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门下的处刑者》我惑

41、隐形的人 审讯室里的

　　审讯室里的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痛。
　　谢意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那张李国强尸体的照片。照片上那个满身血窟窿的男人，看起来狰狞而可怖。
　　“十二刀。” 谢意盯着我的眼睛，像是一只要咬断猎物喉咙的狼，“金小姐，如果是正当防卫，一刀就够了。两刀也够了。但这十二刀，刀刀见骨。这叫‘过度杀戮’。心理学上，这代表着极度的仇恨。”
　　“你和李国强，到底有什么仇？”
　　我听着他的质问，看着那张照片。很奇怪，我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感到慌张。我只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仇恨？是的，我有恨。但我恨的不仅仅是李国强。
　　我恨的是，即便到了现在，即便死了这么多人，即便整个娱乐圈都为了这件事翻了天。依然没有人问一句：为什么？
　　他们查到了李国强的贪污，查到了王轩的控制欲，查到了何昊的想要单飞。他们把这归结为利益分赃不均，归结为豪门未婚妻的保卫战，归结为一场黑吃黑的意外。
　　可是，没有人提到林小雅。
　　那个三年前，被这群人像玩物一样送进那个房间，最后绝望地从楼上跳下去的女孩。那个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唯一给过我温暖、哪怕自己吃泡面也要给我买生日蛋糕的女孩。
　　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无人问津。星河文化发了个通告，说是“抑郁症自杀”。热搜压得干干净净，赔了一笔钱给她的酒鬼父亲，这件事就翻篇了。她像一粒灰尘，被这台巨大的名利机器轻轻掸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现在，我为了她，把这台机器砸了个粉碎。可谢侦探，你还在问我有什么仇？
　　“金小姐，说话。”谢意敲了敲桌子，“那把刀虽然是李国强带进去的，但这解释不了你为什么要捅他十二刀。你在发泄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谢意。这个被誉为神探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对真相的渴望。但他永远查不到真相。因为在他眼里，受害者名单上只有李国强、何昊、甚至包括那个发疯的王轩。小雅不在名单上。她是个隐形人。
　　“谢侦探。” 我护着肚子，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惊讶，“你想要理由？理由就是我是个孕妇。”
　　“你知道一个孕妇在被持刀歹徒逼到墙角，为了保护肚子里的孩子时，会有多疯狂吗？” 我指了指自己的头，那里缠着纱布，还隐隐作痛，“我当时吓坏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只知道我要让他停下来，我要让他不能再动弹。所以我夺过刀，一刀接一刀……直到他不再动为止。”
　　“这叫应激反应。” 我看着谢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的弧度，“如果你非要说这是恨，那就是我对企图伤害我孩子的人的恨。这难道不合理吗？”
　　谢意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不合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撒谎。”
　　“那证据呢？” 我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强硬，“谢侦探，办案讲究证据。刀是李国强买的，也是他带进现场的。我是受害者，我是正当防卫。如果你觉得我是蓄意谋杀，请你拿出证据。”
　　“只要你拿不出我以前认识李国强、或者我有预谋杀他的证据。那这就只是一场意外。”
　　谢意沉默了。他确实没有证据。因为这三年，我把自己藏得太好了。我抹去了所有和小雅有关的痕迹，我成了那个只会买包、只会围着何昊转的“恋爱脑”富家女。
　　没人会把那个高高在上的金大小姐，和那个住在地下室的练习生林小雅联系在一起。在这个看脸、看身份的世界里，这种跨越阶级的友谊，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
　　“时间到了。” 律师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手表的指针，语气严肃，“谢警官，扣押时间已过。我的当事人身体状况不稳定，有流产征兆，如果你没有确凿的逮捕令，我们要办理保释了。”
　　谢意没有动。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卷宗。
　　“走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挫败感。
　　我站起身，腿有些软，但我强撑着没有倒下。我裹紧了那件沾血的大衣，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很长，也很冷。在经过隔壁的审讯室时，我透过那扇没有拉上百叶窗的单向玻璃，看到了里面的人。
　　王轩。
　　他没有坐着，而是蜷缩在墙角的地上。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光芒万丈、不可一世的王者，现在像一团被抽干了水分的垃圾。他的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诡异的口水。嘴里一直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看口型，应该是“昊子”。
　　两个警察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嫌弃和无奈。
　　我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着他。这一刻，我本以为我会很痛快。我想象过无数次，我要看着他痛哭流涕，看着他跪地求饶，看着他为小雅偿命。
　　可是现在，看着这具行尸走肉，我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彻底废了。何昊的死，带走了他的灵魂。现在的他，不需要法律的审判，已经活在了无间地狱里。
　　似有所感，王轩突然转过头，看向了玻璃这边。我知道单向玻璃他看不见我。但他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对着我的方向。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在他眼里，我已经不存在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那个死在太平间里的何昊。
　　我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金小姐，小心台阶。”律师在旁边扶了我一把。
　　推开警局大门，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初冬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摸了摸肚子。那里有个小生命轻轻动了一下。
　　一切都结束了。坏人都得到了惩罚。但我并没有觉得开心。
　　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小雅，你看。天亮了。可是这个世界，依然没有人记得你的名字。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记得，这漫长的黑夜里，曾经死过一个爱笑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