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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前尘往事 既然费尽心 ...

  •   仁和县客栈的一间上房里,楚思尧合衣躺在榻上,脸上的面具已摘下,置于一旁的小几上。

      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灯,他一贯不喜亮堂。

      幽微烛光在他脸上覆上一层淡淡的微黄,眼里的红血丝也在微光下透出几根。与此同时,眸间若隐若现的,还有几分睹物思人的温柔情思,如同潮水,渐渐漫溢。

      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还有一方帕子被他轻柔握在掌心,小心翼翼的,像珍视一个宝物一般。

      忽而坐起身来,将手中帕子平展开来。借着微光,淡青色帕子上的淡紫蕙草纹样依稀可见。楚思尧看了一会儿,将它仔细收进怀里。

      随后戴好面具,起身越过屏风,快要走到门口时,敲门声响起。他走过去朝里拉开两扇门,外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傅行,旁边的是个年轻女子。

      楚思尧对傅行说:“进来吧。”然后转身走到桌案旁坐下。

      女子怯生生地看向傅行,她生得清丽温婉,尤其一双眼似含着流动水波,清澈又惹人怜惜。因而他看向傅行的眼神,似在说:他只看着你说,让你进去。那我是可以进去的吗?

      傅行轻扬一下嘴角,冲她点点头。而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到里头,傅行坐到楚思尧对面,女子微微抿着唇,站在离傅行不远不近的距离。

      楚思尧抬起清冷的眸子,仿佛有霜雪纷纷扬扬落于他的眸底,凝聚成这世上至寒之物,看她一眼,说:“那儿有张椅子,你搬来坐吧。”

      女子照做,搬来一张椅子坐在她原先站的地方,然后就听得面前的男子说:“你是阮家的女儿,阮文茵是吗?”

      女子捏了捏衣袖,点头道:“是”。

      楚思尧静默半晌,不发一言,只提壶为自己与傅行到了盏茶,又另倒一盏茶,示意傅行递给阮文茵。

      阮文茵轻抬眼帘,看到面前的男子不动声色地喝着茶,握着茶杯的手修长如竹,又如玉般温润白皙。她看得一晌失了神,一边小口抿茶,一边用眼神描摹男子的指尖,还有被一身玄色劲衣衬得极为精瘦好看的身形轮廓。

      楚思尧不轻不重地将茶盏搁在桌案上,冷不丁开了口:“说说吧,说你前几日家中遭难之前,你在家中见到了谁,说你的外高祖母曾说与你听的陈年往事,再说楚家当年之事的真相。”

      阮文茵闻言,惊得手中茶盏都没能拿稳,摔到地上,在一片昏暗朦胧里震出清脆响声。

      他到底是谁?

      阮文茵第一次见他,是在前两日家中走水,她独自逃出火海躲在深巷时,远远望见他的背影立于被火焰吞噬的家门之外。在无人发现的深夜里,只有他的几个手下跑前跑后,提水桶灭火。而他默立于前,着一身玄衣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却不是阴沉而令人畏惧的,如一座岿然不动的大山,足以抵挡一切。

      她昨日本已逃离仁和县,却被他的手下找到,也就是傅行,还对她说:“找你来,是想问一些前尘往事。我家公子说了,若你能据实已告,就送你到一个他们绝不会找到的地方。”

      却由不得她选择来或不来,她还想,到底有何事要问她。

      没想到,是当年楚家之事。她不解,为何此事都过去近五十年了,从前几乎无人知晓,亦无人在意,近几日,却在一些人的嘴里被频频提及。

      外祖母在世时,曾对她和母亲说过一句话:“我的母亲造过太多孽,纵是化作一抷黄土,可罪孽仍不消,须要让我们后人来承受。你们,一个是我的女儿,一个是我的外孙女,都是我一手养大的,并未像她半分。我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我们阮家三代女子,一生积善行德,化解祖孽。”

      可眼下她为了在这世上寻求一处栖息之地,将这桩丑闻告知于面前这个能达成她所求的男子,究竟是对,还是错?

      其实这桩丑闻也算不得什么不能告知他人的秘事,只是已过去了很久,没必要提及,只是近来有人在打听。

      阮文茵气息渐渐急促,像是内心在挣扎。闭眼忖度良久,睁开眼,她说:“公子若是知晓当年之事后迁怒于阿茵,那么阿茵属实是无妄之灾,阿茵自幼受外祖母和母亲教导和教诲,不曾见过外高祖母,还望公子大人有大量,网开一面。”

      楚思尧淡然看着她,而后语气认真地说:“我既说了,会放你离开,为你寻庇护之所,那么就不会言而无信。”

