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悄悄，鬼飘飘》十两无银

64、第六十四章 红柳青冢（三十四） 你恨他们，

　　庞大寻着琵琶声，绕了个弯，来到红柳街背后的河道，他在岸上走着，晃眼间瞧见水中一抹倒影。

　　他伸头去瞧，水面只有一抹模糊影子，水波游动，他盯着河面，恍惚间，竟把月亮的倒影看做了那死去的琵琶女的面容。

　　庞大心下骇然，下意识站起身后退，愣神片刻，似乎夜风将他的酒意吹醒了几分，他揉揉眼睛，再伸头去瞧。

　　“什么呀，就是一个破月亮。”他嘟囔着，刚想转身却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推。

　　庞大以前是街溜子，到处惹是生非，练就了一身精壮的躯体和灵活的身法，也是因为这身本领，他才会被庞寿看中，成为收款催债的小头目。

　　当下他被人猛地推向河中，脚步踉跄几下，堪堪稳住了身形，回头一瞧，推他的是一个身穿红衣披头散发的女子。

　　“就是你装神弄鬼？”庞大怒从心头起，“我管你是人是鬼，今天抓到你，我一定送你去见阎王。”

　　那女子身形灵巧，躲过庞大的利爪后转身就跑，庞大哪受得了气，酒劲上头，当即追过去。

　　女子熟悉地形，在巷道中七拐八绕，每回庞大快跟丢的时候，女子就露出衣角，引得他去追。

　　被这般逗弄，庞大什么也不管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非要打死她不可。

　　转过一个墙角，庞大瞬间踩空，跌入一个深坑中，他本就醉酒，方才又追着人跑了半天，这会儿什么力气都没了，坑又深又大，一时间便爬不起来。

　　正躺在坑底喘着粗气，他听见坑顶有动静，抬头一看，迎面浇下来一头烈酒。

　　“你别让老子逮住！”他吼了一声，下一刻，一块又湿又厚的粗布迎头盖下来。

　　因为粗布上浸满烈酒，大量烈酒封住口鼻，庞大只能发出喘气声，根本说不出话，更别提呼救。

　　倏地，他腹中突然被利器刺穿，他只觉得腹部一冷，随后在烈酒的刺激下，剧烈的疼痛传到大脑中，他当即瘫倒在地，无法动弹。

　　紧接着，那人抽回利器，又猛地刺入他的脖颈，一下又一下，血腥味混合着烈酒，散出别样的芬芳。

　　坑里的人彻底不动了，刘盼才收回手，将手中削尖了的木棍裹上布，淋上火油，扔进坑里。

　　火瞬间就燃起来了，庞大的脑袋燃起熊熊烈火，彼时他还没有死透，火烧的疼痛又将他从昏迷中唤醒，身体微弱地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哀叫。

　　刘盼将琵琶扔入坑里，看着烈火将琵琶引燃，琴弦被烧得断开，发出轻微的鸣叫，仿佛有谁在拨弄这最后一曲。

　　一转头，刘盼对上一双惶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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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红原本躺在床上，庞大走了以后，院子里又重归寂静，也是安静，耳边的声音越大，她再也受不了，打开门跑到院子里，趴在井口边，望着底下自己的影子，她真想一头栽进去。

　　她回头瞥了一眼大门，大门敞着迎客，打手坐在院门边打瞌睡。

　　春红心一横，迎头冲过去，跑出去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打手原本是听见了动静的，却不知是被什么遮了眼，四周看了看，愣是没看见她。

　　她跑得很快，这时候的天很黑，月亮被云层遮住，一点光都不肯透。

　　前方有声响，她转了个弯，黯淡的天光下，她看见有人拿着一根长棍往地上的坑里戳，一下赛一下地狠，毫不留情。

　　渐渐的，一股混合着烈酒的血腥味传来，那人将火坑点燃，扔进去一把琵琶，琴弦烧断发出声响的时候，那人猛地一回头。

　　是个姑娘。

　　准确地说，是胭脂河上弹琵琶的女鬼。

　　女鬼侧过头来看她，苍白的脸上溅了一层粘稠的血花。

　　“你恨他们，就要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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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梦听见隔壁的门开了，过了不久又关上，她放不下心，悄悄敲了隔壁的门。

　　春红疯了，她没想过要春红开门，只确认春红还在屋子里，还活着。

　　没想到门却开了，春红将她迎了进去。

　　“你方才去哪儿了？”晓梦将声音压得很低，“下回可不能这样了，瞎跑出去被抓到，是要被打断腿的。”

　　春红眼神呆滞，愣愣着看着墙角，嘴里重复着一句话：“你恨他们，就要杀了他们。”

　　晓梦顺着春红的目光看去，原本空荡荡的墙角好似真的出现了一抹人影，寂静的夜里，她听见了有人在轻声咳嗽，是连续不间断的、要把肺吐出来的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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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鸡还没叫，只听隔壁院子陡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

　　“死人了！死人了！”

　　四周的街坊围过来，看着坑里被烧成焦炭的尸体说不出话来。

　　“你看那铁腰牌，是庞氏钱庄的。”

　　深坑就在芳婆子院子的后门不远处，芳婆子本来倚在门口看热闹，一听是“庞氏钱庄”，顿时心里一慌，挤进人群。

　　尸体的脑袋被烧成了一团黑炭，身体惨不忍睹，手指被烧成了细枯木枝，捂着肚子上破开的伤口，衣裤的碎片零散的落在尸体和坑底。

　　这不是庞大还能是谁？

　　“芳婆子，你怎么这副表情，难道这人是从你院子出去的？”

