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时》啾啾不肥

7、生气

　　冯时跟连奕蘅除了在车站搂搂贴贴，就没什么别的大动作了，林木习被安排到他俩中间，冯时牵着他的手塞进口袋。林木习左边口袋里放着连奕蘅给的红包，有点沉有点烫，让他走路都同手同脚。

　　“你跟我爸比赛呢，”冯时也觉得这红包沉，“……靠，给的都比我多。”

　　连奕蘅笑了笑，“第一次见面嘛。”

　　冯时挑了一家川菜馆，林木习和连奕蘅都挺能吃辣，林木习路上一句话不说，吃饭的时候也是闷闷的，连奕蘅笑着调侃，“内向啊？”

　　“嗯，”冯时用清水涮了涮莲藕，“一直这样。”

　　冯时跟连奕蘅有半个月没见，尽管每天都线上聊天，却还是有说不完的话，林木习对他俩的聊天内容一个字也听不进，虽然他是想听冯时说话的，但他现在只知道冯时在跟连奕蘅说话，像有一口钟罩在耳朵上，所有声音都是嗡嗡的，冯时说的什么内容，说的是哪些字，他都听不出来。

　　饭是怎么吃完的，下午都干了什么，他们一起去了哪里，最后他怎么回到家的，林木习一点都不知道了。

　　林木习觉得慌乱和害怕，更有一些前所未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情绪掺在里面，他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冯时有男朋友，而男朋友是比弟弟更特别更亲密的。

　　林木习突然想起前两天圈着冯时的脖子想像小时候一样蹭蹭他的脸，但冯时很惊讶地避开了，然后特别严肃地告诉他以后不可以随便把嘴巴贴到任何人脸上。

　　小学五年级就有人早恋，初中更是树上的鸟儿都成双成对，林木习再怎么幼稚怎么孤僻也明白谈恋爱的意思，但他知道的仅仅是牵手拥抱总待在一块儿说笑，可能他懂得别人的恋爱是怎么回事儿，但一直认为那套说理并不会跟冯时牵扯上。

　　原来都一样。喜欢男孩子的也一样。

　　林木习先前觉得是因为自己长大了，所以冯时不愿意再抱着他转圈也不愿意再和他睡一张床，甚至拒绝任何亲昵的互动，但连奕蘅明显比他大得多，冯时的那套说理在连奕蘅那儿却是不做数的。

　　林木习有些无措地向前抓了抓，抓到了一坨空气。

　　冯时本来的计划是带林木习出来解解闷吃顿大餐，再带他去新开的游乐园好好玩一圈，林木习之前说想玩卡丁车来着，然后等天快黑的时候把他送回家，他和连奕蘅美美过二人世界去。

　　但他没想到在游乐园玩到一半，林木习突然跟他闹起脾气，眼睛里跟塞了俩火苗似的烧着，二话不说张嘴就咬在他手腕上，冯时皱着眉把他提溜起来，捏着他的下巴板正脸问怎么了。

　　冯时挺久没见林木习这样了，平时挺乖一小孩，偶尔就跟抽风了似的变成不讲理的熊孩子。

　　他不是多有耐心的人，问了两三句林木习一个字也不说，跟头倔驴似的摁也摁不住，冯时没好气地摊开手，“随便你。”

　　林木习站在原地没动，冯时拽着连奕蘅就走了。

　　连奕蘅放低声音，“你跟小孩闹什么？！”

　　冯时在路口拐个弯就停了，“这会儿越摁他越闹腾。”

　　连奕蘅皱了皱眉，“然后呢？”

　　冯时眯了眯眼睛，“等。”

　　要是林木习才八岁，冯时不可能让他离开自己五米远，但林木习都快十二了，虽然还是又瘦又小跟条小豆芽似的……冯时啧了一声，他十二岁那会儿独自跑城镇来回都是小事。

　　冯时停了两秒钟，可能不到两秒钟，撑着墙回头扫了眼。

　　……没看到人。

　　天。冯时心猛地一沉，蹭地直起身，他视力相当不错，目光在周遭横冲直撞扫了一圈，林木习的影子都没见着。

　　十五秒，从他松开林木习到拐过这个弯再回头，就十五秒，林木习不见了。

　　“呃，弟弟跑挺快啊……”连奕蘅愣了一会儿，转过头安慰，“没事儿，就这一小片地，走不远。”

　　冯时话还没听完就迈开腿就找人去了，他对林木习突然这一下那一下的有心理阴影，虽然林木习已经快十二岁了，不会笨到掉进井里在马路上横冲直撞随便跟陌生人搭讪，但林木习毕竟是个小孩，对，小孩……万一被人贩子掳走了怎么办，林木习长这么好看。

　　冯时越想心越乱，第不知道多少次发誓只要这回找到林木习下回一定不会随便把他扔哪哪哪。

　　冯时一时着急，完全忘了林木习的手表里装有定位，还是跟自己手机连在一块儿的，不过他没费太大功夫就在公交站牌那儿看见直溜溜站着的小人了。

　　竟然跑到游乐园外面去了。

　　冯时本来鼓起的怒气能噼里啪啦烧掉林木习一截儿头发，但看到他被洒水车撒了半身水瞪着眼睛泪眼汪汪的小可怜样又噗呲噗呲泄了气，刚想伸手搂着人安慰两下，林木习猛地拍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一边瞪着人一边泪珠子啪嗒一下顺着脸颊往地上蹦。

　　“呦，还怕我揍你啊。”

