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64、雪中抱归人 一只手从后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隔着大衣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回头，看到了顾承泽。他站在路灯下，大衣没有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温温热热的、像冬天的炉火一样的光。
　　她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大哥！”她叫了他一声，声音里的欢喜没有掩饰。“你刚才吃饭了吗？饿不饿？。”
　　她的话比平时多，语调比平时快，可见是真的开心。顾承泽没有打断她，就那么听着。
　　“走吧。”他说，松开了她的手腕，这让林晚意有些失落。
　　两人沿着街边走。京市的早春风还是冷的，但和深冬那种刺骨的冷不一样了，风里有了一种稀薄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但确实存在的暖意。
　　路两旁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冒出了一些小小的芽苞，小小的，嫩嫩的。走过一家便利店，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走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排盆栽，粉色的杜鹃花在灯光下开得正好。走过一个公交站台，有人在等车，裹着大衣，缩着脖子，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林晚意看着那些人，那些店，那些灯，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大哥。”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我们好像从来没有一起在京市这样走过。”她顿了一下，“如此有闲情和大哥一起走在街上，还是第一次。”
　　顾承泽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他知道她只是想诉说。
　　“不知道为何，我现在发现，慢下来感受生活是一件这么让人平静的事情。”林晚意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投在灰色的地砖上。
　　她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以前从来不曾关注周围？为何她这段时间的焦虑都少了呢？她想或许是大哥回来了。他一回来，她似乎再也不怕了，她也能慢下来了，欣赏路边的风景。
　　她抬起头看着顾承泽。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总是太过冷静的面容照得很柔和。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是不是其实也是喜欢大哥的？
　　“想什么呢？”顾承泽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轻松的、像一个人在春天里走路的语调。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牵住了。
　　她的心跳了一下，没有挣脱。
　　“没，没有在想什么——”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顾承泽没有回答。他停了一下，然后带着她往前走。两个人走到一家饭店门口，门面不大，灰砖墙，木门，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华”。和上次那家一样，但又不是同一家。
　　林晚意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华老板开的分店？”
　　顾承泽推开木门，“嗯，离这边近。中午没吃好，带你再吃一些。”
　　这家饭庄摆设果然和上次那家很像，青砖墁地，抄手游廊，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腊梅，花已经落了，但枝头还有几朵残花，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
　　华老板不在，服务员显然认识顾承泽，引他们到最里面的一间厢房。
　　菜是顾承泽点的，没有看菜单，随口说了几个名字，服务员记下来，出去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有一壶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透亮。她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他在对面看着她。
　　吃过饭，顾承泽送她回去。两个人走在小区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脚下的小路照得清楚。
　　“到了。”她说。
　　“嗯。”顾承泽站在那里，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看了两秒，也许是三秒。然后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了她一下。他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上去吧。”然后他松开她，转身走了。
　　林晚意站在楼下，看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叫了一声：“大哥。”
　　顾承泽停下来，转过身。
　　“我——”林晚意顿了一下，手指在衣角上攥了攥，“我不想上去，我有点舍不得你。”
　　顾承泽看着她，她站在路灯下，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小猫。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大哥，我是不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顾承泽低头，吻了她，并非是蜻蜓点水的吻，而是能让她感受到的是笃定的、克制的、藏不住底下的热度的那种吻。
　　林晚意正欲挣扎的手抬起来，攥住了他大衣的领子，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声音。
　　声音似乎惊醒了顾承泽，他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重。他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对不起，晚意。”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没有这么好的自制力。等了这么多年，看到了希望——”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词，“大哥的自制力其实没有那么好。”
　　林晚意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脸很烫，心跳很快，但她没有躲。她等了几秒抬起头，看着他。
　　“大哥，”林晚意的声音很轻，“我本来以为自己应该害怕的。”她顿了一下，“但是我没有。我——很开心。”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大哥，我是不是其实也是喜欢你的？但是我又害怕恐惧这种感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顾承泽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晚意，跟着自己的心走。”他的声音很轻，“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大哥陪着你。”
　　夜风从树梢上吹过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种下的树，根还没有缠在一起，但枝叶已经开始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了。
　　顾承泽看着林晚意，她站在路灯下，瓷白的脸颊被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骨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鼻梁挺秀，下颌线利落，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他低下头，吻了她的脸颊。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他的嘴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不会躲开。她没有躲。她微微侧过脸，把脸颊更贴近他的唇，像一只在冬天里靠近火炉的猫，贪恋那点温度。
　　“大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软软的鼻音。
　　“嗯。”
　　“我——”她顿了一下，手指在他大衣的衣摆上慢慢攥紧，“我是不是应该推开你？应该像以前一样，保持距离。”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可是我不想推开你。我想靠近你。我是不是很贪心？”
　　顾承泽看着她，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慢慢地抚过她的头发。
　　“别怕。”他的声音很低，“没有人逼你。”
　　林晚意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没有说话。她的手环着他的腰，收得很紧，紧到像是在确认他不会消失。夜风从树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他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她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躲开。
　　顾家。顾雅岚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她在玄关换了拖鞋，听到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她看到白玫坐在沙发上，拉着赵雅的手，正说着什么。赵雅坐在她旁边，低着头，耳朵根有些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着。
　　“我回来了。”顾雅岚在玄关换鞋，声音不大不小。
　　赵雅抬起头，笑了笑，“雅岚回来了？功课忙吗？”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天里被风吹过的柳絮，让人听了就觉得舒服。
　　顾雅岚走过去，叫了声“表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她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赵雅，心里大概有了数。茶几上摆着几本时装杂志，旁边放着一件叠好的连衣裙，月白色的，料子很软，袖口绣着淡色的花边，一看就是新买的。
　　“表姐，这件衣服真好看。”顾雅岚伸手摸了摸料子，抬起头，笑了一下。
　　赵雅的脸红了一下，“姨妈帮我挑的。”
　　白玫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几日你爸爸想叫承泽过来吃饭，难得他回来一趟，总得在家吃几顿饭。你表姐正好有空，一起来热闹热闹。”
　　“妈，大哥不一定有空哎。”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多解释的事，“大哥好像有女朋友了。听说有人在城郊看到他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他挺照顾对方的。”
　　她没有说那个女孩子就是林晚意，这不是该从自己嘴巴里说出那个名字。
　　白玫的手在茶杯上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时候的事？你上次不是说你大哥一个人吃饭吗？”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两个人。”顾雅岚把水杯放下，“我看大哥当时的样子，很喜欢对方。”
　　赵雅坐在旁边，手里的茶杯早就凉了，她没有喝，就那么握着。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白玫还想说什么，赵雅站起来，笑了笑，说道：“姨妈，我先回去了。”
　　白玫也跟着站起来：“吃了饭再走——”
　　“不了，我回去还有点事。”赵雅拿起包，朝顾雅岚点了点头，“雅岚，我先走了。”
　　白玫拿起衣服放到她手里：“衣服别忘记。”
　　“我送表姐。”顾雅岚跟着她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