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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李冽的烟瘾之前没这么大,只是近两年抽得多,他靠着墙,从兜里摸出烟,手有些抖,打火机打了三四下才打着。屋里太闷了,闷得他有点儿难受,不过屋外的空气也不见得有多清爽,夏秋衔接的黄昏依旧热得人流汗。

      他开始想,想这个病有多痛,路浔有多痛,想自己还有多少钱,治病够不够。他一根烟接着一根烟抽,不知道过去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半小时,直到肺部连着胃一起痛,他猛地扶着墙忍干呕,太乱了,乱到分不清是生理的还是情绪的眼泪。

      说到眼泪,李冽很少见到路浔哭,他的情绪一直很内敛,开心的,生气的,难过的,都敛在一副淡淡的、不在意的、游刃有余的皮囊下,没有太大的声音,不汹涌,不起伏,像一条河流。他从来没有这样,让崩溃的情绪排山倒海铺天盖地压过来,让李冽知道。

      整整一个小时,路浔什么也没说,但那双流泪的眼睛和抓得紧紧的手又替他把什么都说了。李冽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拍他的背,慢慢地说,“我一直都在,这里,一直在这里,没走,就是想抽根烟,就在门口,没有走。”

      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路浔,他抱紧路浔。

      流泪就像下雨。

      啪嗒啪嗒。

      路浔眼睛疼,太阳穴也疼,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想哭,心脏鼓鼓胀胀的,眼泪把李冽的肩膀和脖子都沾湿,他仰着一张湿漉漉的脸,被李冽摁着下巴往脸上贴了张纸巾。

      李冽想跟他说,再哭嗓子就要坏了。但是他张了张口,莫名说不出话来,室内的空气更稀薄了,太闷太紧,缠得他有点儿喘不上气,一直到凌晨,他都没有从这颤栗的状态中回神。

      路浔到最后身体已经绷到了极限,却还是睁着眼睛,在黑漆漆的环境里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什么也不想,想什么都觉得又痛又累。他只想和李冽说说话,说什么好,其实最应该先说的还是对不起,但是路浔摸了摸李冽的脸,小声说,我害怕。

      李冽,我害怕。

      李冽慢慢拍拍他的背,搂着人又搓了搓胳膊,小声说,我一直陪着你。

      他对路浔过去的了解是一片空白,仅仅从两三句梦话和崩溃下呼救仍旧是什么也看不透看不懂看不出,他要等路浔愿意去说,无论过去还是下一步的打算,李冽都不想问。

      都说剖开过去会让人疼痛,那听故事的人也会跟着痛吗,痛就会记得更久吗。路浔不觉得过去有多难诉说,他所有的恐惧和痛感全都来源于畸形的成长环境,从前他不说,是觉得即便说出来也不能改变什么,把自己摊开给别人看生活就会好吗,讨来的怜悯和温情能长久吗,他一面悲观地封闭一面又希冀能抓到些什么,角落里的、缝隙里的、沾了灰的,他渴望又抗拒,自救又自毁,用溺水的姿态在浅浅的泥潭里挣扎、下沉。

      “我,这里,”路浔抬了抬手指,不知道该去指脑袋还是心脏,只好慢慢收回手,然后又慢慢说,“......也许也在生病。”

      “我不想骗你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路浔看着李冽,“我......我怕你会走,我害怕。”

      李冽看着他,忽然低下头按了按眼睛,然后用咸湿的手指勾了勾他的手指,“我不走,对不起。”

      李冽将近二十年的人生,后悔的事情多到怎么数都数不过来,就在刚刚又添上了一条,他不该在那时候走出那扇门,不该留给路浔一个没有道理的背影。他又说,“对不起。”

      “对不起。”

      路浔看着李冽,攥紧他的手,和他肩膀碰着肩膀。

      几年前路浔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某一刻,想毫无保留地向另一个人倾诉自己所有的苦楚和挣扎,他不想去纠结李冽这份喜欢的保质期有多长,自己的生命长短也是摸不透的,明天、后天和大后天,他可能就会死,但是至少刚才、现在和下一刻,李冽下意识的眼泪是真实的,是真真切切的心疼他,是真真切切地说自己不走。

