介意我去你家住吗?医生说我需要人照顾。”
“……”
陈池:“啊?”
他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