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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路浔带上帽子,把脸贴到李冽背上躲着风,不过李冽倒没有真的在寒风天带路浔兜风,他们骑车去了最近的车站,在车站等16路公交车去辛镇。

      16路公交车发车很慢很慢。拐弯处的红灯亮了,绿灯亮了,鸣笛声嘈杂不已还拉的很长。路浔捏着袖子,时不时扭头看看李冽,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默默跟在李冽身后走。

      辛镇路浔来过很多次,往返的公交车也坐过很多次,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漫长。李冽去的地方路浔没有去过,这是一大片荒草地,芦苇弯腰把头磕在铁轨上,湿润的黄土爬上鞋帮,李冽抓着他的手往前走,跨过一个又一个垒起的小石堆,铁轨长长的一条铺在面前。

      看着面前一整片空地,路浔的心里也一下子空下来。

      两个人就着身后的石头墩上坐下,膝盖彼此靠着,李冽的头发让风吹起来,路浔侧过头安静的看他。

      远方天空是湛蓝色的,一层一层白色云叠在山的起伏线上,眼下是黄色的草,黄色的土地,铁轨横贯着东西,远处有绿皮火车开过来了,鸣笛声特别大,它慢慢朝前开,路浔盯着它,直到看见了车尾巴,突然说,“我就是坐着这样的绿皮火车来津义的。很慢很慢,在火车上能看清楚外面成片的麦田,很平坦,很广阔,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像走进了梦里一样。”

      李冽笑了笑,“是,津义还没有通高铁,只有大巴和火车,交通不方便吧?”

      “那也来了,不是吗?”

      李冽不置可否,垂下眼很安静地看了路浔一会儿,问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路浔学着李冽的样子笑,“想来就来了。”

      那天他们在那里没有待很长时间,路浔当时不知道李冽带他去辛镇的目的是什么,晚上睡觉前李冽对他说了,“我妈年底的时候自杀了,那片地的尽头是她的坟,她就埋在那里。他们说过年的时候要去上坟,去看看离世的人,但是我没有去。”

      “嗯,”路浔轻声问,“你想她了吗?”

      李冽笑了笑,没回答,转而问他,“现在知道那儿埋着人了,害怕吗?”

      路浔摇摇头。

      房间里很安静,李冽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点儿潮气,路浔刚洗完澡,这么站着有点儿冷,他搓了搓手臂,抖了抖床上的毯子裹在身上,坐在床沿晃了晃腿。李冽很少跟他剖析自己,现在这样一说,路浔扭过脸问他,“……你是不是有些难过?”

      “是啊。”

      路浔不会安慰人,他不知道话该怎么说李冽才能开心点,突然有风呼呼刮着窗,路浔屈起一条腿,学着李冽的样子向后仰。

      他对李冽说,“我妈……她也是自杀,在我九岁的时候就走了,那天她房间很安静,从早上安静到下午,外婆用钥匙把门打开的时候,”路浔吸了吸鼻子,“地上有两瓶空了的安眠药。”

      “……”

      李冽不说话了,又是很安静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路浔后知后觉自己说的话不太合适,正想告诉李冽不要多想,李冽忽然叫他的名字,然后说,“太冷了,要不要挤挤睡?”

      “嗯?”路浔慢吞吞坐起来,李冽也侧着头看他,不过太暗了,谁的眼睛也看不清。路浔说好,他在李冽身边躺下,床太小了,他们要贴的很近很近。忽然李冽伸出手摸他的脸,手指很凉,在他眼睛和脸颊上擦过,又在下巴上抹了一下。

      路浔闭紧嘴巴,听见李冽的叹气声,他说,“睡吧。”

      李冽手心和锁骨下的口子都不浅,饭是做不成了,路浔从没进过厨房,只会把各种豆子放进破壁机里打成糊糊,连着吃了三顿后,路浔开始点外卖。可能是不想让路浔担心,李冽这几天吃饭都没挑,给什么吃什么。

