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朱门十二楼（九） 贵贱不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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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人……”
“你想保两个儿子，太贪心了。”
张大人没了兴致，将襁褓丢给一旁的总旗，“若他找到了，你小儿子便能活；若找不到，他和你小儿子一块儿死。”
见小青惶惶然看着地上的令牌，他不耐催促道：“拿着它，去找你们大公子，没听懂？”
小青吓得缩了一缩，只好捡起沉甸甸的令牌，再看了眼地上面如死灰的叶老爷，不再管那盆半满不满的水，转身跑走了。
“大人，属下派一名小旗跟着他？”总旗谨慎道。
张大人往正厅走：“一个傻子，一个病秧子，能跑到哪里去？”
小青从院子里跑出去，来往有锦衣卫拦他，他都挥着令牌大声喊“我是张大人的人”，一路顺畅地跑进了偏院后的杂役房。
这儿没什么人气，院中的仆人们多半被抓去了前厅，但小青知道，最破旧的那间矮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娘，娘！”
小青一刻不敢停，叫着“娘”冲进屋子。
屋子里只有一张榻，一副铺盖，一张桌子，连椅子都没有。年轻妇人布衣荆钗，年纪约摸二十六七，握着剪刀绣线半靠在榻上，听见声音，摸索着问：“……小青？”
小青扑过去握住她的手，冰冷的雨水血水泥水味道立刻在屋子里弥漫开。
妇人立刻警觉起来，拉着小青，胡乱摸着他的脸问：“你怎么了？流血了？伤着哪儿了？”
“我没事儿，娘，你拿着这个，我们快跑！”小青一改方才的痴态，将象牙令牌塞进妇人手里，说着就要拖妇人下榻。
妇人双目中结了一层翳，手指在散发着腥味的令牌上一摸，字体纹路凹凸起伏，旋即让她脸上血色尽褪。
“张……张……”她面色灰白，口中喃喃，险些握不住令牌。
小青没注意母亲的神色，他紧盯着院外的动静，压低声音道：“我听见这个张大人说叶老爷勾结倭匪，他杀了周叔，还拿了小公子和主母，叫我去找大公子。娘，我们快走罢，再不走，叶府抄家岂会放过我们？娘？”
小青一回头，才见妇人浑身颤抖着，咬牙道：“……他们是锦衣卫。”
“锦衣卫？”小青愣了愣，随即不解道，“可爹也是锦衣卫！娘说了，爹是为民除害的官，怎么会……！”
“你爹是，他们不是。”妇人忽然捧住他的脸，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紧锁着小青的脸，“青儿，听着！接下来娘的话，你要一字一句牢牢记住。”
小青从没见母亲这样冷冽过，心中愈发不安：“娘……”
“从叶府往西城郊二十余里有一尼庵，庵里有一尼师法号‘无相’，找到她，她会告诉你一切。拿上东西一路朝北，避开官道，水陆并行月余便能到临清。”
妇人语速极快地说道，“你爹爹就在那儿。”
“……爹爹？”
“记住青儿。你爹爹，叫韩屏。”妇人一字一句道。
小青第一次听这个名字。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把抱住了妇人：“我不走，我不去！我要和娘一起！”
“娘走不了了。”妇人轻轻推开他，“但你们可以。叶老爷一定有后手。你知道大公子在哪，对吗？”
小青哽咽着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
妇人将令牌塞进小青怀里：“去吧，去找大公子。他是个秉性不错的孩子，会带着你一起走的。”
小青还要说什么，院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院里还有人吗？”
“大人，还有府内的一个绣娘，绣坏了眼睛，跑不走的。”
“带出来！”那名锦衣卫呵道。
总管连连应哎。脚步声近了，门帘一掀，小青挡在妇人面前。
总管一愣，看了眼满面泪水的小青，高声道：“丽娘，随我出去见一见诸位大人吧。”
丽娘撑着床榻起身，年纪轻轻却脚下不稳，原是一条腿跛了。
小青抱着她的腿，不肯松手。
“怎么还没出来？你进去看看。”外面的人问了声。
丽娘颤抖着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缓步朝外走去。
很快，门口传来她的声音：“见过各位大人。”
外面的声音走远后，小青才捏着令牌出来，院内已空无一人。
他最后瘪着嘴抽泣一下，抹了眼泪，熟门熟路地找到水缸后的狗洞钻过去，拔腿朝后院跑。
快一点，再快一点，找到大公子，找到出府的办法，回去救娘亲！
这条小径他跑过许多遍，从前是为了去僻静点的院子找找有没有公子姨娘剩下的羹汤给母亲补身体，后来是因为遇见了大公子。
在偏院的花园里，小青狠狠摔了一个跟头，怀里的令牌都摔了出来。
他刚站起身要继续跑，就被一只手拽到了假山后。
小青没叫，因为他闻到了熟悉的草药味。
是大公子叶瑄。
一见到他，小青的泪水就再也忍不住。他抽搭了几声，终于哭了出来：“呜……现在怎么办？”
这一刻，面对这个唯一能说上话的自己人，小青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什么尊称都抛之脑后了。
说是大公子，叶瑄实际比小青大不了多少，同样是八九岁的孩童模样。
叶瑄常年顽疾缠身，因而脸白得像一块冷玉。他捡起地上的令牌端详，仿佛要把每一处刻进心里，抿着唇看了许久。
