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悄悄，鬼飘飘》十两无银

66、第六十六章 红柳青冢（三十六） 好似一群蝴

　　斜月西沉，小船飘摇在胭脂河上，红柳街的灯影照在河水中，有姑娘坐在院子门口，看着小船漂过去，却只是远远地目送，什么话也没说。

　　船行至小巷口就停了，船头进不去暗渠，姑娘们便弃船上岸，沿着暗渠两边的窄道一刻不停地跑，生怕被人追上，到了尽头，一堵墙堵住了去路。

　　小雅说指着墙下：“那里有个洞，我们钻过去，就能到城外。”

　　小雅跳下暗沟，水底的泥浆被搅起来，暗渠浑浊不堪，小雅在水下睁不开眼，只能按照大致方向摸索着往前，却碰到一个又圆又硬的东西，堵住了大半洞口，她使不上力，探出头吸气。

　　“怎么了？可是堵着东西了？”

　　此时鸡鸣一声，天色将明，到时候左右的街坊晨起，她们的行踪就完全暴露了。

　　小雅不答，深吸一口气又钻下去，使劲扯着那堵着洞口的东西，似是一片烂布包着几块硬物，她捡起水底下圆润的石头，摸着石头上的凹槽，一下又一下砸着洞口，鸡鸣第三声的时候，旁边的墙里已经有模模糊糊的动静。

　　春红越发着急，索性跳下暗沟和小雅一起砸着洞口，她摸着一个长长的棒状物，两头大，中间长，意识到这是什么，春红大惊失色，险些溺死在暗沟里，被岸边的姑娘眼疾手快地抓起来。

　　“瞧见什么了？是不是出不去了？”有姑娘快哭出来了。

　　“没、没什么，只是杂物太多了些。”春红深吸一口气，又钻下去。

　　小雅将布扯烂，终于将那堵着洞口的东西推了出去，暗沟一下子通了，她率先钻了出去。

　　春红将手伸出水面，做了个手势，姑娘们一个接一个钻了出去。有个姑娘体态丰腴，差点没钻过洞来，她双手伸出去，立马被四五双手握紧，一齐将她拉出了窄小的洞口。

　　鸡鸣第五声，晨烟初起，墙里的人早起劳作。

　　墙外的姑娘们淌着水，一步一步迎来朝阳。

　　“小雅，你握着什么东西？”

　　小雅这才发现她方才攥着的烂布还没丢，仔细一看，烂布上还绣有纹样。

　　“李默，溏胜县·····”后边的针线没有收口，都烂完了，是不熟悉针线活的人绣的，绣在贴身衣物上，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别人看的。

　　“怎么会有名字和籍贯？难道刚才水底下的石头是……”

　　小雅低头看着双手，仿佛方才的触感在停留在指尖，她打了个哆嗦。

　　“是什么？小雅，你快说呀。”

　　“是骨头，”春红说，“人的骨头，长长一节的是腿骨和手骨，圆的是头骨，上头有俩大窟窿。”

　　众人往身后看去，天明明已经亮了，可墙壁那边似乎还是暗的。

　　很久以前，也有人拼命想从洞口钻出来，没死在墙里，没死在墙外，偏偏就死在了中间的洞里。

　　姑娘们还穿着红艳艳的衣裳，在朝阳底下，往茫茫荒野中去，好似一群蝴蝶翩翩隐入丛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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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红柳街的惨案就被人撞破了。

　　晓梦还在屋里收拾细软，她原本计划和雪墨先在城中躲一阵子，再繁华的地方都有犄角旮旯，京城也有老鼠洞不是？

　　总是要想法子活下去的。

　　还没将婆子屋里的银钱搜刮出来，院门口突然有人大声叫嚷：“人呢？都给我滚出来！”

　　晓梦从窗缝中窥探，见一个身形高大满脸横肉的男人进了院子，这人她认识，是庞大的弟弟庞二，庞大死在红柳街，庞二肯定是来讨说法了。

　　她心里一慌，雪墨还在院子里收拾血水和尸体。

　　“这怎么死人了！”

　　果然，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庞二的叫喊，说起闹鬼，四周的街坊避之不及，可一说死人了，纷纷出来围观。

　　有人认出来，吊死在井水里的正是芳婆子手底下的打手。

　　“芳婆子！”有人敲门喊，“你院子里的打手死了，你快出来看看。”

　　许久无人应声，众人推门看，屋里空无一人，东西被翻了个遍，这才意识到芳婆子很可能已经遇害了。

　　晓梦躲在床底，听着外面的人议论纷纷，她心里忐忑，一定会有人报官的，果然，没过多久就来了官兵。

　　“城中连出凶案，将这院子查封，院内所有人都押回衙门。”

　　官兵四处搜查，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翻找声，晓梦蜷缩在墙边，死死捂住嘴巴，在心里将各方神仙都求了个遍，最后竟求到鬼魂头上，若是院子里死去的姑娘在天有灵，一定要帮她一把！

　　“门外有人跑了！”官兵大喝一声，纷纷追出去。

　　“雪墨，院子里的人呢？”

　　晓梦听出来了，是雪墨的相好，那个姓张的官兵头子。

　　“杀了。”雪墨声音冷冷的。

　　“谁杀的？全都死了？”

　　“全死了，我杀的。”

　　“你别扯谎！你一个女人，怎么能杀得了两个打手？”

　　“就是我杀的，脖子一抹就死了，很难么？”