      余老板隔天就致电说要请他们吃饭,她开车来家门口接,看着李冽缠了纱布的手,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抹了抹眼睛,说对不起。余橙橙伸出小手摸摸李冽的脖子,又摸摸他的胳膊,然后把烤好的大五花夹到他的碗里,“哥哥你吃。”

      余老板喝了点酒,她摸着余橙橙的头,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这样欲言又止的眼神路浔也曾在陈愿眼睛里看到过,不过陈愿眼里没有爱,路浔知道她不爱他,只是不明白那个厌恶和痛苦交织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仅仅是讨厌的话也会痛吗。

      吃完饭,他们没让余老板送,说吃撑了要消消食,走一会儿。

      这是条商业街,两侧种满了梧桐树,入冬都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向四面八方延伸的枝丫将天空彻底遮蔽,切成一块又一块的黑色。

      李冽前几天去剃了头发,摸着估计扎手,他步子一直很大,不刻意放慢速度的话,路浔是很难跟上的。路浔忽然想起唐棠讲述的那个县城故事,那个人就这么朝前走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对被抛下的人说对不起。

      路浔突然抓住李冽的手腕,跟他说,“我走的慢,你等等我。”

      李冽朝他笑,“等你。”

      ……

      李冽在医院时总这样想,一个人怎么能是空的呢。棉签每五分钟润润幺幺的嘴巴,李冽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咽不下去几滴全撒在脖子上。幺幺过了年就是十二岁,该去市里念初中了。

      李冽大她六岁,他妈疯了,他爸又死了,李冽十四岁的时候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答应要给妹妹最好的,参加竞赛,拿奖学金,做兼职,他爸的抚恤金,一笔一笔全用红色勾了个圈,明明白白写着用处。李冽把未来规划的完完整整,现在一把火把一切都烧空了。

      幺幺眨了眨眼睛,说哥哥你别怕呀。李冽摇摇头,说不怕。幺幺睡着后很乖,就是偶尔会掉眼泪,可能梦里也疼。他看着窄小的黑漆漆的窗户,偶尔会有两□□亮的烟花闪过,他静静发呆,莫名想起路浔。那真的是一双颜色非常淡、非常浅的眼睛。一双像湖泊一样的眼睛。看起来总是不太开心。为什么不开心。李冽很想问,你呢,你又有什么难以言述的心事。

      李冽不是一个求知若渴的人,他分不清这一刹而过的探究欲究竟是好是坏。他让自己从恐惧和懊悔的情绪中分出神来,不断反问自己、审视自己,是喜欢吗。是喜欢吧。为什么呢。给的出理由吗。没有人会不喜欢一尊漂亮到极致的、完美无缺的美玉吧。

      他喜欢。也会有人喜欢。

      蒋随今年没回去,继上次朦朦胧胧的暗示后,断断续续和路浔联系着。路浔没收何晟的红包,何晟远在天边没什么办法,让蒋随给路浔带过去,蒋随顺势约路浔出来吃饭。

      一杯酒,两杯酒,辣的嗓子和胃里都热。路浔突然看向他,“蒋随,你想泡我啊。”

      这么直白的话从路浔嘴里说出来,蒋随还有点儿回不过神。他向后靠着椅子,“是啊,要拒绝我吗?”

      路浔笑了声,“这个不需要我回答吧。”

      蒋随也笑了笑,被拒绝是意料之内的事,他也没多难过,只是很可惜。他说他过两天要去南方,何晟和他江老师闹别扭了,闹挺厉害的,他要去当和事老,蒋随问他,“你开春还在吗?”

      路浔反问,“为什么不在?”

      蒋随没说。路浔和津义这地方到处都透着格格不入,单单站着就让人觉着捉不住,即使被框进相片,也让人觉得他只是个过路人。他像是随时都会离开。

      蒋随把路浔送到楼下,“我都要走了,不抱一个?”

