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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湖之底 · 无声的锚点 ...

  •   车停了。

      窗外搅动的混沌之色沉淀为均匀的铅灰,像一面蒙尘的巨镜,倒映不出任何活物的轮廓。甜腥气被一种更深邃的窒闷取代——旧纸堆的腐败、消毒水的锐利,以及深水之下铁锈般的、绝对的静。

      “镜湖中学站,到了。”

      无面乘务员的声音割开沉寂。车门滑开,浓雾涌入,带着浸透骨髓的湿冷。

      玄览是最后几个离开车厢的。他没有去看座位上那些瘫软的空洞眼神,也没有在意地板上蔓延的暗色粘腻。他的视线在车厢内扫过——那个角落已经空了。执明消失了,像一滴水渗入棉布,无声无息。他收回目光,踏上月台。

      方砖湿滑,雾气缠绕。能见度压得很低,唯有前方锈蚀铁门上“镜湖中学”四个斑驳大字,如同浮在灰白海面的朽木。

      资深者“老刀”已经像礁石般立在门前,正对围拢的几人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在雾中勾勒模糊的方向。其余人瑟缩在后,呼吸粗重。

      玄览停在月台边缘,与所有人保持着一个可以随时观察、也可以随时隐入雾中的距离。观察,是他的锚点,尤其是在体内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抽离感开始上涌的时候。他需要细节,需要规则,需要将不可名状的恐怖拆解成可以分析的条目。

      然后,他在人群的另一侧边缘,看到了执明。

      她几乎站在雾气与建筑阴影的缝合线上,深灰色卫衣的帽子拉起,脸藏在更深的暗影里,双手插在口袋,一动不动。那不是等待的姿势,是某种更接近“不存在”的状态。她将自己从这幅惊恐的群像中摘除了出去,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规则在潮湿的旧木板上浮现。人群涌上,压抑的诵读声如蚊蚋。

      玄览等到人群微散,才走近。目光迅速掠过那些工整冰冷的条款:“存活至放课铃响”、“身份认知”、“区域限制”、“尊师重道”、“保持整洁”……以及那句最关键的:“请时刻确认你之所见、所闻、所思为‘真实’。认知混淆是危险的起点。”

      每个词都精确,每个句子都像布满倒刺的陷阱。这不是指南,是筛选器。

      学生证从漆黑的小窗吐出。玄览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张,冰凉,质地奇异。“认知校准度:稳定(初始)”。一丝近乎自嘲的冰冷掠过心头。在这里,“稳定”本身可能就是最危险的幻觉。

      他抬眼,看见执明也取走了她的卡片。动作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一眼,就直接塞进了口袋。但玄览捕捉到她指尖划过卡片边缘时,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停顿,像是在确认刀锋的存在。

      老刀开始组织分组,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 pragmatism。几个基于脆弱恐惧的小团体迅速成型。玄览没动。他看见执明也没动,仿佛那些嘈杂的商议来自另一个维度。

      就在人群开始不安地蠕动,准备跟随老刀指向的“相对安全”的配楼方向时——

      “等等。”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是玄览发出的。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规则中明确划为“禁入区域”的旧校区方向。那里的建筑轮廓更加歪斜破败,被更浓的灰雾包裹。

      “规则第三条,‘其他区域(如宿舍区、实验楼、旧校区)为禁入区域’。”他复述着,声音平稳,“但‘禁入’的后果是‘承担严重违规责任’,不是‘即死’。”

      老刀转过身,眉头拧紧:“所以?你想说什么?新手,别自作聪明。”

      “我在说逻辑漏洞。”玄览的目光从旧校区收回,落在老刀脸上,眼神里是纯粹的分析欲,隔绝了恐惧,“规则强调‘认知’。它将旧校区等地标为‘禁入’,并强调‘强行闯入’的后果。这本身就在强化我们对这些区域的‘危险认知’。但如果……危险本身,就是一种认知误导呢?”

