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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以身涉险 “此等危急 ...

  •   若说虞府前两日因姜蕙安几人住进来而热闹了些,那么这两日,这座偌大的家宅又似回到了原来的冷清。

      不是他们离开了虞府,而是他们各有各的事要忙,从早到晚见不着人影。

      门房的王叔大清早方睁了眼,还不大清醒时,就迷迷糊糊的透过窗,看见有人离了府。等他稍作清醒后,又看见接连有人出府。

      入了夜也如此,就像前夜,他方要给大门落锁,就听到门外有人快步走来的脚步声,是姜蕙安和李二,他们赶在他落钥之前回了府。

      当然他没注意到其他人回来的迹象,然而第二天,这些昨夜没回来的人,接连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踏出府门。除去不解,他更多的是不满,觉得这些人分明是客,却为所欲为,没把他放在眼里,更没把家主放在眼里。

      于是昨夜,他将此事告知家主虞濯春,虞濯春只淡淡说了一句:“随他们吧,你最近辛苦些,落锁时辰由戌时延至亥时。”

      王叔无奈极了,但很快想到虞夫人到底是个心有谋算之人,不会容忍任何人做有损于自家之事,于是他也没怎么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可是今日一大早,他看见姜蕙安同聂昱白一同出府时,满腹不忿再次上涌,到嘴边时,不咸不淡却又意味深长地吐出来一句:“姜二娘子果真不是一般女子。”

      瞄了眼她身旁的聂昱白,道:“大公子这两日忙,没能陪姜二娘子,府里也没其他能陪姜二娘子的女眷,由大公子的友人陪着自是很好。不过我听说,大公子今日就要回府了。姜二娘子别忘了,今夜早些回府,莫要让大公子伤了心。”

      聂昱白和傅行本是楚思尧暗影司的左膀右臂,眼下则是虞翊风从前在外头养病时结交的挚友。

      聂昱白微一蹙眉,想着人年纪大了都好于嚼舌根吗?他身为楚思尧的手下,虽然身手好,脑子也灵活,可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急性子,于是唇边溢出笑来,要同这老迂腐说道说道。

      姜蕙安重重咳了几下,聂昱白才慢悠悠地仰起头,放松了下有些憋闷的脑袋。

      然后就听到她说:“翊风是个聪明人,既让聂公子留下来,就不怕我二人会有什么。他相信我,我也相信他。”

      姜蕙安冲王叔一笑,随后走下石板台阶,往前走去。

      聂昱白灵秀的眼眸略一顿,迈几个大步跟了上去。

      “方才你说的,是真的吗?”聂昱白淡然的语气里带了分认真。

      “真里只要掺了一丝假,那也是假的。譬如虞翊风这个身份是假的,那么对于王叔,我方才的那些话自然作不得真。”姜蕙安步伐不疾不徐,端出一副颇为自然轻松的姿态。

      聂昱白冷笑一声,扫了眼周遭,大清早这条宽巷人不多,于是一手握紧姜蕙安的小臂,带着她四五步就后退到一条窄巷。

      “放开我!你别忘了,你家大人极为珍视之物,还在我手上。”姜蕙安被聂昱白逼在墙角,无论如何都甩不开他攥紧自己胳膊的手,死死盯着他。

      初晓的日晖洒落在窄巷墙壁上,落下稀稀落落的斑驳暗影。姜蕙安背靠的墙壁上,亦罩着一个被拉长到很大的黑影。

      男女之间授受不清,聂昱白抓着姜蕙安的手臂已是很没分寸了,可又与她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聂昱白冷着声,低低说道:“你知道我是何意。阿绥那么喜欢你在意你,宁以身涉险,也要亲自来钱塘县陪你玩这些无聊的游戏,你却不信他,辜负他的一番苦心孤诣。”

      姜蕙安轻扯一侧嘴角,盯着聂昱白,眸底的不屑与傲慢霎时浮现,但很快又尽数敛去,郑重其事道:“以身涉险?难道我来这儿不是以身涉险吗?!杭州府南街看似平和,实则人人自危,饱受家庭离散和丧子之苦。钱塘县疑云一重又一重,尚有无数谜团未解,尚不知有多少冤屈不见天光,有多少人有苦难言,亦不知在此间搅弄风云之人意在何为。甚至不知那人是否心存翻云覆雨之志,在众人浑然未觉之时北引祸水,殃及京城皇宫,甚至颠覆整个朝廷。此等危急存亡时刻,你竟然同我在儿女私情这种细枝末节之事上过不去,看来楚思尧的人手也不全是有为之士,譬如你就是买椟还珠的草包一个!”

