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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动心忍性 毫无征兆地 ...

  •   姜蕙安从小就头疼见到景若蘅,因为她实在是个难相与之人,她又从不惯着她,故而二人每每相遇,那惊心动魄的场面能让双方长辈惊魂未定好些日子,恨不得像圈养兔子一样将她俩圈养在府中,方能安生一些。

      姜蕙安还好,因为姜父姜母算是官宦人家里少见的开明双亲了,知晓女儿只是放浪形骸,并非德行有亏。有时候虽然也觉得她行为举止缺少规束,可看着她明媚的笑颜,爽朗的笑声,他们当真是舍不得过于损她的兴致,所以最多念叨两句,就跟着一起嘻嘻哈哈了。

      景若蘅可就不一样了。

      景家出了名的家风严明,对于子孙后代的教导更是慎之又慎。现杭州府通判余泽的夫人景馥宁便是其家风的缩影,举止端庄,性情均淑,又有谢道韫的一丝林下之风,可谓是真正的名门贵女,虽然不知为何嫁了余泽为妻。

      而景在云与景若蘅像是独立于这种家风而存在的,是天生不受约束的性子。然,再不羁的天性,也抵不住来自高堂不容侵犯的权威压迫。所以,景在云十岁就离了家,只带两个小厮就赴京求学。说是求学,其实是渴望自由的幼雏宁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去天地间翱翔。直至今年年初,才跟着楚思尧回来杭州府赴任。景鸿及夫人似乎是因与儿子分离多年,对他有所亏欠,有时看到他令人难受得心痒痒的行为举止,也尽量憋着不说。

      憋着不说是被歉意所驱驰,这歉意却也并非是自己多年来过于严苛的教养态度所生。

      所以对于景若蘅这个小女儿,他们该怎样就怎样。

      景若蘅心中有尺,真正属于自己这个人的东西绝不会改变,虽然很多时候会受到掣肘。但是这么多年了,再找不到与这种矛盾平和共处的方法,那就是她自己一根筋了。

      心里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就好,在有的人面前收敛一下也是很有必要,就把自己当作那些每天上朝面对天子说好听话和囫囵话的臣子就好了。

      可唯一令她全然释放本性,忘却此番行事后果,只一味跟随上涌气血而行的,便是姜蕙安了。

      其实景若蘅身为知府的女儿,从小到大觉得每一个人都大差不差,都是一样地无聊,不会太放在心上。

      直到知晓杭州府竟还有姜蕙安这等人物!

      她莫名地看不惯姜蕙安。

      追溯到八岁那年,她与姜蕙安算是第一次说上话。

      姜蕙安蹦蹦跳跳到了她跟前,一张小脸满是神气,说话时像个小大人:“我姓姜,名蕙安,小名阿宁。”轻扬下巴,眉头一挑:“你呢?”

      看着她似乎与生俱来的那种傲然之气,景若蘅突然就不想开口了,淡淡扫她一眼,眼皮都没怎么抬,道:“景若蘅。”

      她等姜蕙安接下来会说的话,不料,人已经跑没影了。

      心中郁闷,不受控制地,她想拔腿就跑,跑去追问她这是什么态度,家中爹娘是怎么教她的。

      但是这时一直跟着她的嬷嬷来了,还不知道她家姑娘与姜家的小娘子先前那回事儿,所以没说什么,要带着她回府。

      景若蘅在嬷嬷来的那一刻,便褪去脸上不忿,变得乖巧娴静,跟着嬷嬷回府。

      十几年来,景若蘅一直在想,她本来可以博得一个所谓的好名声的,却偏偏遇上姜蕙安这个刺头,将她内心藏着的东西给焕发出来。

      对于姜蕙安来说,她一直都不明白景若蘅这怪脾气是谁给惯出来的,怎么跟她的姐姐一点都不像。后来竟发现,景若蘅对其他人也不这样啊。想了想,没觉得自己何时招惹过她,索性懒得想了。