      人群安静下来,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什么意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颤声问。

      “意思是,”玄览顿了顿,组织着冰冷的语言,“最直接的‘认知混淆’,可能就是让我们发自内心地相信某些‘显而易见的危险’,从而忽略其他更隐蔽的杀机。规则用明确的禁令,在我们意识里埋下了‘旧校区=致命’的种子。这或许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或者,是为了把我们驱赶到真正致命的陷阱里去——比如,那些它没有明确警告,但处处暗示要我们去的‘教学区’。”

      他指向雾中那几栋相对规整的教学楼。“教学区开放,有明确规则约束,看起来是‘安全区’。但规则第四条,‘尊师重道’,遇到红牌教职工需回答问题和完成指令。指令内容是什么?未知。拒绝或欺骗的‘惩戒’是什么?未知。这是不是一种更隐蔽的、主动将危险招致身边的规则?”

      老刀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无法立刻反驳这种逻辑,但显然厌恶计划被打乱。“诡辩!按你的说法,哪里都不安全!难道去闯禁入区送死?”

      “不是去送死,”玄览纠正,语气依旧平板,“是意识到‘危险’的指向可能被扭曲了。我们需要对‘规则’本身保持认知审视,而不是盲目遵从或恐惧。”

      人群陷入更深的茫然和分裂。一部分人觉得老刀的经验可靠,一部分人被玄览的冷静分析搅得心神不宁。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

      执明动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对这场争论投去一瞥。她只是迈开了脚步。

      方向,正是玄览刚才提及的、规则明令禁止的——旧校区。

      人群瞬间哗然!

      “你干什么?!回来!”老刀厉喝。

      “别去!会死的!”有人尖叫。

      执明恍若未闻。她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却异常稳定,一步步离开相对“安全”的人群和门厅光亮范围,走向那片被浓雾和破败建筑吞噬的阴影。深灰色的身影迅速被灰白雾气稀释,变得模糊。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玄览。他的分析是基于逻辑的推测,是一种可能性,绝非行动的号召。而她,这个沉默得如同背景的女孩,却用一种近乎自杀式的、毫无理由的举动,将他的推测粗暴地推向了实践的悬崖。

      老刀脸色铁青,骂了一句,却没有追上去。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莽撞行为生存率极低。

      玄览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尖锐的、被强行拖拽的共鸣。她的行动毫无逻辑支撑,完全违背了生存理性。可正是这种“非理性”,像一把冰冷的钥匙,骤然捅破了由规则和恐惧构筑的思维茧房。

      他必须知道结果。必须知道这种“反向行动”会触发什么。

      他没有犹豫太久,在老刀和其他人复杂的目光中,他也迈开了脚步,朝着执明消失的方向,走进了那片浓雾。

      “又疯一个!”身后传来低低的咒骂。

      踏入旧校区范围的瞬间,环境的“质感”变了。雾气并未更浓,但光线似乎被进一步吸收,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一层黯淡的、泛着青灰的调子。脚下的石板路碎裂严重,缝隙里长满湿滑的墨绿色苔藓。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陈腐的、类似积水和朽木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尘土和旧铁器的味道。

      破败的二层小楼歪斜着,窗户大多破损,像空洞的眼眶。没有声音,连风声都似乎被隔绝了。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在更久远的过去。

      玄览很快看到了执明。她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像是旧仓库或工具房的红砖建筑前。建筑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推门,而是用指尖,极其轻缓地,拂过门框边缘的砖石。

      玄览在她身后几步外停下,屏住呼吸,同样调动起所有感官。

      没有危险降临的征兆。没有即死的触发。只有一片加深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执明收回了手,指尖似乎沾了点暗红色的粉末(铁锈?)。她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做了一个更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她将那指尖凑近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