　　一听嫌疑引到自己头上，芳婆子立即反驳：“你院子里的姑娘抢不着客人，就把脏水泼我头上，我现在就报官，看看是谁在作怪！”

　　“一具男尸，身上怎么还抱着半截琵琶，是不是那个投井自尽的变成厉鬼……”

　　“谁院子有鬼？你院子里才有鬼！”芳婆子骂骂咧咧地回到自家院子，她虽然嘴上厉害，可看着春红紧闭的房门心里也是一阵发毛，那琵琶女当初就是被关在这间院子里，死了之后春红紧跟着就疯了。

　　这下她不得不信院子里真有鬼了。

　　“都拿去都拿去，活着的时候没让你们吃饱，死了总不能还饿着，是不是？”

　　婆子把大门一关，不做生意了，在院子里摆上供桌，点上香烛，一边往火里扔纸钱一边念叨。

　　“我有我的难处，你们也有你们的命数，这命数得怪老天爷，谁给了你们一条贱命，你们就得去找谁，找爹娘找丈夫，总不能找婆子我，我给了你们一条活路不是？”

　　“你们是死了，你们的姐妹还要吃饭呢，少折腾她们，要是没了客人，咱一院子的姑娘都得流浪街头。”

　　“这纸钱收了，香火闻了，供品也吃了，咱就安生了，该投胎的投胎，该转世的转世，下辈子你们投个好人家，别再过苦命日子。”

　　婆子正说着，大门紧闭的院子里突然吹来一阵风，吹灭了香烛，卷起铜盆中闪烁着火星的纸钱和灰烬，在空中漫天飞舞，火星子甩到屋檐下的草垛里，立即就烧起来。

　　“救火！”婆子大喊一声，姑娘们都躲在屋子里没动静，只有门口的打手冲进来，朝井里扔下水桶，想用井水救火。

　　“愣着干什么！快打水！”

　　婆子喊得嗓子都哑了，打手扯着绳子，却怎么都无法将水桶提上来，他伸头去瞧，水桶在井水上方飘浮，明明看着是轻飘飘的，可总像水底有人拽着桶绳。

　　“老三！去河边打水！”高个子的打手眼见着同伴半晌没捞起来水桶，立即招呼另一个打手提桶端盆，从胭脂河中取来水，手忙脚乱地将草垛子上的火灭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芳婆子眼见着软的不行，也不客气了，站在院子里骂街，尤其是春红的屋子，她坚信鬼是从春红屋子里闹出来的，她非得将这股晦气骂走不可！

　　“老娘开这窑子二十年，手里过了多少姑娘？哪个不是服服帖帖地进来，安安静静地出去？就你骨头硬？就你冤？”

　　“冤？谁不冤？我不冤？婆子我也是十三岁就被卖来了，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我也是一天天熬过来的，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有胆子就来闹我！”

　　晓梦听着院子里芳婆子的骂声，心里七上八下的，在屋里来回踱步，小雅见状也跟着心焦：“晓梦姐，你说春红姐会不会更疯了？”

　　晓梦一是担心春红再被这么刺激真就疯了，再也榨不出半点油水，到时候只会被婆子拖出去沉江。

　　二是心头突然多了一股茫然，她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这营生做不下去了，她能出去，到外头过正常的日子，可这一天似乎真来了，她把自己攒下来的钱翻了又翻，怎么就只有三两碎银呢？

　　“晓梦姐，我这还有钱。”小雅将自己攒的铜钱和碎银一并放到晓梦的钱袋里。

　　晓梦还给她：“这是你攒的，我不能要。”

　　小雅弯起唇笑：“晓梦姐，这世上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以后我的钱都给你。”

　　晓梦许久没听到这般暖心窝子的话，竟红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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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出了命案，官府来了人将尸体拖走，红柳街的事全传开了，庞大平日里没少耍横，有人说他是被仇家杀了，然而流传最广的，还是厉鬼复仇。

　　在寻常人的意识里，厉鬼复仇是具体的、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也是于他们来说无害的。

　　借着这桩命案，他们还能在闲谈里，将这琵琶女的生平也编纂一番，厉鬼是厉鬼，也是艳鬼，要不说书生总爱写女鬼呢？字里行间也不过是批了一层鬼皮的香艳风流事罢了。

　　芳婆子站在院子里，从白天骂到晚上，嗓子都喊哑了，她仍旧不肯罢休，仿佛表露出稍微的疲乏，就要败下阵，就会被厉鬼缠身。

　　三个打手不想受婆子的气，院子里也没客人了，索性一块儿出去喝酒，把那恼人的叫骂声关在院子里。

　　一门之隔，春红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眼前雾沉沉灰蒙蒙，闪过一张又一张的人脸，是无数个噩梦里的夜晚，她跑也跑不掉，挣也挣不脱。

　　外头的婆子稍稍歇了一口气，春红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拉开窗。

　　婆子一回头，看见春红直愣愣地站在窗边，心头稍熄的火又燃起来了，她骂骂咧咧走上前，一把抓起春红的头发：“就是你装神弄鬼！你个不中用的，连个鬼都怕！”

　　春红被扯着头发，脑袋扯得东倒西歪，眼珠却连转都没转，反手抄起窗台边撑窗户的木棍，一棍子敲在婆子头上，一声闷响，婆子的骂声顿时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