      路浔想听他亲口否定掉自己脑海里陈愿纠缠不去的声音,想听他说我爱你。健康的路浔能得到李冽毫无保留的爱,生病的路浔能得到除了怜悯外剩一半的爱。

      没有人会爱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

      这句话不对。

      是错的。

      路浔觉得自己讲起陈愿时一定是带着恨的,恨她的疏远和谬论,恨她的离开和责怪,但真当把过去一点点掰开来讲,他却像释然了是平静的。

      李冽从前不会刻意去猜想路浔的过去,只知道他家庭条件一定很好,家庭关系可能不好,听着路浔慢慢说,爸爸是生病走的,妈妈是自杀走的,他下意识攥紧路浔的胳膊,刹那间心跳乱了拍子。

      “我没见过……他,我爸爸,”路浔把手搭在李冽的手上,“他从发病到死亡,可能只有……两个月或是三个月,我妈妈和他感情很好,但就是因为太好,所以走不出来,接受不了。”

      “她生我之后,产后抑郁,听外婆讲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药,睡不着吃不下,还会自残,这个病很痛苦很难受……她这样一直到我快两岁才稳定下来,”路浔顿了顿,“那时候我还不记事,我是在录像带里看到的,她给我拍照,过生日,扎头发……对,我小时候就留长头发,他们把我当女孩养。”

      “那会儿挺好的,什么都挺好的……一直到我六岁,我忘了是为什么,她突然发现我和我爸有一样的病,说不定哪天就会死,她就崩溃了,砸了很多东西……掐着我,问我为什么要生病,为什么要去死。”

      “我不知道,很害怕,她疯了,之后她的状态就开始不稳定……不好的时候会哭会骂人,还会砸东西,我只能跟着外婆住,她不见我,谁也不见,直到十二岁的时候,外婆年纪大了走了,家里又只剩我们两个。”

      路浔喝了口水,“过了一阵后,我的情况就不好了,要住院治疗,但那段时间她突然变得和小时候一样好,照顾我陪着我,和我聊聊天吃饭,她还教我弹琴,我以为……以为以后都会这么好了,但是她……走了。”

      “她不想再做被抛下的那一个,她还是怪我,怪我生病,但我不知道怎么做病才会好,我也不想生病,我也不想这样,但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该怎么做怎么办。”

      路浔说到这儿有些语无伦次,他顿了顿,偏开头,“对不起,对不起。她说没有人会爱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这是没有结果没有以后的事,我太害怕了,我怕你知道我生病就会远离就会走……我怕最后她说的是对的,我怕我真的是做错事的人。”

      路浔一口气说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情绪起伏太大,虽然语速很快,但声音还挺平稳的,很平静,只是脑袋有点发懵。他盯着门缝看了一会儿,许久等不到李冽说话,扭头一看,李冽手指挡在眼睛上,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哗啦啦往下掉。

      “你……”

      别哭啊。

      路浔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冽拉过来紧紧抱着,他把下巴搁到路浔肩上,湿漉漉的脸贴着路浔的脖子,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路浔把手慢慢搭在他背上。

      时间突然变得好慢好慢,眼睛看到的画面被一点点拉长、放大,桌上放着的水杯,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门后挂着的帆布包,这些被眼睛刻意细细描绘的画面让路浔记了很久,包括当时李冽传给他的滚烫和颤抖,连着起伏错落的呼吸,一阵一阵,像浪花拍打石头,哗啦,哗啦,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怎么都抹不掉,忘不掉。

      路浔慢慢呼出一口气,许是一下子说了太多话,他突然觉得很累很累,就这么靠着李冽慢慢闭上了眼睛,迷迷瞪瞪时他还在想,如果生命的最后也是这样被李冽抱着慢慢闭上眼睛该多好。

      他无数次许下愿望,想要的就只有这么一个。

      有人陪着,有人爱着。

      最后一声叹息吐出,冬天的第一片雪花飘落到屋檐上,李冽侧头看着窗外,这个城市寂静得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他抬手摸了摸路浔的脸,又在他眉毛上轻轻点了点。

      路浔在睡梦里一直不大开心,眉毛总是皱着,偶尔还会轻轻颤抖,李冽先前不知道为什么,路浔不说,他也不会问。

      路浔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什么会停在这里,李冽之前觉得自己不需要知道这些,他们现在在一起,那就应该往后看,人总是越过越好的,等他才开始劝着自己相信那个所谓的以后,命运就突然岔开了道,告诉他路浔的未来就到这里了。