      玄览的瞳孔微缩。

      做完这个动作,执明似乎得到了某种确认。她没有回头看他,直接抬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走了进去。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黑暗或陷阱。昏黄的光线从高高的、布满蛛网的气窗投下,照亮了堆积的杂物:生锈的体育器材、破损的课桌椅、一摞摞泛黄的旧报纸和练习册。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这里看起来只是一个被遗忘的储藏室。

      但玄览的目光,立刻被房间深处,一面相对干净(至少灰尘较少)的墙壁吸引了。

      墙壁上,用某种深色的、可能是木炭或干涸颜料的东西,画满了东西。

      不是涂鸦,是……图案,和文字。

      图案支离破碎,难以辨识,像是反复涂抹又刮擦留下的痕迹。但那些文字,虽然潦草颤抖,却还能勉强读出:

      “……不对……全都错了……”

      “镜子……在说谎……”

      “他们……不是老师……”

      “铃声……不会响……除非……”

      “找到……对的……影子……”

      “认知……是锁……也是……钥匙……”

      最后一行字最大,也最凌乱,几乎力透墙壁:

      “不要相信他们给你的名字!!!”

      每一个惊叹号都划得极深,带着绝望的力度。

      玄览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些信息破碎、疯狂,却直接撼动了规则的基础——身份、教职工、铃声,甚至……名字(学生证上的名字?)。

      他猛地看向执明。

      她已经走到了那面墙前,正仰头看着那些字迹。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苍白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她的平静,与墙上狂乱的笔迹形成了极致对比。

      然后,她伸出了手。

      这一次,玄览没有迟疑,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感冰凉,纤细,但骨骼的硬度透过皮肤传来。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她。

      执明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玄览,眼神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疑问,仿佛在问:为什么阻止?

      “规则里提到‘保持整洁’,‘请勿留下不应存在的垃圾或痕迹’。”玄览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这些字迹,很可能就是‘不应存在的痕迹’。直接触碰,风险未知。”

      他松开了手。她的手腕皮肤上留下了他手指的微红压痕,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执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壁上的字迹。她没有坚持去碰,而是后退了半步,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句子,然后,她说话了,声音很轻,几乎被灰尘吸收:

      “影子。”

      玄览一怔。

      “最后一句,‘找到对的影子’。”执明重复,她的视线落在了房间角落里,一堆破旧体育器材投下的、纠缠混乱的阴影上,“还有第一句,‘镜子在说谎’。”

      她的思维跳跃,毫无逻辑关联。但玄览的大脑却像被这两句话击中,瞬间串联起之前的线索:规则强调认知,墙上的警告指向名字和影子,破碎的门厅镜子,以及“认知混淆是危险的起点”……

      镜子、影子、名字、认知。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开始成形。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般的巨响,猛地从旧校区入口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凄厉的、短促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那声音的方向……正是他们来时路,也是其他新人探索的“安全”教学区方向!

      玄览和执明同时转头,看向仓库门外浓雾弥漫的来路。

      雾气的颜色,似乎深了一些。

      寂静重新包裹上来,但这一次,寂静中充满了刚刚被惨叫激活的、无声的恐惧。

      执明收回了望向门外的视线,转而看向玄览。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玄览在其中看到了一丝确认——对他之前“危险指向可能被扭曲”推测的冰冷确认。

      她的“反向行动”,没有带来即死惩罚,却似乎让他们触碰到了规则之下的、更危险的真相边缘,并且……避开了教学区正在发生的、未知的致命危机。

      他们站在布满疯狂警告的旧仓库里,听着远处可能代表死亡终结的余响。

      危险从未远离,只是以他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悄然完成了第一次筛选。

      而他们两人,因为这个沉默女孩一次毫无理由的“错误”选择,被动地、却又无可挽回地,从“需要被保护的观察对象”,变成了站在了所有事件与谜团开始交错的那个针尖之上。

      玄览看了一眼手中冰凉的学生证,又看向身旁静立如初的执明。

      稳定?认知?

      在这个地方,他们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最不稳定的两个变量。而真正的“认知混淆”,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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