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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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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的时候津义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下的并不大,淅淅沥沥的雪花只是稍稍沾湿了柏油路,没有积成薄薄的一层白色。苍灰色的天空近乎狰狞地压在高楼上,空气又冷又沉,吸进肺里会感到一阵一阵的刺痛。
唐棠在拍完电影的第一天回了津义,和李冽约在他们之前常吃的那家馄饨店。她化着精致到挑不出一丝错的浓妆、穿着价格不菲的规整的毛呢大衣坐在早已掉了漆的、有些跛脚的矮木凳上,还是和从前九十八次一样被馄饨馅烫到流眼泪。唐棠偶尔会犯固执,几经装修的小店和之前大不相同,就连秘制的馄饨馅儿的味道也和记忆里相差甚远,但她还是企图在已经敲定的、不可逆的结果里找到一些或许并不会褪色的、或许会是一成不变的东西。
这里有什么,李冽很早时就问过她,有什么值得你见一面、见一面、再见一面。
唐棠和齐迹的分开很安静,安静到听不见谁或谁的一滴泪落在地上。她少年时惯爱看恨海情天、生死相依的苦情剧,笔下主人公高喊生而无畏、爱情万岁,为她为他要死要活山盟海誓,救赎、被救赎,唐棠坚信这世界上一定有这样坚定、疯狂、不顾一切的爱情,直到齐迹跟她说,没有谁是离开谁就活不下去的。他讲话时声音总是放的很轻,轻到一声一声像是无奈又无奈的叹息。
唐棠二十五岁时去西宁采风,邂逅了一位中俄混血的中年男人,他拥有一双十分罕见的蓝色眼睛和一头长到肩胛的黑色头发,在一望无际的盐湖边,毫无保留地向一个陌生人讲述自己的前半生。年少成名,功成名就,他去过世界上很多很多的地方,遇见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卡菲克卢本岛到乌斯怀亚、名利场到贫民窟,三十岁到五十岁这二十年过尽普通人无法想象的恣意生活。那段时间恰逢西宁春季大风季,遇上了数十年难得一遇的持续强风,他们在农舍里喝着青稞酒,透过玻璃窗看屋外,他开玩笑说也许今天就是预言里的世界末日。唐棠从不吝啬和别人讲述自己普通又不普通的二十五年,希冀从他或她的口中听到一些或许是对的又或许是错的、她潜意识里想要的答案。但是她问过很多人、很多人,所有人都很理智很清醒地告诉她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只是普通人。
男人前前后后结过四次婚,好似和每一任都相处不错,唐棠想他无法回答这样天真可笑的问题。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尤其是这样幸运的人来说,爱情不过是人生的点缀,为爱抽筋剔骨、痛不欲生听起来太虚浮,甚至在讲起自己不俗传奇的半生时都草草而过。男人沉默、耸肩、微笑、叹气,幸运的人一定要这份点缀锦上添花,不幸运的人一定要这份点缀聊以慰藉,他说,至少现在、此刻、这瞬间,我六十岁了,我的心跳和呼吸仍然因为那个人错拍。
唐棠小时候看电视剧,爱上男主角英俊帅气的好皮囊,再大一些时候看漫画,又爱上性格长相都完美无缺的纸片人,唐棠很少对一件物品、一件事的执着超出一年的范畴,尽管有些时候她不想遗忘,不想改变。但是,但是,李冽看了眼她碗里的馄饨,笑着说,你现在吃得下香菜了。唐棠想辩驳,物和人怎么能比,人和人怎么能比。李冽却说,“放下、放不下、不想放下,你都没有做错。”
痛苦。
纠结。
难过。
天才如齐迹,也会有犯错的一次。
李冽出院整一周,昨天和路浔一起去了谢医生的诊所,那个皱巴巴的纸条从口袋里翻出,又一次完成命运的闭环。李冽并不抗拒和心理医生接触,甚至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积极向医生求救,正因为这样唐棠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错认为他可以慢慢消化那些痛苦,唐棠是第一个发现李冽生病的人,小心安慰他只是生病而已,并不是你不够坚强太过软弱。
唐棠万万没想到曹远生会成为李冽的判词。
李冽手腕上的痂还没有褪干净,偶尔还会发麻、发痒,唐棠滞涩又无措,茫然又惶恐,李冽冲她笑了笑,一如他惯常那样,懒散的,轻松的,好似真的是快乐的。李冽十四岁到十九岁这五年,所有人都苦口婆心地告诉他、劝说他,撑住、要撑住、一定要撑住,他们说,她们说,如果你垮了,妈妈怎么办,妹妹怎么办,甚至就连唐棠也曾用这样的话安慰他。没有人问,没有人问,那你呢。那我呢。你怎么办。我怎么办。他甚至不敢生病、不敢停下、不敢疲惫,只是无数次让眼泪回流、痛苦积压,最最最像一个正常人的五年,呼吸好累,吃饭好累,说话好累,痛苦好像没有边界,躲不掉也避不开,他一遍又一遍问,什么时候可以结束、什么时候可以睡觉。
“那,现在,”唐棠轻声问,“你好不好?”