      阮文茵握紧衣袖的手指缓缓松开,呼吸也渐渐平稳,徐徐道来……

      ……

      何府一间屋子的里间卧榻旁,点着四根蜡烛,将里间照得温馨而明亮,像是无边暗夜里的唯一一处白昼。

      何序衡盖着被子,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叠置于胸口上。

      烛光分明是暖黄的,打在他脸上却显得苍白。细看,不像是烛光的缘故,而是他的脸在此时本就没什么血色。

      若非他沉沉压着双眼的眉峰,轻轻颤着的眼皮,以及浸湿他额上碎发的豆大汗珠,那么看起来就甚像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庭院里有风猛然袭来雕花窗柩,听得猎猎风声,何序衡置于胸上的双手倏然收紧。

      像是这风在不为人所看到之时,悄悄渗入屋内,钻进他的脑海里,撞击到他记忆的某一处,让那个烙于心底的记忆碎片恍然浮现。

      那是一个偏僻落后的乡下,南北两座大山夹击着这个小村庄。

      一条清澈溪流旁,一个约五六岁的稚童蹲在旁边洗衣裳。小小的身子旁,木盆里的衣裳堆积如山。还有一个木盆,里头看着是洗好的干净衣裳,虽不多,但已过半。

      稚童年纪虽小,动作却很娴熟,且脸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认真,因为那认真显然已变成了一种一丝不苟的稳重。

      不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原来是孩子们在另外一条溪流里戏水玩闹,稚童却视若无睹。有几个娃娃过来找他玩,他也只是淡淡说一句:“还有很多衣裳没洗。”

      有个娃娃说:“阿三,我帮你洗吧,快点洗完,就能早些与我们一起玩了。”

      稚童没说什么,于是娃娃拿起一间衣裳洗了起来。

      可这时却传来一个愤愤不已的妇人声音,听得稚童浑身一震。

      “阮三,给了你两天好脸色看,你就以为自己是个好东西,翅膀硬了是吧。”

      妇人身形丰腴,双目如绿豆,过来将木盆里的干净衣裳一脚踢翻在地,也将一个瘦弱身躯踢得躺倒在地上。

      稚童觉得手肘处火辣辣的疼,可他不用看也知道,手肘那处刚结好痂的伤又开始流血,这对他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倒在地上,看妇人满脸憎恶,听她咬着齿关说:“阮三就是个疯子傻子,他克死了他的爹娘,你们靠近他,也只会被他一个个克死。”

      妇人是阮三的外祖母,人称桐娘,阮三也唤她桐娘,因为她从不允许他唤她外祖母。

      据桐娘所说,她的女儿在生阮三时难产而死。阮三记得,一向狠辣的桐娘总是深夜为她的女儿流泪,时不时的就去墓前看她,可却不许阮三去。

      阮三起初特别委屈,铜娘爱她的女儿,却不爱女儿所生的外孙,仿佛自己的诞生就是一种罪孽,是不被所有人期待的。

      他只以为桐娘不待见自己,是因为母亲因自己而离世,不曾想过,亦不敢想,这背后另有它因,毕竟他在长到十五岁前,连填饱肚子都是一种奢侈。

      阮三就这样在桐娘的厌恶里长到了十五岁。

      一个夜里,家中出奇得有人拜访,那是一个纤细窈窕的女子,与桐娘有几分相似,但眉眼舒展,比桐娘面善,约二十来岁。

      女子待阮三很亲和,想让他进屋。可桐娘却不许,女子十分不解,就与桐娘在屋里聊了许久。

      冬日的夜风吹得人毛骨悚然,阮三坐靠在门外,冷风不停灌进他的单薄衣裳,他却没有一丝畏寒之意,而是恨不得将手中生冷发硬的馒头一口吞进腹中。

      屋里的声音愈发清晰,让阮三都想将心思从馒头里分出一二,听听里头在说什么。

      像是在吵架,桐娘在哭,而女子则是大声喝着。

      “阿娘你怎能这样做?你以为这样,阿姐就会高兴吗,阿姐她要是知道你做了此等恶事,定会死不瞑目啊。”

      “我的外孙,一出生就没了父亲,都是因为楚家,我的女儿得知此事后难产而死,我怎能不恨楚家?我甚至还要去给楚家夫人接生,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痛苦吗?看着那个孩子出生之后便拥有一切,而我的外孙呢,他失去了一切啊。我拿他们没办法,我只能折磨他们的亲生骨肉。”

      “楚家老爷虽做错了事,害死姐夫,但稚子何辜?阿姐的孩子已经不幸了,你为何又要让这世上多一个凄惨的孩子?况且楚家夫人一生良善,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孩子,却被人偷天换日,她又做错了什么,又凭什么承受这一切?你纵使这样做了,也该好好对待他,为何要将他虐待至此?!阿娘,阿姐在天之灵,是不会原谅你的,也不会原谅我,因为我当时没能识破你无故带着孩子离开的念头,若我当时知道,宁死也要阻挠你犯下此等滔天大罪!”

