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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红柳青冢(二十四) 巧了,我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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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少年脸色一变,瞪着发红的双眼,十分愤怒:“你们把我的房子毁了,家也毁了,还不够吗?”
徐三往那儿一站,坦坦荡荡,他指着温眉生:“话是她说的,不是我说的,你俩商量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我可什么都没答应你。”
他踢了踢地上没烧完的纸扎屋,“这东西也能叫家?是给人住的,还是给鬼住的?”
少年冲过去护住东零西落的纸屋子,他吼道:“你们什么都不懂,我造了好多房子,把世间不如意的、无家可归的人们都放进去,他们在这里住得比人间快活十倍百倍千倍!纸人有什么不好?成了纸人,就再也不会死,就能一直快活下去……”
“快活?”徐三面露不屑,“你是神仙还是救世主?你把人困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管这叫快活?依我看,这比无间炼狱还要残忍。”
少年不服气,从徐家宅院里随手捏起一个小纸人:“这是陈老伯,他家里人都死光了,官家仗着他孤苦无依,说他没力气浪费田地,就将他糊口的地强占了去,他原本是在家里等死的,可他运气好,遇到了我。他赏我一碗米粥,我就还他一个大宅子,给他捏了好多家人,他很快活的!”
“这个是田二嫂,她男人死了,儿子娶了亲,她老了,又没能力帮衬,被儿子儿媳赶出家门,在外头流浪,也是我收留了她,我还把她儿子找来给她作伴,如此一来,她和她心爱的儿子就再也不会分开。”
“这个是外头做工时被砸断了腿的,我给他做的身子比他以前的还要健壮,他再也不用瘫在床上饿肚子。”
少年睁着猩红的双眼:“他们都很快活!他们都会感激我!”
“是么?”相比于少年几近癫狂的状态,徐三的声音轻飘飘的,“可是他们和我说的,怎么跟你说的不一样?”
“陈老伯说那些家人都是死的,他待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求生无门求死不能,简直就是下了地狱。”
“田二嫂说,她儿子恨极了她,恨她死了男人就要让儿子和她一样守活寡,恨她身为母亲却忍心让他和自己的孩子骨肉分离。”
“至于那个在外头做工的,他哭是因为断腿了没法做活养家,可在这里头,即使他双腿健全又如何,不仅没法赚钱养家,还要和家人分离。”
“你说说,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不能团聚?”徐三的语调阴阳怪气的,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笑起来,“是因为你是孤儿,从来没有家?”
“我有家!”少年双拳紧握,几乎是嘶吼,“我有母亲,我有阿姐,我有家的!”
“是么?你有家?你被人爱护着?那你哭什么?你因何悲伤?你在为谁落泪?”
“不,我高兴,我很高兴,”少年扭曲着一张又哭又笑的连,“我马上就会和阿姐团聚,只要……只要再帮母亲完成最后一件事。”
“最后一件?是最后一件么?你还这么年轻,你母亲舍得放你走?”
“是最后一件!你休要挑拨我们母子的关系!母亲绝不会骗我!”
“原来如此,”徐三闲庭信步似的,走到徐家宅前,随手拎起一个纸扎的女人,“这是你阿姐么?你让她住在这种地方?”
“这不是我阿姐,你也不准碰她。”少年将徐三手中的纸小人一把夺过去。
“那你阿姐在什么地方?你准备什么时候将她接回家?还是说,她和你抓来的这些人一样,孤苦无依,残肢断腿?”
“我阿姐那是天仙般的人物,你也配提她?”少年姿态傲慢,“阿姐有她的任务,等她杀掉迫害母亲的敌人,我们就能团聚了。”
“你母亲呢?她有很多孩子,她爱你么?不见得吧,若是爱你,怎么会忍心把你丢在荒郊野岭,连一个像样的住所都不肯施舍?”
“母亲是爱我的,她是爱我的,”少年双眼失神,似乎陷入了往事,“她爱每一个孩子,她说,只要我们足够听话,她会满足我们任何愿望,她很强大,什么都能做到。”
“强大?什么都能做到?”徐三笑出声,不掩嘲讽,“她是妖怪吧?”
“不!你懂什么?”少年嘶吼着反驳他,“她是真龙天子!是天下之主!”
“真龙天子分明是当今圣上,你母亲算什么东西,也配和皇帝相提并论?”