　　冯时刚才跑得急了，这会儿才撑着连奕蘅喘匀了气，“要等班车回家？生气就不坐我的车了啊。”

　　林木习偏过脸。冯时挺无奈的，要不是林木习这一身的泥水，他一定不带任何犹豫地把这小烦人精送回家去，只是他爸这人挺神的，对自己亲儿子散养到都快成弃养了，对自己发小的儿子倒是宝贝得不得了，磕了碰了都要念叨到他头上去。

　　冯时把林木习强行搂过来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泥水，先把人带回自己家里去。

　　市区的房子在冯时上大学后就空了，冯建群不爱住城里，不在公司就在村里，房子完全是买给冯时高中走读用的。

　　提前请阿姨打扫过，屋里干干净净的，这儿有几套林木习先前换下来的衣服，冯时安顿好连奕蘅后，硬拉硬拽把林木习往浴室里一扔，警告他不洗干净不许出来，“滚泥地了吧，白袄子成泥袄子了。”

　　林木习站着没动，冯时索性不管他了，拍上浴室门就走了。

　　林木习洗过澡后眼睛和鼻子都被热气蒸得红红的，这委屈样冯时今晚是不能送他走了，就让林木习睡隔壁屋，干干净净什么都是新换的，他不太温柔地把林木习往房间里一推，言简意赅，“睡，明早送你走。”

　　林木习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冯时给他留了一小盏灯，关门时听见林木习轻轻说了一长串话，咕咕哝哝的，他只听见了对不起。

　　哥哥对不起。

　　唉。冯时倒在床上，“小孩真烦人。”

　　连奕蘅撑了撑他的膝盖，“从小就挺黏糊你吧。”

　　“嗯，”冯时闭着眼，“怎么？”

　　“他是不是接受不了？你突然跟我走这么近，呃，”连奕蘅扭过脸，“我是不是得好好经营一下……姑嫂关系？”

　　“你可别逗我了，”冯时仰躺着乐出了声，“他就那样，隔一段时间都要来那么两下，不是冲你，再说只是敏感一点，又不真的是小姑娘。”

　　连奕蘅笑了笑，没说话。

　　冯时揉了揉眉心，“……哪儿惹他了吧，小心眼得很。”

　　冯时没怎么在意林木习突然不讲道理地闹这一下，他对林木习的第一印象就是脾气古怪。

　　暑假那会儿林木习对他也是又咬又抓的，冯时几天没搭理他，后面林木习自己把自己里里外外都收拾好了，又黏黏糊糊凑过来。

　　冯时一大早把林木习提溜起来时一句话都不说，林木习眼皮有点儿肿，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昨天哭的，冯时看着又有点心软。

　　但他今天跟连奕蘅有别的安排，本来就没打算带林木习，想了想还是开车把他送了回去。

　　林木习愣愣地站在家门前，有些无措又有些茫然，下意识就说对不起。

　　冯时“嗯”了一声。

　　“小连哥哥也对不起，”林木习声音很轻，“对不起。”

　　“好了，”冯时很无奈，“没关系，回去吧。”

　　天阴冷阴冷的，显得林木习一个人的背影孤零零的，现在这个点估摸着奶奶在厨房煮粥，爷爷在院子里听戏，林木习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搓了搓，想回头问问冯时今天晚上会回家吗，然后告诉他不要再随便生气，不管是什么自己已经说了对不起……

　　但是冯时走了。

　　林木习愣了一会儿，眼睛有点儿疼，他慢吞吞推开门，爷爷正要进屋，他小跑着过去抱了抱，心里一阵一阵揪着，特别害怕。

　　冯时没有故意走得快，他手搭在方向盘上仔细想了会儿，觉得自己应该抽个空和林木习好好聊聊。

　　太敏感太拧巴太极端，林木习偶尔表现出来的样子让他有点心慌，他真的应该找林木习好好谈一谈，或许找专业人士和林木习谈一谈。

　　冯时每回都这样想，转过头又忘掉，这次更是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前脚刚回家，后脚连奕蘅就通知他二架子公司又又又出毛病，一堆烂账要命似的飞过来，冯时跟冯建群打了个电话，当天下午就买票和连奕蘅飞了回去。

　　林木习在冯时离开的第七天打开了被锁在抽屉里经常处于关机状态的手机，这手机是冯时买给他的，他只在特别想冯时的时候打开，也不和冯时发消息，就点开他的朋友圈看一看，从头到尾就那么两三条，内容林木习都快会背了。

　　冯时十三天前发了新年快乐。

　　林木习揉了揉眼睛，想问一问冯时，我真的做的很过分吗，你还在生气吗，为什么走了不和我说呢，什么时候回来，还会回来吗，可以理我一下吗。

　　但最后什么也没问。

　　发生什么他不记得了，字面意思上的不记得。林木习定定地看着镜子，害怕，害怕到浑身发抖，险些拿不住手机。

　　林木习搓了搓脸，很无措地闭了闭眼睛。

　　他确实是个麻烦精，特别麻烦的那种，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靠着爷爷奶奶吗，但爷爷奶奶听不懂，还会着急，着急就会受伤，该告诉冯时吗，但是冯时不在意不在乎，还总是生自己的气，他会不理人，会讨厌。

　　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了，为什么同学都那么讨厌那么过分，为什么自己不记得，为什么自己是这样的，为什么冯时不可以永远都待在那儿……为什么不可以完全的依靠。

　　林木习无意识地抓了抓，湿哒哒的左手抓住了自己的右手腕，刹那间心跳都停了一拍，喉咙就像是被另一只手攥住了。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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