      抱一个吧。

      蒋随和何晟一样,都是喜欢做约定做承诺的人,年后,开春,漫山遍野花开烂漫的好时候,俩人一齐没回来。他们也是匆匆从津义这个小城市过,自以为能平平淡淡天长地久,到头来都是一地鸡毛囫囵浑噩。

      楼下的公共猫盘被人添了猫粮,路浔绕了圈就上楼,进门的时候李冽站在小阳台那儿,路浔问他,不冷吗,穿那么少。李冽拿着小白瓶往嘴里送了片维生素,问他,“男朋友?”

      路浔愣了一下,“不是……怎么会这样想?”

      “那他抱你。”

      “不行?”路浔坐到沙发上,“你也抱我。”

      李冽喝了一口水,淡淡道,“他喜欢你。”

      路浔抬眼看过去,发觉李冽的头发有点儿湿,他洗澡了,每回从医院回来他都要洗澡。李冽的瞳色很深,眉毛颜色也重,压着眉看人的时候看着挺凶。他平时总是一副随意的、无所谓的模样,是亲和的,这点儿跟路浔很像。

      路浔对上他的眼睛,“那你呢?你也喜欢我啊。”

      更焦躁了,心里像烧开了满满一锅水,气泡接二连三噗呲噗呲地炸开,那一瞬即逝的窥探眼神让李冽感到不适。

      李冽从没有为自己的性向感到迷茫,哪怕是初次发现自己不喜欢女孩的那天。避开,靠近,再避开,再情难自已,电影里演的都不是假的。他和路浔走到一起颇有点顺理成章,细品出来在最开始都彼此满意对方的皮囊,从后倒回来看这段,想起每一次的对视和接触都不太清白。

      路浔抛出来的话李冽没接住,他走开了。路浔跟在他身后,在他要进卧室时绕到他身前把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路浔一旦站到了高处,就会拿出咄咄逼人的无赖姿态,他靠着门,膝盖屈起,微微仰头看李冽,李冽看他一眼,“怎么?”

      路浔跟李冽说,“你知不知道你看着我的时候,想要的都写在眼睛里。”

      他说着还伸手抬了抬自己的眼皮,李冽的眼睛就这样跟着他的手指动,停在他那双漂亮得易碎的眼睛上,又滑到他的嘴巴上。

      “比如?”

      “比如现在,我猜猜呢,”路浔让尾音拖的绵长,他笑了笑,“我猜你现在想亲我。”

      一粒石子砰地砸下。

      记忆里是路浔主动靠近的,虽然他没真的想吻,但李冽在他微微顿住的那一秒猛地圈住他的脖子,然后靠近,摩蹭,接吻,从蜻蜓点水的一碰到无所顾忌的攻占城池,李冽想要的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在短短两秒钟内走完了流程。

      李冽的手垫着他的后脑勺,路浔不敢向后用力,怕压到李冽的手心,只能向前迎合。路浔没和人接过吻,不知道心跳加快双腿发软是不是正常的现象。

      李冽吻他的嘴角,脸颊,耳朵,路浔的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快往下掉的时候被李冽拦腰向上提了提。路浔觉得整个人陷进了一摊软绵绵的云里,眼睛也是湿润的,李冽抱着他,又吻他。

      那天他们一起看了电影,路浔把头枕在李冽肩上,听电影里叽里咕噜的说话声。喀纳斯湖盘在大地上,像一段碧色飘带。两个绝望又狼狈的年轻人在岸边奔跑,笑声和喘气声在一阵阵错乱的心跳声中放大,回过头,大雾漫过山峦,他们对视,相拥,相吻,直到再也抑制不住喉间压抑的哭声。

      唐棠的片子带有很强的悲剧色彩,路浔背过身去,“不看了。”