“我不知道。”
津义是没有夜生活的,夏天十点往后街上就没有什么人了,冬天要更早一些,七点多天就完全黑了,一条又窄又长的长巷只剩路灯孤零零亮着,而路灯也会在十二点过后就熄灭。李冽靠在窗前,呼吸一重一轻、一轻一重,肺里像是硬塞进去一坨湿软的棉花,手指无意识在玻璃窗上擦出一条一条像泪痕的长线,指腹抹着尽头熔成小球的月亮,隔着一层薄薄的红色静静往下看、往远看。
这几天他总是这样,在路浔睡着后轻轻坐起来,在窗前静静站很长很长时间,脑子里会想很多事情,从小时候到现在,画面一帧一帧如走马灯般在眼前过。他想起他爸死的那天,傍晚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他穿着单衣不知所措地站在院子里,恐惧和喜悦把他的心脏搅在一起放在火上烤,他流泪、发抖,说不清到底是快乐还是痛苦,从此再没一个夜晚睡得好,闭上眼全是他爸从顶楼摔下去、血溅了满地、脑浆都摔出来的画面,那瞬间他会想什么,脸上是错愕还是惊恐,身体摔碎后大脑的意识会停留几分钟,会挣扎吗,会流泪吗。事实上他从没有见到过这个画面,却控制不住在脑内一遍一遍臆想,其实那天也没有下雨,只是烟头烫在后背上的那天是雨天。
李冽把窗户开了一个小缝,让冷风灌进来,眼泪混着风悄悄钻进领口,他把手心轻轻扣在透明玻璃上,颅内一阵一阵眩晕,他一遍又一遍想,这里有多高,摔下去会不会死,会不会结束这一切,结束这些没有办法的、毫无道理的、荒谬的、苦涩的所有。
身后的路浔突然动了动,可能是冷了,他把头往被子里缩,伸手想抓李冽的胳膊,没抓到,很不清醒地把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李冽停了两三秒,把窗子关上,隔着被子搓了搓路浔的胳膊。他静静坐在床沿,第不知道多少次没忍住掉眼泪。这里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咬他的心脏,这里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咬路浔的骨头。
他知道他很疼。他看着他哭、看着他笑、看着他难受、看着他说害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他现在小心翼翼不敢喊痛,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冽偶尔会想,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因果,难道是因为上辈子他做了太多错事,所以这辈子一定是不幸的,他一定要挣扎、一定要痛苦,一定要在千辛万苦取得那一点点可怜的安稳后再被告知这些、那些、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这个世界就活该有人幸福、活该有人煎熬吗,我们一定要靠眼泪换取下辈子的快乐吗。
不要再来了。
何晟和江常遇第一次出远门是去青岛,两个人轮换着开了十多个小时的夜车,紧赶慢赶终究是错过了海上日出。他们去的那天天气并不算好,阴沉沉的,云层堆叠在一起,像是随时会塌下来,整个海面壮美得有些凄惨。何晟拍的那组海边照贴在工作室进门左手边那块浅灰色的毛毡板上,白色的海鸥、青色的天空、灰色的海面,大气、陆地、水、生命,世界完完整整定格在按下快门的一瞬间。路浔无数次从那里经过,总会下意识瞥向那两个在黑色礁石上相拥的身影,何晟误以为他是喜欢海,笑着说等一个不错的天气我们一起去。
路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所有人许下的所有承诺或大或小都有一种强烈的抵触和厌恶情绪,他们和她们也这样笑着说以后,工作、聚会、旅游,可是哪怕只是最简单不过的明天见他也许都很难做到,随时会死、随时会消失、随时会闭上眼睛、随时会让那些重要的期待和约定落空,变成踩不到实处的痛苦和埋怨,他做不到不去乱想不去害怕,做不到到坦然接受,恐惧像是挥散不去的大雾般一点一滴悄无声息渗进他的骨头,他试着躲、试着跑,但它就像踩在脚底的影子一样黏着他,该怎么办,能怎么办,他该去问谁,谁又可以给他答案。
路浔想,怎么会这么难过。他用自己疲惫的身体抵着李冽同样疲惫的身体,手抓着他腰侧的衣服,抿了抿唇,低头把眼泪蹭干净。李冽揉了揉他的脖子,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好像被无声无息地拧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荒谬又狼狈的一生跌跌撞撞终究是被推着走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他望着他、他望着他,心知肚明彼此都输掉了最后一次豪赌,于是闭上眼,疲惫又无力地向命运妥协。
一天、一天、再一天,天气越来越冷,日日都是雨雪混杂的糟糕天气,头顶苍灰色的天空和远处起伏的山线紧密吻合,流经莘镇那条长河的沿岸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河水仍旧流动、沸腾,不停歇地汇入洋流。
李冽掩了掩路浔的围巾,轻声问他,“冷不冷?”