      “阿娘,我会带着这个孩子离开,让一切都回到正道。阿娘上了年纪,我不忍阿娘因此受到牵连,所以我会替阿娘赎罪。”

      阮三就这样被女子带走,带回到仁和县楚家。

      他永远记得,见到爹娘时,他们紧紧抱住他时涕泗滂沱的悲痛,他当时内心亦是悲痛的,可他只留了一会儿泪,就再也留不下来,不像爹娘一样有大张大合的情绪。他面上不显,可心底是高兴的,原来自己是被人需要的,他无比贪婪地享受着这种被渴求的情感。

      只是有一个人,不能让他在这个家里完全卸下心防,沉溺于爹娘独一份的宠爱中。

      那个人便是楚铮。

      不同于瘦小羸弱的楚钰,彼时楚铮已出落得相貌堂堂,身姿勇健,能文能武,再有一两年就能去参加乡试,甚至是会试。

      阮三虽改名为楚钰,但他的身份并非是楚家公子,而是楚老爷的侄子。楚老爷对外只说,因为妹妹去世,所以才将侄子过继在自己名下。

      楚钰不明白,楚铮明明是个外人,爹娘却不将他赶走。但楚钰从不敢开口问,看人眼色的谨小慎微已刻在他的骨子里,无法抹去。于是他就暗暗恨上了楚铮,想法子将楚铮赶走。

      终于让他找到个法子,那便是用他的身世来大做文章。

      他楚钰本就是爹娘的亲骨肉,爹娘应只对他一人好,他楚铮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桐娘这个毒妇的卑贱血脉而已。

      所以他不管怎么做,都没错。

      这些年来吃尽苦头,尝遍多少常人闻所未闻的辛酸事,就算全天下错了,他亦无一半分过错。

      当他瞒着爹娘,告诉楚铮自己不是他的表弟,而是爹娘的亲生儿子时,楚铮完全愣住了。当他告诉楚铮,他们二人当年出生时被一个名唤桐娘的稳婆调换时,楚铮彻底崩溃了,提起剑就将他逼到墙角,但没对他怎么样,而是跑着去问爹娘。

      显然,他得到的答案令他痛彻心扉,但仍是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于是楚钰对他说:“你可以去找桐娘对峙。”

      当楚铮半夜离家出走,前去找桐娘之事被楚父楚母知道后,他们将楚钰叫来,楚夫人半年来第一次动手打了亲生骨肉,她的心像是被蝼蚁啃食一般疼。

      “你为何要这么做?铮儿从不是个冲动冒进之人,若非是你对他说了什么,他怎会半夜离开?你告诉我,桐娘那个毒妇在哪儿,我恨不得剥了她的皮饮她的血,问她为何要这般对我。都是因为她,我的儿子才成了一个怪人,我才会这么痛苦。眼下,她还要害铮儿,若是铮儿找到她,她肯定不会放他离开,她会害了铮儿的,我决不允许!”

      楚夫人坐倒在地,起身紧紧拽住楚钰的袖口,流泪问道:“你告诉我,桐娘在哪儿,她在哪儿啊。”

      她此时的哭喊与悲痛,丝毫不亚于楚钰刚回到楚家那时她的涕泗横流,现在看起来简直是要肝肠寸断。

      楚钰面上无波无澜,纵是在此时,面上也看不出半分孤苦与震怒的情绪。就像他过去的十五年一样,是个十足的怪人。

      忽然,他轻轻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浅笑。这是他在楚家的半年里学到的一个表情,在此刻却显得十分森冷瘆人。

      楚夫人一下子松开他的衣袖,目瞪口呆地倒在楚老爷的怀中,楚老爷含泪说了句:“钰儿,莫要这样,铮儿虽非我与夫人亲生,但在这十五年里,他早已成为我们的骨肉,他是你的手足啊。”

      楚钰终于张开口,说出一句话:“爹,娘,难道,我不是你们的,骨肉吗?”

      楚夫人因为楚铮走了而哭得肝肠寸断,可楚钰当时当真觉得,自己心如刀绞。

      这一生从未如此痛过。

      娘的这一巴掌,一口一个“怪人”,因为楚铮而责备他的话语,还有爹心疼楚铮时的泪语,都像一把把刀同时袭来,深深刺进他坚冷心里好不容易长出的一小块柔软之处,硬生生地将那块软肉给剜去,从此只余冷漠,麻木,与晦暗。

      他终究是没能说出桐娘在哪儿,楚铮去了哪里。在爹娘最后葬身于楚家染坊的火海,死不瞑目,大滴大滴的泪水溶在烈焰里时,他也冷眼瞧着,没说一句话。

      他回到楚家后学到的唯一一件事,那就是,既然费尽心思仍得不到,不如轻而易举毁掉。

      他许久没哭了,上次哭是刚回到楚家时,恐怕这是他一生唯一一次真心实意的哭。

      上上次哭,是十岁时,实在要被饿死了,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祈求桐娘给他一口吃的。那时桐娘说:“好,只要你哭,我就给你个馒头。我倒要看看,你究竟会不会哭。”

      他想,此后漫长一生,他再不会真情实感地落泪。

      直到他后来去了钱塘县,投奔桐娘的儿子何家,成为何序衡,他都没有再哭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前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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