      景若蘅对其他人都是客客气气的,挺像个人。一旦对上姜蕙安,就跟猫碰上耗子似的。

      除去对姜蕙安,她还对三个人这样,便是姜蕙安自小的玩伴,楚家三姐弟:楚玉珩,楚伊珞,楚思齐。

      所以姜蕙安一看到景若珩在找楚玉珩麻烦,便登时下了马车拉架。

      其实姜蕙安去岁就与景若蘅的关系有所缓和,因为她救了一不小心掉进听雨河的景若蘅。

      但是不代表景若蘅与楚玉珩变得平和相处了。

      姜蕙安拉架时问了下,才知道这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景若蘅来姜府找姜蕙安时,恰好碰见同样来找姜蕙安的楚玉珩。

      景若蘅因为父亲景鸿去了一趟杭州府便遭贼人掳走,失踪至今,所以这些日子来心里很是着急,虽然景在云已派人去找了。其实景鸿并非失踪,而是在回杭州府的路上,因被楚思尧识破其朱齐同伙的身份而被软禁在杨府密室。

      景若蘅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很奇怪,便怀疑这是楚铮的阴谋。她平素就不喜欢楚铮,楚铮只是看起来亲和,其实是个伪君子,景若蘅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况且她曾经无意间瞧见,父亲与楚铮吵了一架,虽没能听清楚他们在吵什么,但她知道,两人表情这样阴骘,一定有什么很大的矛盾。

      她问过哥哥景在云,他也只是说不要乱猜,还在找还在查。她将她撞见两人吵架一事告诉他,他却是有些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的模样。

      景在云是不会害景鸿的,那么他的怪状,有可能是因为她真的说中了,此事与楚铮有关。

      她来找姜蕙安时,恰巧遇见了楚铮的女儿,平时本就不对付,先前就更免不了说话时夹枪带棒。

      景若蘅的来意姜蕙安已知,只是景鸿的事眼下真的不好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对景若蘅说,于是好生劝慰了一阵儿,才哄着她回了景府,静待消息。

      如今只剩楚玉珩在姜蕙安房中了,当她听到楚思齐失踪多日的消息后,她惊得搁下了手中茶盏,猛地起身。

      “你说什么?这么大的事,为何没有消息传出来,你怎么现在才说?”

      楚玉珩说:“我也是前两日才无意间听到我爹和夫人说,不然我一直以为他真的是去了盛京外祖章家。”

      姜蕙安脑中一片混沌,他怎么会失踪呢?上一世,他也没失踪啊?

      若往深处想,往最坏的那个地方想,他是被朱齐抓去了,因为他是楚铮的软肋。

      她闭了闭眼,坐下来,握住楚玉珩的手,“阿珩,你可还听到什么?”

      楚玉珩手背上暖意盈盈,抬头对上那双漂亮得像一对琥珀的双眸,然后浅浅垂眸,低低道:“我听到,爹与夫人在书房里吵架,夫人说楚思齐一定是被爹的仇家抓去了。爹爹听了这话很生气,只说,楚思齐现在是安全的,他不会让楚思齐受到伤害的。”

      “只有这些?”姜蕙安往她面前凑了凑,颇为自然地端详着她。

      “嗯。”楚玉蘅抬眸,点点头。

      “阿宁可有从大哥那里得知我爹有些什么仇家?”楚玉珩问。

      姜蕙安一直盯着楚玉珩,良久,才移开视线,目色幽深地摇摇头,然后又点了一下头。

      “令尊为人亲和,为官清廉,想必不会有什么仇家。若非说有,那么失踪的知府大人算一个。”

      “啊?”楚玉珩说:“应当不是景大人吧,况且他也失踪了,而且是在回杭州府的路上。楚思齐,是在杭州府莫名失踪的。”楚玉珩说。又想到了什么,续道:“再说了,我爹与景大人同为官僚,怎么会是仇家呢?不是他。”

      姜蕙安方才若有所思地看着雕花小窗,整个人仿佛被拽进了一片湿粘的泥沼,是沉重又无奈的静默。

      “那你想说,或许是谁呢?”缓缓回过头来,笑问:“再说我何时与你大哥走得近了。幼时或许多见了些,可是自从他今年年初回到杭州府赴任,我都很少与他见。”

      只是在钱塘县多见了些,但是假扮为虞翊风的楚思尧,是本该不被外人知晓其行迹的。

      楚玉珩双手微微握紧,姜蕙安静静地听她圆:“虽然话是这样说,自打他回来后,你们便极少见面。可是他却经常看你,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姜蕙安秀眉扬了扬,眼瞳极缓极自然地自上而下动,好奇地问:“还有这回事儿?”

