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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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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人回家的时候已值后半夜,林斯问是真困得不行了,打着哈欠由林洪恩扯着走,也没注意到他的步伐太快,完全不顾身后背着包的方酒。
林老师似乎并不高兴……
方酒停住脚步,望着前头一大一小,漆黑的夜里,他们的身影仿佛转瞬即逝,一直紧绷的大脑稍微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疲惫,方酒眯起眼睛,却听远处一声呼喊:
“你怎么还不过来?”
林斯问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转头一看才发现那个叫方酒的小跟班已经落后他们好久,他不知道父亲是否也知道,只是松开他的手,噌噌快步跑到方酒面前,伸手看向他手里的包,纳闷道:
“包很重?”
包里装的是方酒的书,从医院出来他们先回了一趟方家,可是方酒只拿了书。
见对面的人不给,林斯问也不说了,转而到方酒的背后,一把扯下他的包:
“呃……好吧,确实有点重。”
林斯问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方酒盯着他有些羞涩的面庞,神色平静,可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心中升起的浓重厌恶。
他暗叫了一声蠢货,嘴上却弯了弯:“谢谢你。”
“不客气。”
于是林斯问一下子高兴起来,仿佛得了糖的孩子一般,将方酒的包背在自己肩上,一把握住他的手,却感觉刺骨寒凉。
这么冷?林斯问扫过方酒单薄的衣服,最后还是收拢了手,紧紧握住:“我们快回家吧。”
全程,林洪恩站在不远处,只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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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回来啦!”
昏暗的灯光亮起,房门被推开,林斯问扔下包,开始四处寻找妈妈,林洪恩皱起眉头,将衣服放下,按住他的肩膀蹲下身小声道:
“小声点,妈妈可能睡了。”
方酒打量眼前的房屋,不算大,却到处都是人生活的痕迹,窗边掉了叶的绿植,餐桌上的蕾丝桌布,林斯问家也烧着炉子,此刻篝火正旺,熏得室内都有些火热。
就在此刻,正对面的房屋被打开,走出一个高瘦的女人,短发,身上还披着毯子,面色苍白。看见林斯问的一瞬间先是笑,可等彻底走出来,看见另一边上的方酒时却收了起来。
“袁颖。”
林洪恩抿着嘴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番,这个叫袁颖的女人一直保持沉默,室内的气氛有些尴尬,就连林斯问都察觉到了,感受到方酒的沉默,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
“你放心吧,我妈妈人很好的。”
果然袁颖开口了,却先是一连串的“咳咳咳……”,林斯问见状立马跑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平复好心绪后,女人看着方酒笑了笑:
“你叫小酒,今年几岁了?”
“九岁。”
“倒是比我们家斯问小一岁,这样吧,你以后就把他当哥哥,先暂且把这里当做你的家吧,斯问,你要好好照顾小酒啊。”
“我知道了。”
林斯问又弯眼笑了,和他母亲的模样很像。
“好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上学,今晚方酒就先和斯问睡一张床吧。”
林洪恩发话了,但是方酒来的时候只拿了书,袁颖找了一些林斯问不穿的干净衣服递给了他,两个小孩子简单洗漱后就上了床。
被窝并不是方酒熟悉的寒冷,反而是一股陌生的温暖,林斯问说这个叫做“电热毯”,睡觉前打开会自动变热。
方酒很不想表现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抱着他的被子往墙角窝了窝,林斯问的床是大床,于是两条被子之间就空出一条缝。
窗外寂静,林斯问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熟悉的领域贸然闯进其他人,他很不习惯,但不习惯的不止是他,还有方酒。
察觉到身旁之人翻来覆去,方酒终于忍无可忍,他向来习惯率先发难:
“你来回动什么动?还让不让人睡了?”
于是林斯问瞬间像是被定格住,卷着被子不敢动了,房间重新陷入安静,两个小孩还是很不习惯的。林斯问跟个木乃伊一样原地安详了片刻,忍不住侧目,借着月光他清晰地看见了方酒的脸蛋。
好长的睫毛……林斯问发呆,随后又惊恐地意识到一件事——以后方酒要一直住在他家,他俩要天天见面、甚至要一起上下学、吃饭……做尽一切家人才可以做的事情。
为什么他比方酒大,为什么他不能做自己哥?
林斯问呆呆想着,他有点畏惧“哥”这个角色,这意味着要担负起某种责任,父亲总教育他“见义不为,无勇也”。于是今晚他看着方酒惊慌的眼神伸出了手,但其实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没一点勇气。
他害怕、害怕身体不好的妈妈会死去,害怕爸爸不能一直为他遮风挡雨,眼下又要多出一个方酒,可是承担起他责任的任务却降临在自己头上。
因为是他亲口说出带他回家的承诺……
林斯问哭了,无声的哭,泪水顺着脸颊慢慢下滑,他恐惧自己好似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甚至有预感这会影响他的一生。
“啧,”方酒啧了一声,身旁人隐隐约约的啜泣和颤抖让他刚升起来的困意瞬间消散,他不想管,将头埋进被子里,可哭声却更大了。
“喂,你到底要干什么?”方酒忍无可忍,起身盯着一边双手捏着被子的林斯问,见他双眼呆滞,跟失了魂魄一般。
方酒沉默了,道:
“你要是不想我呆在你家,我现在就离开。”
“不,不!”
林斯问慌乱中一把抓住方酒的手,泪水如珍珠般坠下,不断砸向后者的手臂,“我……我只是有点害怕……”
林斯问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于是方酒扯开嘴角:
“我死了亲爸还没你这么难受。”
林斯问:“……”
事实证明,这很有效,他一下子止住了哭声,胡乱摸了一把脸,仍死死抓住方酒的手臂,不肯松开半分。
林斯问想,他爸总是教育他做一个正直的、具有一个高尚品格的人,所以委屈了、害怕了,他不敢跟他说,那样会显得他很懦弱。
但现在方酒见识了他懦弱的一面,所以接下来他什么都可以跟他说了。
林斯问:“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坚强吗?”,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细腻的性格,看见蚂蚁搬家被水冲了会哭,看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就会联想她孤苦无依也会哭,林斯问经常苦恼、又时时感慨。
但这不妨碍他清楚地意识到方酒是个极能掌控自己情绪的人。
方酒:“……”为什么坚强?他没了妈、爹又刚死,不坚强还能咋办?日子总得过下去,不然他找个河一跃而之?
方酒呵呵两下,决定以一种正义的方法教导:“天降大任于什么人也,必先苦、必先劳、才能无所不能。”
林斯问哽咽了两声,准确无误地讲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没想到你语文这么差,还会这段话。”
方酒“……”真是个十足的蠢货,他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盯着林斯问看了好久,又想到自己现在毕竟寄人篱下,于是还是柔和了语气:
“反正就那个意思,你懂就行。做人嘛,一定要坚强。”
接下来方酒说了一大堆话开解林斯问,后面他看方酒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方酒,你懂得好多,以后我要跟你学习。”
这不就对了,方酒打了一个哈欠,“快睡了,真的很晚了。”
见状林斯问脸上又要升起愧疚,却被方酒打断,他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其实林斯问的体型要大他很多,这并不妨碍方酒的霸道。
“别想那么多。”
腰上的手禁锢得很痛,蜷缩着的林斯问心脏砰砰直跳,他嗅着陌生冷冽的气味,有些害羞地闭上了眼。
但这一晚……注定无眠。
隔壁间的林洪恩伺候完妻子吃药,看着她因疼痛而皱起的眉头,伸手抚了抚,重重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