      “你,你——”

      聂昱白满腔的控诉话语,临到嘴边全成了无疾而终的哑炮。瞪着她的双眼是充满疑惑与震惊的,像是再看一个陌生人。

      他更是自心底好好咀嚼她方才的那些话。

      他不是不明白那些话是何意,只是不敢相信从一个十六岁女子的口中听到那些话,更何况她是姜蕙安,杭州府颇负骄纵盛名的刺史千金。

      罢了,阿绥喜欢她喜欢得紧,大抵是他说与她的。不知他究竟对她说了多少,是否将他们暗影司的老底也给她交代了出去。

      聂昱白闭上了眼,另一只手扶额,深深吸了口气,又绵长地吐了出来。

      姜蕙安找到可乘之机,低头猛踩了聂昱白一脚。

      聂昱白吃痛,睁眼瞪着她,手依旧没松。

      说时迟那时快,姜蕙安提起膝盖就往他的□□抵去。

      聂昱白及时闪开的同时,瞪着的眼珠子仿佛要跃出不大的眼眶,骂了一句:“你这个——你这个——”

      胭脂虎!(注)

      姜蕙安伸了伸被一阵紧握后松开的手臂,提步就往窄巷外面走。聂昱白气归气,但正事还是得做,于是踏着小步跟上去。

      还没走两步,就见前面的姜蕙安顿住脚步,好一会儿才回过身来。

      日晖渐盛,姜蕙安整个人沐于一片明媚平和之下,只是眉宇间挂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愁情,还有爽朗坦率如她的难得的踌躇微怔。

      “至于你方才问我的,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要说自然也只会同他说,外人无权干涉过问。”

      聂昱白哑然,咽了下口水,然后同她一起走了。

      两人来到的是不远处的一家客栈,该客栈名唤竹里居,离虞府不甚远。但处在一条宽巷,而非街面上,因而客栈外人流稀疏,较为清静。

      走进客栈大堂,姜蕙安四处打量了一下,座无虚席,人满为患。有老有少,但多是男子,女子只有那么两三个年轻的。

      看这些人的穿着,既非富贵之人,也非穷苦百姓,是不会让人尤为注意到的中等民户。

      若是不曾在那日从楚思尧的口中得知一事,她也不会注意到他们。

      她深深记得那时在茶园,她被他拥入怀里,他的胸膛如春风暖阳,声音似乎也沾染了融融暖意:

      “离虞府不远的地方,我已为你安排好了住处,那间客栈里全都是我的人,你尽可安心住着,我们走动起来也方便。”

      竹里居是楚思尧的地盘,大堂里的这些人也都是楚思尧的人。

      可这些人见她进来,亦是不透露出半分异样,该唠嗑的唠嗑,该举杯的举杯,可见其藏得深。

      姜蕙安和聂昱白走到柜台前,掌柜的是个约三十来岁的男子,下巴上蓄着三缕长髯,见他们二人过来,放下手中账册,对着聂昱白说:“公子是要在大堂吃酒用饭,还是去楼上雅间?”

      聂昱白缓缓道:“我在大堂坐一会儿,你让人带着我大嫂上雅间歇歇,与早就来了的好友小叙。”

      此话一出,姜蕙安浑身血气直冲天灵盖,脑中血肉登时僵凝,连带着手脚也不自觉收紧,不自在得很。

      但片刻,这种不自在便被冷静的思虑强行镇压下来。

      掌柜的唤来一个小二,示意他带着姜蕙安上楼。

      姜蕙安看了眼小二,他约莫十六七岁,圆脸圆眼,但眼里无半分稚气,看着很是沉默乖巧。与方才进门时的一个男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亲兄弟似的。

      姜蕙安一边跟着他上楼,一边想着,也许他们当真是手足,一同在楚思尧手下做事。

      很快,小二脚步停在走廊最深处的一间雅间,娴熟打开从外边反锁着的门,姜蕙安跟着他走了进去。

      床榻上躺着一个男人,似是昏迷不醒,纵使有人走到他身旁,他亦一动不动。

      姜蕙安并不意外,语气平静地问了句,“你们是把张炳迷晕了带过来的吗?”