      楚玉珩重重点了两下头,“当然是,其实他一直都倾心于你,但是已经晚了,你已钟情于宋逸。”

      “就说他年初回到家中,有一回过来与我和伊珞说话,随口提了句,听闻姜家二娘子染了风寒,不知好些了没。看似是不经意间提起,实则是因在乎所以才问,我那时便觉得有些奇怪。伊珞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这些看似寻常实则弯弯绕绕的话。”

      是在关心?

      姜蕙安眨了下眼。与楚思尧多年后重逢,却坠崖进了一个山洞,在一个寒冷又温暖的山洞里共处三日,她的风寒便是那会儿染的。

      “我后来也问过大哥,要不要与我们一起去姜府,毕竟你幼时还是挺喜欢他的,他也不讨厌你。他沉默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到他的眼里是有几分渴望和悦然的,可话到嘴边,反而变得平淡。他叹了口气,眉间轻轻皱了一下,彷佛是在压抑着什么,说,不必了,我去不合适。我当时就在想,这有什么不合适的,除非他没有单纯地将你视作表妹。”

      避而不见?

      姜蕙安眉头稍稍沉了下来。若是她,定会坦坦荡荡地去,看望那个多年不见的小表妹。况且有什么不合适的,那会儿她和宋逸的事连爹娘都不知,他应当也不知道她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已经是一个需要对男眷避嫌的女子了。

      “后来我与伊珞去姜府找你,我们坐一起说话,说到一个好笑的话本,你笑着笑着就没注意,一把小心把茶盏推倒,茶水打湿了我的衣裙。这你应该记得吧?咱俩身量差不多,我换了你的一件绣着蕙兰的天青色衣裙。回到府中,恰巧遇到大哥回府,注意到我衣裙上绣着的花样,他说了句,新衣裳很好看。我告诉他,这是阿宁的,他笑了笑,盯着我衣袖上的纹样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之后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一件宝蓝色衣袍,袖口上就绣有蕙兰纹样,等闲之人是注意不到。但因为我穿过你的衣裙,所以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一模一样的。除非他自己偷偷地看你好多回,观察你好多回,不然怎会注意到我当时身上那件衣裙,他从来都不关心这些的。”

      暗自仿效?

      姜蕙安面上仍是淡定。在她看来,楚思尧心机深沉,旁人难以看透。做了这样一件难以被人知晓的小事,意欲何为。

      “再后来,就是你和宋逸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了。那天正好我娘让厨房做了些点心,让伊珞送去衙署给大哥。伊珞回来时同我说,大哥不知怎么了,她一进去,就看到地上全是碎茶盏,大哥的脸色非常难看,应当是难过。大哥他是一个极少表露情绪的人,上次这般,还是在杨家老爷的葬礼上。伊珞担心大哥,问他怎么了,他只是一味地摇着头,说他没有怎么,他有何立场这般。”

      没有立场?

      姜蕙安抿着唇,淡然神色的深处有一丝动容。

      “你还记得吗,有一次大哥掉进了听雨河,他不会水,是你救了他,当时很多人都看到了。大哥一向稳重,功夫也是一等一的,何以掉以轻心栽进河里。那是因为他喝了酒。他不胜酒力,却在有一天将自己灌成那样。我清楚他从小是一个动心忍性的人,所以能让他那样失态的事寥寥无几。我想,阿宁你便是其中一个。你那时在水中救他时,可有察觉到?恐怕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在你面前显露出来。”

      动心忍性?

      姜蕙安眸中深深浅浅的,像那日她一头扎进水中救他时湖面上荡起的水波,也像她紧贴在他唇上为他渡气时他一下一下颤着的眼睫,动人又深刻。

      “还有后来……”

      “别说了——”

      楚玉珩被姜蕙安打断,愣怔地瞧着姜蕙安,见她吸了一口气,表情淡然,似乎并不为她的话而动容。可她说的都是真的,绝无一句虚言,甚至还有很多很多,她知道的,而姜蕙安不知道的。

      她说:“阿宁,还有很多我都没有说。肯定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你之后若是想,可以去亲口问问他。”

      “我也不知他是何时对你动心的,就像是,毫无征兆地就对你情根深种了。个中缘由,你若是不主动问,他是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

      姜蕙安说:“不是在说楚思齐吗,怎么扯到楚思尧身上了。”她说:“你是想让我想办法救楚思齐吗?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办法呢?”