　　张世昌哑口无言，半晌，官兵再没发现任何线索，他只能将雪墨独自带回衙门。

　　外头彻底安静后，晓梦才从床底爬出来，她抹了一把脸，神色冷峻。

　　婆子的屋里没翻出来任何钱财，她一定是将钱都揣在身上了，怪不得尸体沉得很，几个姑娘都拖不动。

　　晓梦摸着钱袋子里可怜的三两碎银，心一横，从后门溜出去了。

　　雪墨帮她挡了一劫，她知道雪墨的意思，断不会轻易送死，她要活着回到白水村，等着雪墨来找她，若是能遇到院子里的姐妹们，大家就一起搭伙过日子。

　　永州城从前有许多偷越入城的穷苦人，自从兵马都监上任后，来往通行搜查极为严格，官府也加强了户籍登记，城中有不少黑户都被清理，如今只有杂工管得稍松，因为报酬少活又多的营生没多少人愿意做，只有黑户被逼得没有办法，不干活就没有饭吃。

　　晓梦就找了这样一份活计，在一处医馆的后院帮忙裁药材和晾晒，闲时还要做些洗衣砍柴的杂活。

　　这天后院来了个人，瞧她在院里做活便过来搭话：“这有一份活计，来钱快，你要不要做？”

　　晓梦没理，兀自翻着药材，瞥了那人一眼，瞧见那人腰间挂了个十分漂亮的鸳鸯荷包，像是相好送的。

　　“是正经的活计，回生堂听过吧？”

　　回生堂是永州城有名的医馆，上回晓梦和院里的姑娘们凑钱给春红请大夫，有个姑娘就说了，回生堂的大夫是最好的，不过她们手里的钱凑不够回生堂的出诊费。

　　“什么活计？”晓梦虽说回了话，可心里仍旧起疑，“我和你非亲非故，你怎么肯把好差事介绍给我？”

　　那人低声道：“妹子，我不骗你，确实是好活计，只要待上三十天，就能拿到十两银子，只不过……”

　　晓梦一顿，这后头才是重点。

　　“有一定风险，回生堂的大夫在研制一种药丸，你也知道，这药性拿捏不准，就得找人试。”

　　“哼，原来是折寿的活计，”晓梦剜了那人一眼，“你这身绢布料子就是这样来的？也不怕损阴德下地狱！”

　　那人追着她道：“这要是真出了人命，官府怎会坐视不理？再说了，要真出了事，还有大夫在呢，回生堂里的大夫可是永州城最顶尖的。”

　　晓梦理着药材，心里微微动摇，是啊，回生堂的大夫是永州城最好的。

　　“你活儿干得再苦，东家也不肯给你一个准话，做一天算一天，明天说不准就不用你了，吃不饱，睡不安，攒不下钱，连病了都摸不出钱来治。”

　　晓梦顿了一顿。

　　“每天两顿饭，给一张床，管吃管住还不用干活，三十天后给十两银子，你要是还想拿钱，就再三十天，到手二十两，你想想，拿到手里的可是真金白银。”

　　“我要是中途不想试了呢？”晓梦故作随意地问。

　　“这好办呐，你不想试就回来，继续做这里的活计。”

　　真金白银，晓梦确实心动了，她现在起早贪黑，连水都顾不上喝，又因为是黑户，低人一等，这里的伙计都不给她好脸色。

　　她还想找人打听打听雪墨的消息呢。

　　“说好了，就三十天。”

　　“就三十天！”

　　那人将她带到回生堂的后院，敲了敲门：“有新客！”

　　不多时，里头开了门，伙计上下打量晓梦几眼：“跟我来。”

　　伙计开了一扇门，里头堆放着干药材，他熟练地将药材推开，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阶梯。

　　“底下是什么地方？”晓梦问。

　　“药方得保密，你要是不放心，底下登个记，账房会先预支五两，等到试药结束，再把剩下的五两补齐。”

　　晓梦有些犹豫，底下黑洞洞的，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伙计这时候“啧”了一声：“谁又把火熄了？”他朝底下喊，“把烛台点上！这么暗，要是把人摔着怎么办？”

　　底下的人应了一声，通道很快亮起来，晓梦这才放心些。

　　“那吃喝拉撒·····难道都要在底下？”

　　“底下有饭堂、洗浴间、还有茅房呢，”伙计说，“那么多人在里头，要是都吃喝拉撒都混在一起，岂不是臭气熏天？你闻闻，有臭味么？”

　　晓梦仔细闻了闻，确实没有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浓烈的药草味。

　　“你要是担心啊，现在就能走，我领你出去，要是想通了，那就再回来找掌柜的，”伙计转身要走，“我这还有事要忙活。”

　　“别走，我去。”晓梦说，她如今身无分文，又没有官方户籍，在永州城是个黑户，不仅出不了城，还做不了工，不如先拿到银子再说，这里管吃管住还有银子拿，总比饿死或再被卖掉强。

　　“当真能拿到银子？”晓梦问。

　　“瞧见带你来的那个人了么？他呀，一年能来这底下八回，那身绢布衣裳就是拿试药的钱换的，你不信我，还不信他那身衣裳？”

　　晓梦一想，打消了疑虑，跟着伙计走下了阶梯。

　　底下的通道九曲十八弯，晓梦快被绕糊涂的时候，终于见到了人。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坐在两扇铁门前，见到人来了头也不抬。

　　“名字。”

　　晓梦光顾着打量环境，还没回过神来。

　　“名字。”老先生又喊了一声。

　　“我叫陈春桃，家住白水村。”晓梦说。

　　陈春桃是她母亲的名字，晓梦嫁给丈夫以后就没了自己名字，旁人总是叫她张嫂子，张家的媳妇，就像她母亲一样，除了她，没人记得母亲叫陈春桃。

　　当然，她更不愿意叫之后的名字，晓梦。

　　老先生头也没抬，在账簿上写了个“陈春桃女”，再提下一笔时抬头打量了她一眼，“二十五”。

　　“我今年二十有三。”晓梦更正道。

　　老先生没理，把过脉后，和伙计点了点头，晓梦被带到了右边的铁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