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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过犹不及 圣上是君, ...

  •   “圣上,这其中定有冤情,臣的父亲是冤枉的,还请圣上明察秋毫,还臣父亲一个清白!”

      郑临月跪地再次俯身叩首,在雕梁画栋的崇元殿里,在两侧颌首垂目臣工们的默然中,在龙椅之上九五至尊的龙颜凤目之下。

      当他额头触到青石板地面的那一刻,他便知自己冲动了,一如从前莽撞。可他还能怎么办呢,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的伯父郑观应已经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参政了,而是因女儿谋害皇嗣被流放至岭南的犯人。如今能为父亲喊一声冤的,只有他这个功不成名不就的儿子。

      大殿里一片死寂,彷佛只闻萧霖充斥着怒气的不平稳吐息声。

      郑临月仍抵着地面,双眼死死闭着,忽然听到自头顶上方和前方很远的地方传来震怒的一声,惊得他抓着地面的双手顿时一颤:“郑临月,你是在质疑楚卿所言皆为妄言,是因为针对你的好父亲郑澜澈,所以才造伪证犯欺君大罪?还是,你在质疑楚卿对朕年少相识的情意与一片忠心?抑或,你觉得朕是个是非不分,轻信谗言的昏君?!”

      萧霖身躯稍往前一下,用力将手中握的几本折子丢到三级台阶之下,然后阖上发红的双眼,手肘支在龙椅一侧,修长如竹的手指捏在眉眼之间的高耸。

      几本折子散落在台阶往后的地面上,内侍白公公见状,登时轻步上前,拾起折子放置在郑临月面前,然后面色惊慌地轻踏着碎步回到原位。

      郑临月深吸一口气,微微仰身,深吸一口气捡起这几本听说写满他父亲罪状的折子,一字一字地看起来。

      他起初算是镇定,到了后面,渐渐慌乱,然后又归于平静。与其说平静,不如说是由对父亲的深信不疑渐渐化作不得不信的失望。还有一股一股涌上心头的苦涩与担忧。

      铁证如山,他的父亲犯了滔天大罪,欺君罔上,是必死无疑的了。他们郑氏一族,连同他,恐也要凶多吉少了……

      郑临月身为侍御史兼礼房检正公事,他的父亲正是福建路提举茶事司兼转运使郑澜澈,也就是前参政郑观应的亲弟弟。

      方才,楚思尧上了几本折子,直言郑澜澈掌管贡茶龙团胜雪,却长达二十年将虞家焙的虞家白改制一二假作龙团胜雪上贡皇家,还在其间牟利敛财无数。

      这几本折子,一本是虞家焙焙坊里焙茶用料,明细与账簿。虞家焙对外宣称虞家白焙法失传,焙茶手柳映溪却暗中大量偷焙,明面与背地里是两个账簿。

      一本是柳映溪与虞澹渊的亲笔认罪书。

      一本是何序衡之子何恭时亲自揭露自己父亲所做之事,代父认错的陈情书。

      一本是何序衡与郑澜澈的往来书信,以及在福建路建州凤山北苑搜到的私账。

      最后一本,则是标明在郑澜澈府中搜到的欺君实证——贮藏的大量早已消失于世的虞家白茶饼,焙茶手所言对虞家白加入一定量的麝香与龙脑制成所谓龙团胜雪的法子及对此供认不讳的按压指纹,还有郑澜澈畏罪潜逃时从家中带走的钱财数目。

      “若非楚卿心思通透,洞若观火,朕还不知这日日吃的龙团胜雪背后竟是如此污秽见不了光。”萧霖脸上愠色稍褪,但仍旧肃峻威严,他看向通身一派坦荡磊落的楚思尧,声音平和几分:“辛苦楚卿了。”

      楚思尧敛袖拱手,嗓音清亮,传入殿内众人耳中:“为圣上分忧,乃我等为人臣子之本分。”

      萧霖默然半晌,骨节分明的手轻握成拳,支在一侧耳后。一张英俊潇然的脸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倒像是在稍作歇息,因为此前动了好一通火。

      眼皮依旧垂着,只须稍作轻抬,便能将目光落在那个将紫色官袍穿得挺阔的人身上。

      楚思尧察觉到这样的目光,抬眸迎上,眼眸澄澈如水波不兴的明湖。对视一会儿,便自然而然地敛下直视的目光。

      他是个冷淡的性子,大多时候看着一丝不苟,萧霖对此再清楚不过。

      萧霖在龙椅上坐正,声音平和许多:“郑临月,前不久你郑家才因宜妃谋害皇嗣一案受了罚,那时朕没罚你,是因你尚算忠心,只是个莽撞的武将性子。眼下你父亲犯了罪,朕的本意是对你网开一面,可你方才冲动至此,还未等朕说清楚就断然为你父亲求情。”

