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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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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愿的心理医生在业界很权威,路浔十岁的时候同她聊过一两次,那时候她尝试用最简单的表述向路浔解释分离性遗忘是什么意思,说这是病理性的心理障碍,需要治疗。路浔从前不觉得这是病,现在依旧不觉得,他不能保证自己是真的不记得,还是自己让自己不记得。
路浔曾很多次察觉出陈愿的自杀倾向,但每一次都强迫自己忽视掉,不要去想,不要去纠结,他曾目睹陈愿站在顶楼,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他惊慌失措喊了妈妈,下一刻便看到她的眼泪。那是路浔第一次知道原来不生病的人活着也这么痛,第二天他装作无事发生依偎在她怀里,脑袋里就像有一个痛苦过筛机一样把那些和那些都滤干净了。
到现在他依旧这样,好像看不到不知道那些不好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要等到伤口在角落里长出霉斑再掉更多的眼泪。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三点到四点那会儿,天是灰的,窗上也蒙了一层灰。他们新搬的房子离医院很近,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市医院的红标。路浔先前每回看到常奶奶一个人偻着背出门就心里难受,他没有和李冽说,但李冽某天突然告诉他要换个地方住,路浔怔愣住没有说话,很歉疚地认为自己没有收敛好情绪。李冽摇摇头说不是的,他也会害怕会难过。
路浔在当时捕捉到一丝不太对劲,但没有细想,毕竟这是“正常的”情绪,是能让人觉得正常的情绪。
“那你以后要多来看看她。”路浔这样说。
他记得李冽说好,甚至还舒展眉毛冲路浔扬起一个笑。这也是正常的,或许吧,可能是正常的。路浔回忆到这里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和后悔,第三个人很轻易就能看出来的不好他却一直没有察觉,是假装没有察觉还是潜意识里不想察觉,明明再想一遍都能看得见分得清听得到。这让路浔向他人讲述时说的不是故意显得很像逃避和狡辩。
路浔往常吃过药躺下去能睡一个多小时,这回只是睡了不到半小时就醒了,屋里没有开空调,阴冷阴冷的,他身上莫名起了一层薄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儿,觉得头很痛,哑着嗓子叫李冽的名字,没有人答话。
李冽应该要应他的话的。
路浔睡觉的时候李冽不会出门,他要么搂着他睡,要么就在旁边守着他睡,总之路浔每次睁眼都是见得到他的,不论白天黑夜,不论早晚。
出门了吗。路浔这样想着就下了床,瓷砖地板很凉,他迷迷瞪瞪踢着鞋子往客厅走,背阳的屋子,天气不好的时候就是昏暗的,卧室门外的墙壁上就是开关,他数着一二三用指背拍开。
灯亮起来,有些刺眼睛。
门外传来几声电瓶车的鸣笛,风声和谈话声搅成一团,茶几上还有冷掉的半杯水,鞋架上还挂着颜色不一的两条鞋带。
李冽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手无力地垂在膝上。
他经常这个姿势,好像特别累特别累,完全脱力般靠着沙发。路浔记得是右手,是写字的手,是没有戴戒指的手。
是红色的,是血,半截卫衣都是血。
路浔咽了口唾沫。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从窗外撞进来,推搡声,怒骂声,小贩叫卖声,镜头在这一刻好像将一切都拉得很远。
李冽割腕了。
在一个有些困倦的黄昏天。
他原来是想死。
蓝白闪烁的救护车将黑夜割开一道口子,滚轮擦过布满石子的地面,路浔歪了脚,好多双眼睛看着,看着,他跟着白大褂拥在李冽身边,混乱间用手去摸他苍白的脸。
路浔后来每一次想都要冒一身冷汗。
人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血的味道怎么会这么呛。
他怎么不怕疼呢。
那能不疼吗。
刹那间那些吃不完的维生素片、每次睁眼的第一眼、倒掉的饭菜、拉黑的电话全都如潮水般轰然砸下,砸的路浔从哽咽变成号啕大哭,喉咙痉挛发出不似人声的悲鸣。
他好似这一瞬间才幡然清醒,从一场演技拙劣的梦里醒过来,审视自己和李冽这场心知肚明的对手戏。
这其实要开始的更早些。
他其实知道的要更早些。
*
六月时风就已经吹的黏稠发闷,火辣辣的太阳悬在顶上,绿豆冰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就要哭泣着化掉,路浔只是出门稍微走动就变得汗津津黏腻腻,胳膊却仍是亲亲昵昵圈着李冽的脖子,在他耳朵边重复第不知道多少遍的生日快乐。
踢到床沿的空调被拖到了地上,李冽弯腰去捡,忽而侧过脸冲路浔笑了一下,他的笑太浅太浅,只是弯弯嘴角,黝黑的瞳仁像一潭翻不起涟漪的死水。
路浔半张脸浸在滚烫的阳光里,趴在枕头上问他,是十八岁吗。之前太像调情的的随口一问和随口一答无法让路浔百分百相信李冽真的成年,偶尔看见桌上摊开的练习册,他总生出一种李冽还特别小特别小的错觉。
李冽挨着他,手指虚虚停在路浔后背凸起的骨头上,晃晃悠悠一上一下轻轻扫着。他说不是,我今年十九岁了。
十九岁。路浔枕在李冽肩上,比着手指丈量这个年纪下的鲜活的生命的长度。他只比李冽早生两个年头,本不应该错过对方人生中太多未谋面的风景,但是很难过李冽二十九岁、三十九岁、四十九岁的夏天他一定没办法像这样再和共用一个勺子吃冰激凌。