他冰雪聪明地猜到了发生过什么，道：“我带你走。”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无谓的恐惧——他们没有恐惧的时间了。
叶瑄牵着小青，借着天色晚、体型小，爬过两处狗洞，来到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前。
“我害怕。”小青哭得停不下来，“我娘亲怎么办？还有赵婶，她们会死吗？”
叶瑄也不知道。
他只是把木桶挂上去，低声说：“我娘亲也在前厅。”
小青不说话了，但还是一味地哭。
他们踩进狭小的木桶里，一同攥着绳子，将桶放到井里。
底下有一条黑漆漆的通道。叶瑄带着小青走，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直到再也走不动时，通道一头终于有了亮光。
小青已经不哭了，但他走不动。
叶瑄喘着粗气：“我背你，上来。”
小青趴上去，身上的泥蹭脏了叶瑄一身绸缎：“为什么？你别管我。”
叶瑄走两步停一下，背着他慢慢走出通道。
“我只有你了。”他说。
小青又哭了：“不要！他们都不会死的！”
鼻涕眼泪蹭在叶瑄肩膀上，他闻到一股清淡的药香。
通道外是城郊，下过雨的泥地变得更难走了。好在雨停了，月亮高悬，路也勉强能看清。
小青恢复了一点力气，下来和叶瑄一起走。两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手却紧握着。
“我要去找我爹，让我爹救我娘。”小青说，“我要去找无相尼师，你知道她是谁么？”
叶瑄说不知道。
小青不敢说他爹爹也是锦衣卫。
叶瑄转头问小青：“我能同你一起去么？”
“嗯。”小青闷闷地点头，“因为你只有我了。”
抄家灭族的大罪，叶瑄的家人是不可能保全的。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饿得实在走不动了，找了块野坟，边吃供品边给坟主人磕头。
小青把果子让给叶瑄吃，自己吃被雨水泡发了的糕饼。
身上的衣衫湿了，两个孩子吃完，窝在坟头避风。
“大公子。”小青忽然叫他。
“我弟弟叫我瑄哥哥。”叶瑄说。
小青撇了撇嘴：“你弟弟分明还不会说话。”
叶瑄看他一眼：“堂弟。”
“……”
小青沉默，叶瑄也沉默了。他的亲弟弟还不会说话，就要步入生死未卜的境地。
“我父亲不可能勾结倭匪。”叶瑄望着天，道，“我娘亲家里生意没落，就是因为倭匪抢了货船。两船货物，半船金银，是我舅舅所有的本钱。”
小青惊讶之外还有愤怒：“那锦衣卫凭什么抄你的家？”
“凭他们是圣上鹰犬。朝廷早已开始卖官弼爵，今年的涝灾让中原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就让富商流离失所。”叶瑄道，“不过在百姓眼中，朱门酒肉而已，不分高低贵贱。”
小青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于是不服气道：“叶府不是朱门，难道还是竹门？你爹爹对我可不算好。”
叶瑄笑了笑：“我爹爹对你不好，那我呢？”
小青哑火了。
“我对你好不好？”
看着叶瑄强颜微笑的脸，小青知道，他对自己很好，是除娘亲外对他最好的人。
小青诚实地点点头：“你很好。”
叶瑄道：“这就是了。贵贱只在门户，不在人心。纵使豪门贵族真的该死，你又做错了什么呢？”
小青看着他，险些又落下泪来。
那你呢，你又做错了什么？
月光照亮叶瑄腮边的一道泪痕，他们不再说话，靠在墓碑上，像靠在母亲的怀里，静静睡去。
第二天再次睁眼，小青没看见叶瑄。
他找了一圈，没找着，原地大哭起来。
没一会儿，叶瑄就从山包后冒出头来：“哭什么？我去给你寻果子了。”
他用衣服下摆兜了几只青色的果子，还没放下，就被小青抱了个满怀。
“你别走！”小青抱着叶瑄哭道，“瑄……！”
“瑄”了有一会儿，小青发现他叫不出口。
叶瑄拍拍他的头：“还是叫我大公子罢。”
吃过果子，两人继续赶路。
二十里是多少、前一晚他们走了多远，小青不甚清楚，但叶瑄常常出门看病，他算得清。
“还剩一里左右。看到了吗？那儿。”叶瑄指了指山顶。
山顶赫然有一处尼庵，香烟如莲，正袅袅升起。
小青拉着叶瑄要往上跑。
“等等。”叶瑄拦住他，“你看上面飘的那些香，好像不太对。”
小青只想快些找到尼师，问问她关于爹爹的事，仍拉着他往上走：“有什么不对？”
叶瑄皱眉道：“这烟，有些太浑浊了。”
小青奇怪：“浑浊？”
“白日阳光下从远处看，烟有些许幽蓝色，此处却是灰黑色。另外，除非极密集的线香，否则不可能这么浓烈。”叶瑄道，“如今不到卯时，怎么会有这么多香客？”
“不是线香的烟是什么烟？”小青有些急了，“我们上去瞧一瞧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自然是焚尸而生的鬼烟啊。”
一瞬间，小青的血液仿佛冷却了。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他僵硬着身体，转头。
密林间不知何时闪出两列带着圆形大帽、虎背蜂腰的人来，左右齐齐开道，一顶小轿从中间抬出，轿帘掀开，下来一人。
不，是两人。身后的人对比起来太过瘦小，被遮得严严实实，直到走近了才看出来。
张大人似笑非笑：“大隐隐于市。礼娘，看来你们母子深谙此道。”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朱门十二楼（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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