      他勉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可话里话外仍是透着失望与不满:“你听好了,你是郑澜澈的儿子,亦是朕的臣子。既已居于庙堂,为天子门生,就当放宽胸怀,不拘泥于私情。”

      “诸位爱卿当是如此,朕亦要追随爱卿的步伐。此前宜妃受参政郑观应挑唆,谋害朕的六子,是为狼子野心。参政虽有才华在身,也劳苦功高多年,但只要存了异心,朕就要忍痛废弃。爱卿许会觉得朕冷血无情,朕亦不会为自己辩解。朕只知道,只要是对江山社稷与朝堂安稳有一丝的威胁,朕就是拼尽全力哪怕背上骂名,也要灭个干干净净。”

      萧霖背手立于龙椅前,龙袍耀目,风姿绰约。面容是已及而立之年男子该有的端然持稳,眼里是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严。

      郑临月本还想再说什么,但圣上话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于是起身退到自己的位置。

      站于臣工队列之首的杨湛这时出声:“圣上,贡茶案涉及钱塘县知县,两浙路转运使,兹事体大,是否要让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一同受事审判?”

      萧霖点点头,“朕正有此意。”

      三司受事审判,将此案查个明白,也好给众人交代,尤其是旧党暗中不服的那些人,此事并非他萧霖蓄意针对,而是确有其事。参政本人狼子野心罢了,参政的弟弟又吃了熊心豹子胆闹了出贡茶案,这能怨得了谁?

      旧党就算再不服,也只能怨他们自己时运不济,跟错了人。

      “诸位爱卿觉得如何?”萧霖问。

      台下臣工躬身,异口同声:“臣等谨遵圣意。”

      萧霖于是当场点了判大理寺事,刑部尚书和御史中丞接手此案,令他们分工协作。凡有所需,朕为卿主张。

      刑部尚书提出,需向三司借一个人来协助办案,因为涉及到两本近二十年来的账簿,需计算其合理与否进而辨其真伪,好与涉案人对口供,与所搜查的钱财实物相互映照。

      是个烫手山芋,但也是个立功的机会,新党多的是人跃跃欲试,旧党也有对自身立场动摇的。

      三司使方要开口,萧霖觑他一眼,径自唤了声:“纪卿。”

      户部郎中兼三司盐铁副使纪穆清恭敬应道:“臣在。”

      纪穆清着一身绿色官袍,一派清癯儒雅之风,同杨湛郑观应都是开国那三四年科举入仕的,年纪相仿。看着比他们少了些官场上的圆滑与功利之气,颇有人淡如菊的意味。

      可他如今高不成低不就,去岁才混了个正六品差遣,却并非因为他看起来不争不抢。

      根由有三,一曰,他是旧党之人。

      二曰,萧霖对他有私人恩怨。

      三曰,萧霖实非暴君,否则他焉能安然立于龙椅之下。

      就这样,萧霖遣了纪穆清这个旧党之人去协助办案。

      以用人之名行打压之实,众臣工都心如明镜。

      新旧党之争现如今已如火如荼,在旧党之首郑观应之女宜妃没害皇嗣之前,旧党可谓是飞扬跋扈,令支持变法的萧霖及新党处处掣肘,有理说不过,憋闷地咽下哑巴亏。

      今旧党又闹出个幺蛾子,此次的贡茶案说严重点那是涉嫌危害龙体,意图谋反。萧霖若是故意装出个身子不适,或是对外说有什么毛病,比天下人更惶恐的是旧党。

      萧霖却自退一步,换来旧党因暂时理亏而不得不偃旗息鼓的结果。

      天子和臣子之间哪来过不去的血海深仇,不过是因变法与否所想不一而隔开的微隙。

      是夜,萧霖单独召见楚思尧于承乾殿。

      夜色已深,殿内烛火长明,恍惚间令人不分昼夜。地炉炭火不熄,暖意融融。龙涎香馥郁幽深,满室生春。

      萧霖埋首于桌案上的奏折堆里,一眼一眼专心阅过,一笔一笔仔细注好,待合上最后一本,终于搁下笔,深深呼出一口气,整张脸都舒展开来。

      楚思尧在一旁伫立良久,不欲打扰圣上批折子。见他停了笔,侧目看了眼滴漏的铜壶。

      “圣上,四更一刻了。”

      萧霖边整理着奏折和笔墨纸砚,边掀眸淡淡扫楚思尧一眼,嗓音低沉:“方才让你坐你不坐,现在怨朕让你待在这儿累着你了。”

      楚思尧牵唇一笑,但仍是不通情理地站着,美曰其名“君臣匪懈,君臣同劳”。

      “圣上是君,思尧是臣,臣怎会对君心生怨怼。圣上就算再信任臣,臣也不能恃宠而骄。”