李冽做不到像路浔那样清晰记得相处的每一个点滴,整个夏天囫囵过成了一团无形无影的云,他曾以为最后的最后走马灯亮起时能好好抓住一秒两秒这样的快乐,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彼此认为的快乐都不是彼此的快乐。
路浔不是一个很会隐藏情绪的人,他的刻意、难过、挣扎全写在脸上,自以为从未有过的眼泪也算作常客,此刻的不安和疲惫更是明显,在一群健康的人中发现一个病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李冽后来想想他也应该知道得更早些,至少在冬天到来前就看见路浔赤裸的病态和消瘦。
但他不知道,也看不见。李冽就像被闷在一湖咸涩的水里,每一天都在竭尽全力闭气,他伪装成游刃有余、悠然自得的普通人的样子,但其实肺部早已胀痛到将要撕裂,无暇顾及身边的任何人和任何物,连正常吃饭和睡觉都成了天大的问题。
李冽的高中班主任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去年带完李冽那一届就要退休了,但李冽去年没有参加高考,小老头于是又申请再带一年复读班,李冽在此之前多次向他表述不要这样、不要浪费时间、不要试图去拉他一把,但是那个年迈的教师在他身上倾注了许许多多非人的、让人匪夷所思的执着,李冽感谢他,承认在日复一日的攻心下他曾在某一个两个瞬间产生了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可怜的动摇。
但是,没有然后了。他回答不出来那个对所有人来说再普通简单不过的问题。你以后想做什么。做什么。李冽无数次在黑夜里辗转难眠,绞尽脑汁从他们和他们说的话中找出勉强可以认同的观点,离开津义去别的地方、以后会越来越好的、还有妹妹、给妹妹更好的生活,李冽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靠药物和这些苍白的话语撑着,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更好的生活,也离不开这里。
所有人都在推着他往前走,跟他说着以后、远处、前面,一切。所有的一切都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好,他也尽心尽力学着如何自救,学着自己拉自己一把,学着像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样坐到教室里念书,像一位普通的哥哥一样供养妹妹生活,像一条普通的鱼一样在水里大口呼吸,然后,然后为什么,为什么每天依旧过得浑噩颠倒。
眼前好像总是有一块擦不净的雾化玻璃,他们都不清晰。
老师和他的最后一次联系就在生日这两天,那通电话刚好卡着英语考试最后十五分钟的铃声,小老头问他真的想好了吗,真的不继续读书了吗,他觉得这太胡闹,横竖都是讨要生活,有一条更轻松、更体面的路摆在眼前为什么不选择。
“好多同学羡慕你一学就会,甚至不学就会,天赋对普通人来说是很难得的东西,白白浪费不会觉得很可惜吗?”
李冽第一次听到这样直白浅显的鸡汤并不是来自初高中老师,而是齐迹和唐棠,他忘记究竟是齐迹说的还是唐棠说的,这两个人的性格底色太过相似,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希望,坚信命运是靠自己挣得的,李冽小时候不理解这样遥远的摸不着的以后的道理,等他懂得了理解了,却发现连齐迹这样无所不能的人最后都选择了放弃。
谁和谁都是要被推着走的。
没有意义。
李冽这样和老师说,这些,那些,都对我没有意义。
李冽从小到大遇到过许许多多对他抱有善意的人,或轻或重都想伸手拉他一把,李冽来者不拒尽力接受,但其实心里压根儿不信任他们,甚至在坏事接二连三降临时错生出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所有一切都是既定的、不可更改的,他早在流第一滴泪的时候就预见了十九年里的所有。
路浔和李冽从不聊“以后”这样互捅心窝子的话题,他在他的眼里、他在他的眼里,是要被留下、无法交代的可怜人。
李冽不否认自己曾在无数次滚烫的热度里期许明天、后天、大后天也和路浔这样亲密无间,被路浔那双带着湿意的眼睛温柔注视着,他也曾在某一个瞬间想过自己的二十九岁、三十九岁、四十九岁。但所有的画面里没有一刻是和路浔分开的。
李冽刚上小学的时候听大人们讲,不知道是哪个表姐中了邪,和家里断绝关系后毅然决然跑去首都找工作,他当时还太小,整晚整晚想首都在哪里、去的话要走多久、跑着去的话要跑要多久、那里的天也是天吗、那里的人也和这里的人一样吗。
李冽当时觉得首都就是最远最远的地方了,但他后来跟着学校去首都参加过几场竞赛,才知道原来从省会到那边高铁只要两个多小时。再后来听教地理的老师讲,按地心对跖点与实际航线距离算,距离中国最远的地方应该在南美南部,隔着茫茫太平洋,直飞要三十多个小时,他的同桌当时嗷嗷说着那真的好远好远。远吗。真的很远吗。李冽愣愣地想,那里的天还是天,那里的人也和这里的人一样。
哪里最远。
摸不着的另一个世界最远。
路浔将他和李冽走到这样要死要活的境地的错一半揽在自己身上,李冽很难讲清楚他在这个热恋的夏天是否真的认认真真考虑过他们共同的以后,或许他真的考虑过、想过、挣扎过,但是他确确实实一直一直睡不好觉。
“你在莘镇住的那个宾馆,朝北走第七个胡同,从左边数第二个是我家。我没办法带你进去看,甚至连站在家门口指给你介绍都做不到,我……有点害怕。其实最开始并不会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已经严重到只要看见就难受。”
“对不起,”李冽看着路浔,“我一直在吃药,但是好像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