“你错了!错得离谱,”少年痴痴地笑起来,“我母亲才是真龙天子,皇帝?皇帝只不过是她其中一个孩子,我、阿姐和皇帝都没有什么分别,若是皇帝死了,我也可以做皇帝。”
“你的意思是,你母亲是当朝太后?”徐三不复方才的轻佻,他的声音冷下来。
少年如梦初醒,睁着惶惶的眼睛:“你在套我的话?如此低级的话术,我怎么会上当,”他喃喃着,神色懊恼,随后又敛去情绪,“我母亲很强大,你根本动不了她,”
“强大?”徐三轻哼一声,“一个肉胎养成的凡人,能强到什么地步,你这不入流的操纵术也是她教的?”
“我不允许你侮辱我的母亲!”少年对他的“母亲”有着近乎信仰般的虔诚,“她与天地同寿,岂是你一个半吊子术士能比的?”
“哦?那你说说,不靠修行,她靠什么长生?”
少年哑然,欲言又止,明显想反驳,却不能透露更多。
见状,徐三一声嗤笑,显得极为轻蔑:“你这话说反了吧,我乃师出有名的正经修行术士,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妖孽,怎配与我相提并论?你这一身不入流的本事,想必也是那个不入流的妖孽交给你的,要我说,你早早弃暗投明,离开你那个妖言惑众的母亲。”
说到此处,徐三还不尽兴,他斜着眼瞥了一眼脸色涨红的少年:“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和师门说说情,勉强收你做个洒扫童子。”
少年血气方刚,哪能受这般折辱,他双拳紧握,眼神如炬,死死盯着徐三,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一字一句嚼着往外蹦:“我母亲来自于你脚下这片无垠大地,万物生长于她的身体,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天地间一粒微尘,连爬在她身上的蝼蚁都不如,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你母亲……来自大地?”徐三抬眼望去,袅袅青烟外,田地连着茂密的花草树木,“她是草木之中修炼而成的妖怪?”
“大地不死,她就不灭。”少年瞪着眼睛,脸上挂起扭曲的笑意,仿佛他的母亲已经把徐三碎尸万段。
“既是草木,火能克之,”徐三笑着,眼见少年脸上的傲慢瞬间褪去,脸色煞白,“巧了,我师父教我的,正是驭火之术。”
“火能克之……”少年喃喃,“你在找母亲的命门?你怎么能这样激我?”
“到底是年轻啊,少了历练,你母亲或许是见你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这才准你离开吧,”徐三摇头一叹,似乎很是遗憾,“你实在愚蠢,如此轻易地将你母亲的命门透了个底朝天,这下你可如何你母亲和阿姐交代?”
“是我害了她们?”少年似是不可置信,眼珠子失了神采,盯着地面怔愣。
温眉生就站在徐三身后,眼睁睁看着他用一张嘴将少年逼得疯魔,她余光一瞥,徐三背在身后的手有了小动作,只见他摸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点燃。
黄符烧得飞快,一缕黑烟飘起来,萦绕着往少年的脸边飘去,被他吸入鼻腔中。
她恍惚想起来,徐三被放出来的一刹那,徐家宅子的后院飘了一阵黑烟,很快散入青烟障里。
“是啊,你害死了她们,你不记得了吗?”
少年几乎崩溃,徐三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吵醒了少年的梦境。
“你实在愚蠢,向敌人暴露了她们的弱点,你母亲和阿姐被敌人攻破命门而死。”
“你,就是杀死她们的真凶!”
少年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怎么会这样……我明明造好了房子,等阿姐住进来,和我一起……我们生生世世都不再分离。”
“你别怕,我知道你是为了她们好,你把安放在纸人里的魂魄放出来,我帮你瞧一瞧,哪个是你阿姐。”
徐三的声音很轻,像无家的孩子在梦中才能听见的、来自所爱之人的轻语。
温眉生听着,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记起小时候,因为身子差,她总被“关着”,寒冬腊月的天,她受不得冻,会在放满暖碳的屋子里带上整整三个月,直到春寒退去。
小孩子的天性就是受不得束缚,她老是闹着要出去,她爹心肠软,总是挨不住她的哀求,将她放出去,外头天寒地冻,她待一会儿嘴唇就紫了。
她爹总说那是娘胎里的毛病,治不好。
姨娘为了让她安安分分地待在屋子里,便讲了个志怪故事吓唬她,说从前有个娃娃总爱往外头跑,不着家,这冬天呀,有个从雪里来的女子,会在门外头轻言细语地哄屋里的娃娃出去,要是哪家的娃娃待不住,给这妖怪开了门,就会被这雪里的女子咬来吃掉。
温眉生当时被吓了好一阵子,晚上都要挨着姨娘才能睡着觉。
徐三当下的语气像极了当时姨娘模仿的那雪中女妖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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