      楚玉珩道:“阿宁,你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你从小就点子多,这件事我又不能找别人帮忙,我只有你了呀阿宁。看在与楚思齐自小相识的份上,阿宁你一定得救救他。”

      楚思齐的生母是正妻,楚玉珩楚伊珞的生母是妾,他们三个虽与姜蕙安相交都不错,但他们之间是不和的。

      姜蕙安深深看入楚玉珩的眼,似乎想要看透她的心。

      让她两世都难以忘却的一个画面,便是两年后的楚玉珩,也就是未来的瑾妃,手指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一声又一声地指责她,埋怨她,恨极了她。

      “从小到大凭什么人人都喜欢你?我较你更聪慧,端庄,温婉,而你一直都是个野丫头。凭什么人人都让着你,凭什么你事事要走在我前面?”

      “我爹觉得你比我强,明明你一点都比不上我。楚思齐喜欢你,宋逸喜欢你,楚思尧喜欢你,就连入了宫,圣上也事事为你考虑,你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我有时候就在想,要是我是你就好了,咱俩换一下,你就会发现,那些人,喜欢的只是你的身份,而非你这个人,你不值得那么多的爱!”

      姜蕙安想不通,自己从来都将楚玉珩视作挚友,从未看低过她半分,她为何要如此偏执?她的话诉尽委屈,可姜蕙安自己也挺伤心的。她捧着一颗真心待人,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那时难过又郁闷,等到了此时此刻,她却不再过多察觉到自己内心受的伤了。她想,是我的错,我从前的确没那么好。

      纵然以真心相待,可她的确时常盛气凌人,没有细腻地察觉到在她粗枝大叶脾性下旁人的心思,旁人被她无意间灼痛的瞬间。

      楚玉珩求她救楚思齐,也并非真心,只是为了在楚铮面前邀功,换取进宫为妃的机会。上一世,楚铮属意进宫的女儿是楚伊珞,却不知为何最后是楚玉珩进了宫。

      姜蕙安此时明白一点,那就是这一世绝不会让楚玉珩进宫了。

      她重新握住楚玉珩的手,笑着说:“阿珩,我会救楚思齐的,我也会救你,在我心目中,你一直都是那个特别特别好的楚玉珩,世上仅此一个的楚玉珩。”

      她一定会救她,不会再让她有一丁点在宫中被残忍杀害,一尸两命的可能。

      楚玉珩看着姜蕙安,微微失了神,彷佛不认识这个人一般。好半晌,唇角才泛出笑意。

      景若蘅一路上都在想,她爹失踪,一定跟楚铮脱不了干系。

      她看人彷佛是老鹰盯上了食物,精准又锐利,绝不会出错。譬如姜蕙安看着机灵,实际上就会耍点小聪明,连楚玉蘅这等扮成无辜兔子的狡猾狐狸都看不清。譬如她姐姐景馥宁与姐夫余泽,两人一看就是在扮演相敬如宾的夫妻,人人却都很信他们当初是互相看对眼的,不知她爹景鸿起初是费了多少心机。演得过于好,也是一种不好。夫妻是要恩爱,可若无时无刻不在恩爱,从没有过分歧,那么她只能说他们所到之处无不是勾栏瓦舍了。

      到了景府,景若蘅走进正门,往自己的院子走。

      走在鹅卵石小路上,月光与羊角灯的暖光交相辉映,柔柔地披洒在一草一木,小桥流水上。

      走着走着,看到前面地上一个人影。抬头,一个挺健的身影落在她的眼中,虽然那并不是什么贼人,可她还是被吓了一跳,险些跳了起来。

      “哥你大晚上的站这干嘛,吓我一跳……”

      景在云闻言,还真就一动不动了,双眼无神地瞪大,在暮夜月色下,俨然一个无声无息的鬼魂。

      景若蘅:“……”

      景在云朝她走近,发出阴森飘忽的声音:“狗贼,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还没等他扯大嘴角,发出怪笑,脑袋上就重重挨了一掌。

      “嘶”的一声,鬼魂化人,不,是可恶又无聊的人终于被收拾了。

      “去你大爷的,我就没见过长得这么丑的鬼。”

      景在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动心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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