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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旧酒新坟(十六) 来世做牛做 ...
一条红丝绸缎从穹顶中央垂下,悬在灯火中,凤盈赤足踩在栏杆上,脚腕系上铜铃,底下的人将红绸缎递到她手中。
沉闷的鼓点响起,凤盈抓紧绸缎,伸腿将其挽在腿间,俯身往下,脚尖借力飞出,荡在空中。
胃里塞了东西,不知是那东西在挠还是她的五脏六腑在荡,肚子里痒痒的,她强忍不适,裙间的花瓣随着旋舞散出去,纷纷扬扬。
空中弥散出一股不同寻常的香气,凤盈眉头微蹙,这是灵娇后来改良的娇龙舞,将月月红的花瓣藏在裙间,随着裙摆旋舞,花瓣飞出,颇有神女降世之感。
可是香味越浓,她越发眩晕,观赏台的中的客人不知何时也从帘后走出,脸皮烫出不自然的红晕,似醉了酒,可眼珠子却异常明亮,一道道目光盯着她,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兴奋。
胃里的不适感越发强烈,凤盈双腿绞起红绸,将红绸绑在腰间,仰头下坠,与此同时,胃里的东西终于翻到了嗓子眼,她猛地张大嘴巴,吐出一口腐气。
观赏台的客人纷纷探出头,漫天花瓣飘落,花香四溢,楼中鼓乐声响,亦幻亦真,如梦如幻。
有人信手捻了一片花瓣,这香气冲进脑子里,让人晕晕乎乎的,下一瞬,他抬起头,看到有蝴蝶翩翩飞来。
歌舞楼里怎么会有蝴蝶?是梦?
楼中无人见过这般场景,只当是时下引客的新花样,毫无防备,甚至拍手叫好。
这些闪着细光的蝴蝶便肆意散落在楼阁之上,有人呼吸间将蝴蝶抖落的鳞片吸入肺中,鼻腔即刻溢血。
“血?哪来的血?我的脸……我的脸烂了!”
“我的手掉肉了!救命!”
“滚开!别碰我!我的脸皮掉了!”
底下鼓乐声未停,楼阁上却传来凄厉的呼嚎声,乐师们顾不得规矩,抬头往上看,上头混乱极了,疾风骤雨似的,有人在奔走呼号,有人在拼命闪躲,有人只在原地捂住脑袋哭叫。
“砰——”
有人翻过栏杆坠下来,乐师们低头看过去,只见地下躺着一滩面目全非的烂肉,血溢出来,肉似乎融在了血中,不多时,那地方只剩下一件泡在血水里的衣裳。
“这是怎么回事?”三姑厉声喝骂,“谁闯的祸?”
“好像是凤盈。”
“凤盈?是那个贱人!”
胃部的蚕茧孵化,蝴蝶破口而出,凤盈握紧红绸,朝着其中一间点着白蜡的观赏台荡过去。
台上是今天刚入城的京官,过城门便直奔流韵楼而来,此时他七窍流血,一把掀开屏风,露出惨状。
凤盈放声哭喊:“你说过会娶我,八抬大轿迎我进门,你怎能哄骗我?害我苦等多年!”
那官员又惊又恐,狡辩道:“天下男子无不风流,我也不过是个俗世人呐!你我是什么身份?你给了情,我给了钱,还不够吗?”
凤盈冷下眉眼,她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我是什么身份?你情我愿的事,凭什么你就是风流,我就是下贱?”
官员一边后退一边喊着“救命”,然而周围的厢房中虽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却无一人敢出手相救。
“我就不让你干干净净地死,我要让你死于最不屑的香艳事!”
“明儿个坊间的传言我都替你想好了,你一个高高在上的朝廷钦差,和一个卖身卖艺的青楼舞女情投意合,因不能与之长相厮守,遂与其相约殉情,今生相守无望,只盼来生。”
官员勃然大怒:“贱人!岂能污我名声!”
“我污你?难不成山盟海誓是我逼你说出口的?殉情一事定能被传成佳话,若是有书生为你编撰野史,大人这段风流韵事岂不是流芳百世,成为后世痴情种之表率?说起来,大人还要谢谢我。”
“是你自己蠢!”官员满脸是血,面目可怖,“一个卖身赔笑的,想踏进朱门高户,这本就是痴心妄想,我真金白银花给你,让你在流韵楼风光无限,这钱还花错了?”
“我要你的人,我要你信守承诺!”
“情到浓时的话怎么能当真呢?本就是一段露水情缘,钱给了,爱也给了,散了就散了,你有什么可怨的?”
凤盈突然大笑起来,她趴在栏杆上,朝底下的人喊:“姑娘们!听见了吧?他们说的话全是假的!哪有朱门高户肯让咱进门,别错付了一颗真心!”
