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三十章 千金换命(完) 我们就是证 ...
-
天色将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靠在溏胜县城外,车夫递出通行证,守卫看了一眼,是熟悉的名字,每年这时候,此人都会回城省亲。
马车停在霉水巷的巷子口,来人一身素衣,独自下车,径直穿过霉水巷,来到拦雨棚深处的废墟中。
酒水撒落满地,一阵葡萄果香萦绕,是弟弟最爱的葡萄酒酿。
家中后院种有几株果树,后来父亲架起葡萄藤,夏末葡萄结果,母亲便摘葡萄来酿酒,在自家后院晒果干,家中的幼弟一天跑三趟后院,给风干的果肉翻面。
香燃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光中烫出一个火点,青烟上飘,恍若幽魂袅袅。
他烧了一些纸页,却不是通常祭拜用的纸钱,是家书,一封一封投入火中,生前死后的牵念便随火烧尽。
“大人。”
一回头,断墙处站着一个女人。
他知道这个女人,叫秦菁,大火后,她收养了此地的遗孤。每年他来此祭拜幼弟,这个女人总在她身后那间屋棚院子的窗口往这边看,两人从不相扰。
只有第一年,他初闻幼弟罹难,匆忙赶来溏胜县,这个女人认定他是铁骨御史,拉着他的衣角哭得肝肠寸断,求他讨个公道。
可惜她认错了人。
女人默然地交出一封信,他接过速览一遍,信中不仅写明慈荫寺表面是消灾除疾的寺庙,以神药为噱头叫无数人慕名前来,实则是永善堂蔡志以人为试验大行巫医之术的幌子。
更一一列举近年来搜集到的县官违背朝廷法令的罪证,其中便包括数年前为私吞建寺筹款,纵火将大半劳工活活烧死的控诉。
他看罢,将信收好,对秦菁道:“你要知道,如今朝廷官官相护,恐怕一时间无法将县官绳之以法。”
“那我就再往上告,告到京城,告到皇宫,告到天下人皆知。”
坟前家书烧得热烈,而秦菁目光如炬。
一介妇人能有如此胆魄,他微微惊愕,可他又觉得,这个女人能以一己之力养活数名遗孤,又能十年如一日搜集证据复仇,能说出此番话实在理所应当。
但他不得不浇一盆冷水。
“可是,证据呢?”
“我不就是证据吗?”菁娘咬着牙,“我就是证据。”
“我也是证据。”
黑暗中,乞丐们站在身后的巷子口,再往后,就是菁娘的屋棚院,每晚透过窗口,乞丐们都能看到这片废墟。
“我们就是证据。”
-----------------
数名差役护送着活佛金身出城,晨起的百姓在街边驻足观望,因为进不去慈荫寺,所以对从慈荫寺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感到惊奇。
孙老爷急切地走下马车,他的孩子失踪了,他要找慈明大师想法子。
走在台阶上时他若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被抬上车马的金身。
“你说人被封在泥塑里,那不化成一滩烂肉了?”
从前他曾对人这般戏言,如今想起来,莫名觉得脊背发寒。
车马出了溏胜县城,差役听见里头传来几声闷哼。
“大师?”
“何事?”
“没什么,前方颠簸,还请坐稳了。”
车厢里,徐三在昏迷的僧人脸上贴了个忘神咒,扔出了车厢。
活佛上京还得跟着两个僧人陪同,徐三带着温眉生悄声上了队尾的马车。
温眉生捏着自己的脸,小声同徐三说:“事情办妥了你可得把我的脸给捏回来。”
“放心吧。”徐三说着,伸手又捏了捏温眉生歪着的鼻子,这下和方才的僧人一模一样了。
温眉生瞟了一眼徐三的乾坤袋,里头安安静静,没什么动静。
到了荒郊野岭,徐三将袋子打开,一团灰烟飘出来,小二坐在温眉生身边。青河和玲慧也从袋子里被放出来,青河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已经出了溏胜县城,从今往后便是他乡之人。
“多谢道长、多谢姑娘。”青河说。
入目一片荒野,温眉生隐约有些担心,问青河:“你说的红阳村,离这有多远?”
“我只知道红阳村是我爹娘的家乡,”青河摇摇头,又说,“总会有法子的。”
“好大的烟!”温眉生撩开后窗的车帘,远远地,只见溏胜县城上方聚起浓重的黑烟,“是什么烧着了?”