      李冽会觉得这是个玩笑,所有的,全部的,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偏偏眼泪和痛苦是真实的,疼痛也是真实的。

      李冽夹着烟的手指突然颤了颤,星星点点的火星子烫到了手背,他再一次扶着墙,开始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得胸腔连着胃一起痛。

      路浔第二天醒的时候眼睛很肿,尽管李冽在他睡着后拿热毛巾反复敷过,眼睛却还是肿的。他看着李冽,手臂搭在他脖子上,慢慢收紧,好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头里。

      尽管把一切尽数说出,路浔还是很紧张自己会突然出血或是晕倒,好在他的身体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连着几天夜里痛都没有痛。他和李冽还是和普通的往常一样,亲吻,拥抱,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顶着呜呜的寒风往家里走,在口袋里悄悄牵手。

      这偶尔会给路浔一种错觉,让他觉得自己的病已经好了,他和李冽会这样慢慢晃悠很多年,也会给李冽一种错觉,好像那晚只是一场梦,路浔会健健康康很多年。

      路浔是在过后的第二个周六犯病的,他出门的时候就觉得有点难受,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李冽说,什么话都变得难以启齿。他们在小公园里散散步,一起晒太阳,路浔数着麻雀在天空一只又一只飞过,常奶奶拉着豆豆在马路上捡瓶子,不知道是豆豆长高了还是她的背更佝偻了,他们看起来马上就要一样高了。

      路浔突然就想起自己的外婆,她的背也有点驼,外婆之前总对路浔说,以后要长得很高很高,比外婆高,比妈妈高。路浔那时悻悻地对她说,我没有等到以后就要死了。外婆那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皱巴巴的手摸摸他的头,然后背过身去,悄悄将眼泪拭去。

      一个人的死亡总是让许许多多人痛苦。

      风有点大了,李冽突然偏过头对路浔说了一句什么,路浔听不太清,晒着太阳的身体一点点变冷,他想往李冽身前凑一凑,刚一动眼前就一阵又一阵发黑,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好像是清醒的,又好像是混沌的,李冽的脸惨白惨白,从小公园到医院,八公里的路,他从来没觉得这么远过,用力抓了两下才抓住路浔的手。

      这次的情况更糟糕了。路浔躺在病床上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李冽的手指在他冰凉的手腕上碰了碰,觉得他薄得像片羽毛。

      谢主任把话说得很明白,是要住院治疗还是出院等死,往前半个月路浔一定不会选住院,但他现在忽然有点犹豫,住院的话是不是能活得久一些,有人陪着的话,医院会不会没有那么吓人了。但是路浔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不想化疗。他不想李冽看到他一点一点瘦下去,变成一个很像病人的病人。

      但是他不住院也会一点一点瘦下去的。李冽问他,为什么不治疗。路浔轻声说,因为不会好。李冽顿了顿,双手撑在病床上有一瞬的愣神,最后什么也没说。

      路浔的情绪总是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他偶尔会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他不是一个人在医院,有人守着他,照顾他,喜欢他,爱他,但是他偶尔又变得很贪心,他不想死。

      寒流漫到大陆来,津义彻底成了白色,李冽是喜欢雪的。大火没燃起来之前,每年冬天他就同普通的津义孩子一样,在家门前约上同龄人堆个雪人打个雪仗。等到傍晚李幺幺放学,他们再去吃烤红薯和炒板栗。如果当天睡得晚,夜宵会是李婶儿家的猪肉炖粉条。

      可是今年他不喜欢了。

      冬天太冷了,冷风吹在脸上不得已要屏着气,路浔的身体变得更差。他白日夜里都躺在床上,时常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醒来也是迷迷糊糊。平日里的胃痛发烧感冒一齐迸发,吃下去的药没一会儿就吐个干净,汗淋了一身又一身,瞧着很可怜。

      许是感觉到死亡近在咫尺,路浔现在就是绷在弦上的箭,稍有风动就成了惊弓之鸟。他的眼泪像是流不尽,淋湿了脸,也淋湿了李冽的手背,在他心里泛起一场不停歇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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