人都四散逃开了,观赏台上横尸遍野,她的声音回荡在楼中,空空荡荡的,无人回应。
官员握着凤盈的手,眸中泪光闪烁。
“连累你了,”他轻声说,“李宾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还报君子之恩。”
随后,他翻过栏杆,直直砸到地面,血溅起来,洒在飘落的花瓣上。
凤盈低下头,看着角落里、厢房后的无数双眼睛,朝天上大喊“生同衾死同穴,我要你生生世世都离不开我!”,也翻过栏杆,坠在官员身边。
如她所言,这是一段不堪为世俗所累、为爱殉情的假话。
楼里静了很久,半晌,第一个厢房开了门,里头的官员探出头,见四周没了动静,慌里慌张地跑出流韵楼的大门。
紧接着,幸存的官员纷纷打开门,逃难似的跑出去,唯恐落下一步就要遭难。
“大人,您说赎我的话还作数么?”有姑娘问,不知是反讽还是真心的。
回应她的是一连串纷纷杂杂的脚步声。
客人都死的死跑的跑,楼里的人到处找三姑收拾局面,有人在一个长廊尽头发现了她,此时她双目惶惶,瘫坐在地,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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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夜深人静,州衙内,徐达在前堂徘徊,檐下灯影微暗,游廊尽头悄无人声。
“大人,您早些歇息吧。”守夜的衙役前来劝道。
徐达摆了摆手,一言不发。
正在此时,游廊尽头传来急切的脚步声,门口的守卫慌张跑来:“禀大人,巡查的官兵来报,流韵楼出现妖异之象,数位京官暴毙身亡。”
“可知晓死因?”徐达急问。
“尚且不知,听闻是流韵楼中舞女为情杀人——”
衙役话音未落,州衙突然闯进来一群人,乌泱泱地聚在前堂,都是方才死里逃生的官员,见着他便放声哭嚎。
“你这个知州是怎么当的?城内藏着这种祸患,你竟毫无知觉?”有官员当场质问。
“大人息怒,”徐达不急不缓,“下官从未踏足流韵楼,自然不知此楼中暗藏妖祸。”
两句话将那人堵了回去,堂堂朝廷命官流连烟花风月之地,险些丧命,传出去确实有损名节。
“同僚横尸楼中,我等性命堪忧,你说说看这该如何是好?”
徐达沉吟片刻,道:“诸位皆从京城远道而来,随行奴仆众多,州衙这方寸之地恐怕无法将诸位安置妥当,各位大人不如稍作补给,连夜出城避难,若实在无法远行,可暂居于下官的寒舍中。”
此言一出,众位官员沉默下去,金身便是在此城失窃,听闻是刺客早早埋伏城内,不久前兵马都监失踪,尸骨无存,前几日其副手也莫名身亡,今晚城中歌舞楼又突发妖祸,直冲官员而来,不知城中是不是暗藏不明势力,直指朝廷。
官员们互相使了个眼色,走为上计,不约而同选择连夜备车马出城。
张世昌已死,朝廷尚未来得及派遣新官上任,城中官兵暂由知州代为监管,徐达便派遣官兵将这些官员护送出城。
州衙一时清净了不少,徐达独坐在前堂,沉默良久,转到后院李宾曾住过的房门前,一炷香、一杯酒,为同志者送行。
“你也收拾东西趁早走吧。”
身后有人说话,徐达转过头,却是吃了一惊,因为此人正是通判,他没穿那身他无比爱惜的官服,一身素衣站在月亮底下,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子。
“装了这么久,这官好做么?”
徐达一怔:“你知道?”
通判笑笑,颇为自嘲:“我这混吃等死之辈,没什么远大志向,可刚考官的时候,也是一腔热血在身。”
徐达闻言沉默片刻:“能走去哪儿?我没打算活。”
“此言差矣,任重道远,你不活下去,怎么往前走?”通判道,“流韵楼和京城息息相关,流韵楼倒了,永州城毕竟还有个九州漕,朝廷有极大可能会再建一个流韵楼,到时候恐怕会将永州的州官从里到外整治一番。”
通判为官多年,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数年前从京城自请到永州,当了个闲差事,当初温平初来乍到,他一眼就瞧出此人行为举止乃官宦出身,而非户籍上所写的商贾出身。
“既然是流韵楼中的妖祸害人,那张世昌的死也就有了交代,牢中那两人就放了吧。”通判道。
这倒不是为两个百姓求情,而是两个无权无势的百姓不足以承担杀害朝廷命官的重罪,卷宗上写得难看,上头也不会满意,若是写上舞女习得妖术蓄意谋杀,这官员么,死得就理所应当了。
毕竟只有妖邪才有胆量杀害官员,挑衅君威,百姓是万万不能有这种胆量的。
仿佛是为了作证通判的言论,徐达连夜查封流韵楼后,次日一早,有人通报胭脂河中出现一具男尸,经查验,此人正是庞寿。
庞寿的尸体是红柳街的姑娘们发现的,清晨,她们正蹲在河边洗漱,远远的瞧见河里飘过来一个沉沉浮浮的物件。
“我看着,那怎么像个人呢?”
此话一出,人心惶惶,红柳街不仅闹过鬼,还死过人嘞。
芳婆子院子里的凶杀案闹得人尽皆知,闹鬼的传闻也是从那间院子传出来的,虽说官府处理了尸体也封锁了消息,可传闻依旧不胫而走,都说是芳婆子害死的人太多,是怨鬼复仇,闹得红柳街好长时间没得生意可做。
尸体刚从上游冲下来便被人认出:“你看看,那是不是庞寿?”
这一条街有多少被卖过来姑娘,庞寿那张脸就是泡烂了她们也认得,一听说庞寿死了,院子里的姑娘们都出来瞧,心道可算是苍天有眼。
尸体从上游慢慢悠悠地漂到下游,顺着河水在城里转了一圈,叫那些心术不正的都瞧瞧,这就是报应。
到底没多少人愿意看自己的报应,庞寿的尸体没人管,晚上堵了桥洞,衙役才将那尸体打捞上岸,随手丢在了城外。
此后,“妖邪乱城”的谣言在城内四起,倒是大大约束了不守规矩的人们,红柳街门可罗雀,穷人家不敢再卖妻卖女,官员过永州城不敢留宿,庞寿的赌坊被瓜分,地下钱庄即便是调回正常利息,也无人敢伸手借款。
人人都过上了安安稳稳的穷日子,城内一片诡异的祥和之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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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旧酒新坟(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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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开了一个悬疑惊悚系列,主要讲述千禧年初(2000-2010年)的惊悚悬疑灵异故事,基调与本篇大致相同,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 《糜烂千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