“是慈荫寺。”青河答。
慈荫寺起火了,不只一处殿宇,不只一个着火点,火从四面八方开始烧起来,不管是僧人还是城中的百姓,争前恐后地救灾灭火,更有甚者以身扑火。
太多人仰仗这慈荫寺过活,所以寺庙不能烧,菩萨不能走。
虽然城中无人得到过神药,可只要慈荫菩萨还在,以后无论是自己还是亲人,病入膏肓之际都能有一线生机,可寺庙烧了,菩萨不来了,他们连这一线生机都没了。
拦雨棚里,菁娘准备了一桌好菜。
沾满火油味的乞丐们陆陆续续从这座城里无数阴暗的巷道里钻回自家的窝棚。
“孩子们,洗干净身子,吃饭。”
火油淋在衣服上当作可燃物,扔到木头建造的寺庙上,没有比当年修建寺庙的劳工更懂得寺庙结构的人了。
外头的人群奔走呼号,连隔壁霉水巷暗窑里的男人们都被惊动,城里出了事,家里的婆娘第一个找的就是自家男人。
暗门子站在巷口骂骂咧咧,神佛保佑不了的地方,才不会管寺庙起不起火,烧不烧得烂。
外面的繁荣昌盛与拦雨棚无关,外面的兵荒马乱也与拦雨棚无关。
菁娘做了猪油渣,桌子上摆了两副空碗,她倒了一点浊酒,放在空碗边。
“阿水,喝了这杯酒,走吧。”
孩子们吃着来之不易的肉,连唇边的猪油都要舔干净。
“菁娘,你说慈荫寺会烧没么?”
“烧不完,就再烧。”菁娘说。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上方拥挤的屋棚里,总算透进来了一点光,这火烧得越旺越好,要和当年拦雨棚的火一样大,一样烈。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燃了扑灭,灭了复燃,第三天晚上神明姗姗来迟,天空落了一点雨,将余烬浇灭,慈荫寺只余断壁残垣。
慈荫寺的火灾惊动了京城,上头派了官员调查此事,有人说在大火当晚,他看到有数十个黑影聚集寺外墙边,在火烧起来后又无声无息地散于交错的小巷中。
没人知道是谁纵火,县官调查数日,未能找到凶手,只能无功而返。
渐渐的,有人说起十几年前慈荫寺竣工那晚,拦雨棚的大火。
“是劳工的冤魂回来复仇了!”
不知是谁起头造的谣言,街头巷尾人心惶惶,从前人人嫌恶的拦雨棚如今竟也成了敬畏之地,仿佛那劳工们的冤魂就在上头看着。
不久后,上头收到密报,溏胜县的县官私吞建寺筹款,目无法纪,被收治于狱中,钦令永州知州调查此事。
知州大人进城那日,百姓如礼佛朝拜那般,站在街道两侧围观,他们迫切地想知道慈荫寺还会不会重建,慈荫菩萨还会不会回来。
菁娘站在街边,知州大人气势磅礴的车队停靠在县衙门口,车帘打开,知州走下阶梯,抬头一看,正和菁娘四目相对。
“是你。”菁娘惊愕,而知州大人微微一顿,理了理身上青色银鸟的官服,威仪赫然步入县衙大门,走入“正大光明”的匾额之下。
“下官拜见知州大人。”
“本官奉朝廷之命,前来调查溏胜县换命巫医一案。”
一个县官的贪污案无足轻重,上头真正想知道的事,是巫医案。
县丞引路,知州大人见到了牢狱中的蔡志。
“可问出什么了?”
“回温大人,此人与慈荫寺僧人勾结,以换命之术哄骗孙家巨额钱款,入狱后拒不认罪,已绝食两日。”
蔡志对墙面壁,独坐闭目。
知州屏退众人后,亲自步入狱中。
“蔡先生,可还记得安平县洪善堂的老医师祝明?”
闻言,蔡志猛地睁开眼,将来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是?”
知州未答,又问:“蔡先生又是否记得安平县的知县,徐廉。”
蔡志紧盯着知州的脸,目眦欲裂,半刻后,又突然冷静下来,低声问:“你想知道什么?”
-----------------
菁娘从溏胜县最热闹的街市走过,她十几年来不曾踏足于此,也许见识到外面的热闹繁华,就无法再坚守那一处断壁残垣。
“慈荫菩萨救我儿!慈荫菩萨救我儿!”
远远的,慈荫寺的废墟里,有个疯掉的女人正跪拜残缺的神像,她怀里抱着个纸折的人偶,一边磕头一边喊。
路过的百姓只远远地瞧了一眼,便漠然回头,隐约知晓了菩萨再不会回来,要忙着找别的活路谋生。
菁娘收回眼神,路边卖花的老妇人拉住她的手。
“姑娘,买花吗?”老妇人将新鲜的花串戴在她手上,“姑娘,买一串花吧,衬您,好看。”
菁娘摸着满头白丝,笑说:“老婆婆,你真是花了眼,你瞧瞧我,头发都白了。”
老妇人垂着的眼皮无论如何也抬不起了,她仰头看了一眼,说着夸人的话:“姑娘可是说笑了,昨儿我还见过你,你男人给你买了一串呢,你们刚来溏胜县吧?咱城里马上就要建寺庙了,到时候,可得多去拜一拜······”
菁娘掏了钱,买了花串,脚下的石板街盖满晨光,头顶是青天一片。
“回来了?擦擦汗。”
“寺庙马上就建好了,等拿到工钱,我们就搬到霉水巷,那里比这处好,至少下雨天不会四面刮风……菁娘,让你受委屈了
“瞎说什么,总比从前的日子好。”
“听说慈荫菩萨很灵,等下回请神游街的时候,我们去拜菩萨,保佑我们以后的日子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