      投影暗下去的一瞬,李冽侧过脸,吻他的脖子和肩膀。

      突然的关系转变没有让关系变得不同寻常,有了合适的理由亲近,李冽找到机会玩路浔的头发,给他扎好看的辫子,两张小床被推成一张大床。路浔睡觉喜欢往被子里缩,常常缩到枕头下面,被子把脸都埋起来,他用额头抵着李冽的胳膊,像抓浮木一样抓他的手臂。

      李冽还是要去医院,白天,晚上,手机里好多条留言。他跟幺幺说,好起来了带你见漂亮哥哥。不管一周后、半个月后怎么颠倒起伏破碎,至少这个时候路浔和李冽都陷在可能是叫热恋期的阶段里,觉得再难再累一个拥抱就可以捱过所有。

      还没到元宵,余老板就搬家了。她把前夫告上了法庭。听说那男的酒醒后在拘留所给余老板磕头,说余橙橙不能没有爸爸,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额角的血汩汩往下流,余老板说,余橙橙不需要死人父亲。

      在余老板记忆里,酒精、牌、烟草,都是害人的东西。她二十岁的时候进厂上班,喜欢上一个在工地干活的男人,五毛一包的糖果、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花生、路边随手一摘的花,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她离开重男轻女的家,不管不顾跟着男人去了闽南。

      二十二岁,她生了个小女孩。

      刚开始日子过得也还不错,男人还没沾上赌,也顾家,也抱着孩子逗她笑。两年吧,也可能是一年半,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铁管砸下来瘸了腿,赔了五万,他从此再没出去挣过钱。她要下地干活、要做家务、要照顾孩子,还要伺候日益低迷的丈夫。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枕边人不知道什么就成了恶鬼,赔偿金被他赌完了,两人攒了三四年的钱也被赌完了,他好像不认得什么是家了,只要一喝酒就动手,酒醒后跪下来跟她说对不起,搂着她泛青的腿道歉,一次,两次,三次,那三年里数不清有多少次。她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照着镜子都不认得自己了。

      终于,在一次热水壶被摔到地上,热水烫伤孩子的脚后,她带着孩子跑了。不能回家,不敢回家,她就往北走,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外面躲了两年。直到再被男人找到,他们心平气和坐下来谈,谈谈过去,谈谈过去的过去,男人还是很会花言巧语,他说我对不起你,答应她离婚,答应以后共同抚养孩子长大。

      男人说他准备跟着村里人去川西找活干,想管她借两万块钱,那是她最后一次给他钱,意料之内,男人又拿着钱去赌了。

      余老板带着孩子又去南方,又去北方,最后再回家。重男轻女的奶奶已经死了,爸妈的儿子在东北念了大学,留在那边工作,去年春天买房结婚了,爸妈都跟着去了,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她回来家,好像又没回家。

      “想去一个四季分明的地方,津义没有春天和秋天,不是冷就是热,”余老板拎着两个大果篮,往他们怀里一人塞一个,“以后啊,上班的好好上班,上学的好好上学。”

      余老板今年三十二岁了,她想了一夜,觉得没什么是不能再来的,感情更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她要走,还是要走,去四季分明的好地方,去看看一个人能不能把这后半辈子过好。

      余橙橙穿了漂亮的公主裙,抓着路浔的手说,认真地说,“小浔哥哥,我们异地恋吧。”

      小孩儿哪懂什么是分离,就和路浔隔几天来买水果一样,不在的时候她就跳舞、画画、打羽毛球、做作业,等她忙完了,再抬头就看得到人了。一年见不到,两年见不到,三四年,七八年,只要想见怎么会见不到呢。

      但余橙橙还是掉了眼泪,可能是因为路浔温声拒绝她异地恋的提议。路浔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说不太凑巧,我已经和别的小朋友在一起了。余橙橙是真的难过,眼泪扑簌扑簌砸到路浔手腕上,凉津津的。她说,“你怎么能有了别的小朋友还摸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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