      小二从容不迫地从袖中掏出来一小截竹筒一样的东西,放在张炳鼻间,又往他嘴里喂了一颗药丸。

      与此同时,他也不忘回答姜蕙安的问题,语气认真诚恳:“是,但也不是。前日,我们在茶园潜伏着的人发现有人要害张炳,给他的吃食里下了药,所以我们想法子提前给他喂了假死药,之后掩人耳目,将他带了出来。”

      要害张炳的人,无非就是之前与张炳合谋害顾无忧之人,显然是杀人灭口。

      何序衡提审她和张炳时,张炳就存了死志,因她以自身性命搅乱了局,所以张炳也没能自然而然地顺心下大狱死成。

      出了茶园后,姜蕙安就同楚思尧说过,张炳有问题,一定要派人盯紧他,还有他的家人。有人护着他,所以姜蕙安并不担心他的安危,加之突生蝶梦庄刺杀风波,她就将张炳这条线暂置一旁,眼下过了几日,才来彻底查个明白。

      姜蕙安问:“他的家人呢?可安全?”

      小二点点头,“顾无忧的案子结了后,张炳就回了趟家,之后他的妻子便雇了辆长道马车,带着女儿连夜往北走。我们的人猜他们定然会被人跟上,被有心之人用来掣肘张炳,所以带着他们甩开跟踪之人,造成马车跌下悬崖的假象。”

      姜蕙安点点头,认真看着面前的小二。

      他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却游刃有余,一双圆眼灵气逼人。机灵而不跳脱,沉稳又不木讷,两者相得益彰,中间的度被他把控得极好。

      姜蕙安不由得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我本名为钟声,今年十六岁。多年前家中遭难,我与兄长为楚大人相救,楚大人本是要为我们安排一个好去处,但我们兄弟俩下定决心要报答他的恩情,所以最后留在了暗影司,一心一意为大人做事。在这个世上早已没有钟声,只有断锋,所以姜二娘子唤我断锋便好。”

      断锋,虽刃口有缺,但锐气不减。

      与他的长相实是不相符,倒与经历适配。

      “年纪不大,就早早将自己的一生卖给了楚思尧,你当真想清楚了?”姜蕙安说。

      断刃还在用手中竹筒状的东西在张炳鼻间嘴里仔细侍弄,平和应道:“姜二娘子应当与断锋同龄,却与断锋是截然不同的人。但断锋总觉得姜二娘子与自己有相似之处,像是经历过一些事。”

      姜蕙安一阵哑然。

      “楚大人是个好人,若是没有他,我与兄长压根活不到现在。与其说我将自己卖给了楚大人,倒不如说大人纡尊降贵,愿意收留我们这样的无根浮萍。都说人无完人,我却觉得大人是。”

      姜蕙安往一旁的交椅上一坐,随意摆弄置于桌案上的茶具,端出个漫不经心的姿态。

      好一会儿,她才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你同我说这么多作甚?”

      “断锋知道,大人心中一直有个女子,曾因为她,欣喜至极,眉眼藏春。也因为她,悲不自胜,在绵绵秋雨下淋了一夜。”

      断锋扭头看向姜蕙安,轻轻一笑,说:“大人对姜二娘子用情至深。”

      或是因姜蕙安手指轻轻颤着,所以手中动作杂乱无章,于是不再拨弄茶具,倏地将手收了回来,双手交握放在自己大腿上。

      长睫垂下,难以全然掩去游移的眼神。继而抬起眼眸,眸光平静无波。

      “这个人不一定是我。”

      断锋摇了摇头,还未说什么,握着解药的手就察觉到一阵颤动,并且愈发急促。低头看下去的同时,用手捂紧榻上之人的嘴。

      姜蕙安急忙走到榻前一看。

      张炳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以身涉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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