      萧霖慢悠悠来了句:“话里有话,爱卿一向坦率直言,如今竟也委婉其辞,吞吞吐吐了。”

      桌案上的一应物事皆已归整好,萧霖本应舒心,却不然,而是双臂张开,身躯往后一靠,闷然看着楚思尧。

      “圣上既已了悟臣话中之意,证明臣之言浅显有余,无须进一步剖陈直言。”

      “李太白曾作‘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朕看你比那酒中仙还要狂妄自负得多。”萧霖眉心一挑:“既然你的话浅显有余,那么看来是朕愚钝不堪了。”

      “臣不敢有此妄念,亵渎君意。圣上认为臣狂妄自负,臣深以为然。只是,”楚思尧低笑一声,声音悦耳如悠扬笛声,但还是一本正经地说着:“只是,这不正是圣上所看重的吗?”

      萧霖闻言,失笑出声的同时抄起一本奏折就要朝楚思尧扔去,楚思尧也不躲,任奏折堪堪擦过他的衣袖。

      楚思尧分明比他还要小七岁,却总是显得比他还要老成,年纪轻轻的就活成了老夫子,一身酸儒气,言辞狡诈,气人得很。难得方才戏弄一下天子,有趣倒是有趣,就是恨不得给他来两下子,将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萧霖十来岁当太子时,就对楚思尧这个稚嫩孩童看似平淡实则别有洞天的话语给惊到,便觉得他有些不同。他不屑于耍小聪明,但比别人更正直,沉稳,通透与敏锐,这是一种难得的聪慧,该好好珍惜。

      那么他对于当今新旧党之争的看法,萧霖心知肚明,但暂时难以接受。

      “如果朕说,朕铁了心要改制呢,你要拦朕吗?”萧霖像问一件平凡琐事一样问楚思尧。

      楚思尧摇头:“不会,圣上心怀改制抱负,势要重肃朝纲,此乃我大靖之福。”语气一顿,“只是,我们与圣上,都是在不甚明朗的迷茫中摸石头过河,谁都坚信不疑自己走的是一条济危之路。最后有可能不是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而是一同迷路于大雾中。”

      “圣上,臣真心以为。”楚思尧语气愈发认真,“先让僵局继续僵着,虽然旧党气焰渐渐灭了下去,但臣希望圣上莫要将他们打压得太狠,也勿要将新党抬得更高。万事过犹不及,切勿寒了人心。”

      他拱手施以一礼,“相信用不了多久,局势就会明朗起来。届时,变法与否,圣上心中定有答案。无论怎样,臣都陪着圣上走过那一条路。”

      萧霖盯着他良久,不复先前与楚思尧打嘴仗的那个风趣男子。此时此刻,他是一个真正的天子,龙袍在身,仅仅是一个审视的目光,就能让人感受到何为伴君如伴虎。

      他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楚思尧,而非其他人,一下子褪去诸多锐气与凌厉,但仍是严肃的。

      “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的话,朕记住了。”

      殿外传来小内侍孙安的声音:“圣上,姝妃娘娘派宫婢前来请您去窈光殿了。”

      姝妃,即宰相杨湛之女杨知微,六皇子萧睿的生母。宜妃被诬陷谋害的皇嗣,正是她的孩子。她眼下身怀六甲,今夜派人来寻萧霖,也是因为萧霖今日答应了她,今夜无论多晚批完折子,他都会去窈光殿,而她会等他。

      姝妃昨夜做了噩梦,梦到有人推睿儿下水,还用长刀刺穿了她的肚子,血流了一地,那摊血里,她的孩子在声嘶力竭地哭。

      她猛地坐起身来,出了一身冷汗,萧霖起身问她怎么了,她哭得不成样子,将这个梦告诉他,让他以后每晚都来陪自己。萧霖宠爱姝妃,将她搂进怀里,不假思索地应了。

      孙安和姝妃的婢女没听到圣上说话,过了一会儿,听到里头传来一声:“让她先睡吧,朕还没批完折子,怕扰她好眠。”

      扰她好眠……

      姝妃的婢女闻言转身走了。

      殿内。

      “又怨朕了吧,毕竟姝妃是你表妹。”

      “臣不怨圣上,圣上也是人,也会有难处。只是,姝妃娘娘善良大度,聪慧通透,她会明白的。”

      相信她不论是享受荣宠,还是遭遇冷落,都能从这样云泥之别的落差与跌宕中让自己归于平和。

      是因为她自己本身足够好,无关她是谁的女人,谁的生母,谁的女儿。

      楚思尧知道有的话可以说,有的说了也没用。

      对萧霖说了先行告退后,转身的一瞬间,楚思尧的眼底变得幽黯,背影也有些凛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过犹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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