路浔摇摇头。
糟糕身体和糟糕精神很难支撑他们去看真正的海,路浔只好选择用这样最简陋最笨拙的方式,希冀他们看过的亿万千碎水滴里有那么足够幸运的一颗、或是半颗,可以不被饮下、不被蒸发、不被停下,可以穿过连绵的高山、穿过成片的田野、穿过逼仄的峡谷,带着他和他最后的挣扎、最后的惦念、最后的一眼,慢慢悠悠落入大海。他想抓住一个约定、要抓住一个约定,在这样莫名其妙的、无逻辑的、痛苦又短暂的二十二年里。
好幼稚。路浔手指轻轻勾着在寒风中止不住颤抖的芦苇,在夕阳残尽的最后一刻被吻掉泪水。
酒精麻痹神经后大脑会变得迟钝、麻木,会在短时间内获得假性的快乐或是成倍的痛苦。路浔不喜欢喝酒,总觉得有股很重的、难以接受的苦味。李冽对其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他始终对二分之一概率得到的欢愉避如蛇蝎,一定程度上甚至恐惧快乐充斥心脏的胀热感。李冽很少将自己的想法讲给别人听,情绪收敛得如同被千亿根蚕丝层层包裹,他第一次烂醉如泥并不是在今天,他的第一声控诉、第一声哀鸣,第一次将怨恨、不甘、痛苦、挣扎演绎的歇斯底里是在路浔面前。
死亡太可怕了。所有与你有关的都停滞了,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所有鲜活的都变成苍白的,一动不动、毫无生气,痛苦和快乐的记忆独留在活着的人的脑海内,一切的一切都像团吸饱了眼泪的棉花那样沉甸甸压在心上,缠住我、拖着我,爱和恨再也说不清楚,那些长篇大论和自言自语永远得不到回音。这不可怕吗。这可以被原谅吗。一定要我再一次接受死亡吗。一定要我再一次接受离别吗。可以说讨厌吗、可以拒绝吗。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一切、我所有的一切会变成这样、我该怎么办、你怎么办。
“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不想看你痛苦,也不想看你生病,要我看着你去死吗,要我看着你离开吗,我真的……我真的不舍得,我害怕,我不想这样……可不可以不要、不要走、不要离开……”
不要抛下我。
两具年轻的身体紧密相贴,李冽紧紧搂住路浔的肩膀,好想将骨头都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路浔听他支离破碎的恳求和呢喃,感受到他唇舌的滚烫和眼泪的冰凉,天空那么暗、那么暗,路灯那么亮、那么亮,他们拥抱着彼此,亲吻着彼此,渺小得像一粒芥子。他和他像无数千疮百孔的乞讨者般苦苦哀求,要在上帝挥手洒下的千万分之一的垂怜里寻一个两全的办法。
“对不起。”
“对不起。”
真的很累、很疼。
路浔抱着他,双臂穿过腋下,前胸贴着前胸,李冽的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滚湿了他半个肩膀,路浔知道他在痛,无数个深夜他都在痛。路浔拍了拍李冽的背,像李冽哄他时那样捏捏后颈。
路浔学他的话,“别,别说对不起,把每一句对不起,都换成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