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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落悄无痕 “是这里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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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里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林晚意想站起来,腿却麻得动弹不得。她只能转过脸,看着房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男人看到屋里的情景,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过来,探了探爷爷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
“我们来晚了。”他沉声说,然后看向林晚意,“小姑娘,你是林晚意吗?”
林晚意点头,眼泪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
“我是王秘书,顾老派我来的。”男人蹲下身,声音放柔了些,“孩子,节哀。顾老随后就到,他让我先来接你。”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喧哗声。二叔二婶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二叔梗着脖子,“这是我爹的家,我是他儿子!”
王秘书站起身,表情冷了下来:“我是顾风起先生的秘书。林老先生生前委托顾老照顾林晚意,我们现在要接她走。”
“凭什么?”二婶尖声道,“晚意是我们林家的孩子,我是她监护人!你们说接走就接走?谁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两边对峙间,又一辆车停在了门外,后面还跟着两辆——一辆是镇政府的黑色轿车,一辆是派出所的警车。
车门打开,一位穿着体面的老人拄着拐杖下来。他头发花白,身形却挺拔,走路带风。身后跟着的不仅有王秘书,还有镇长和派出所所长——都是接到电话匆匆赶来的。
屋里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二叔林建国看到镇长那张熟悉的脸时,脸色“唰”地白了。
顾老爷子走进来,第一眼看到了床上已经没了呼吸的林青山。他脚步踉跄了一下,王秘书连忙扶住。
“青山兄弟……”老人的声音颤抖着,走到床前,看着老战友安详却苍白的脸,久久说不出话。他伸出手,轻轻替林青山合上了尚未完全闭上的眼睛。
半晌,他才转过身,看向蜷缩在墙角、脸上还挂着泪痕的林晚意。
“丫头,过来。”他招手,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林晚意麻木地走过去。顾老爷子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眼神复杂:“眼睛像你奶奶,鼻子嘴巴……像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放心吧,以后爷爷会照顾你的。”
“不、不行……”二叔结巴道,眼睛却瞟向镇长,“我是晚意亲二叔,以后她归我们管,你们没有权力带走她,这事情说到哪里都有理,你们没有资格带走她。”
邻居们听到这些话,议论纷纷,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林建国确实是晚意的亲二叔,也是她最亲的人,这人耍赖不让晚意走,确实也带不走,镇长当着这么多人面,也有些难开口,如此滚刀肉啥也不怕,他们也很难解决这件事,正待好好商量一下,却听到顾老爷子说话了。
“我们没有资格?”顾老爷子冷笑,从怀里掏出那张老照片和信,“三十年前,我和你爹在淮河前线约定过:彼此的后人,就是自己的后人,若是有儿女,则结为亲家,青山心中说了,晚意和我的孙子定亲了,这是我未来的孙媳妇,她的事情我顾风起自然有资格管了。”
镇长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建国,顾老是老革命,说话算话的。晚意跟着顾老回去,那是去享福,你当二叔的该高兴才是。”
二婶还想说什么,被二叔狠狠拽了一把——镇长都开口了,派出所所长和村长也在旁边站着,他们哪敢再闹?
顾老爷子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转向王秘书:“安排人料理后事。青山兄弟的丧事,我亲自操办。”
接下来的三天,顾老爷子带着人在村里住了下来。林建国本来还想充排场,说要大摆筵席、吹打班子,被顾老爷子一句话顶了回去:“青山一辈子简朴,用不着那些虚的。按他生前的意思办。”
林晚意全程配合。她穿着孝服,跪在灵前,该磕头磕头,该答礼答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木偶人。只有夜深人静时,她守着爷爷,才会轻轻说一句:“爷爷,顾爷爷来了,您可以放心了。”
出殡那天,雪停了。全村人都来送行,看着顾老爷子亲自扶灵,看着那个从京城来的老人红着眼眶,把一捧土洒在老战友的棺木上。
丧事办完,该清算的时候到了。
二叔二婶搓着手,凑到顾老爷子跟前:“顾老,您看……这丧事办得体面,花销也不小,我们……”
话没说完,顾老爷子抬眼看他:“花销我会替我兄弟出了,不用你们操心。”
二婶眼睛一亮:“那……晚意爸妈留下的房子和钱……”
“那些是晚意的。”顾老爷子声音冷了下来,“怎么,你还想打主意?”
林建国脸色难看:“顾老,话不能这么说,我是她监护人……”
“你不是了。”林晚意突然开口。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爷爷临终前口述,她代笔写的遗书。
她展开,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地念:
“一、我与次子林建国,自今日起,断绝父子关系。”
“二、我的后事,由孙女林晚意全权办理,他人不得干涉。”
“三、长子林建军夫妇遗留之房产、存款等一切财物,本应由孙女林晚意继承。若林建国拒不归还,则诉诸法律。”
念到最后,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
二叔二婶脸色铁青。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镇长清了清嗓子:“建国,白纸黑字,还有手印,这……你看着办吧。”
顾老爷子看着林晚意,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赞许。但他没说话,等她自己决定。
林晚意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向二叔二婶:“第三条,我可以不要。”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是,”她继续说,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要你们当着全村人的面发誓——爷爷奶奶的墓,你们每年清明、冬至必须来扫,除草、添土、烧纸,一样不能少。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怠慢了他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叔二婶躲闪的眼神:“我就回来,把第三条加上,还要告你们侵占遗产。”
二婶急了:“你、你个小丫头片子——”
“你们发誓!”林晚意突然提高声音,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现在就说!对着爷爷奶奶的遗像说!”
满屋子寂静。众人默默看着眼前的小丫头,竟被她给镇住。
二叔看了看镇长,看了看顾老爷子,最后咬了咬牙,走到父母遗像前,扑通跪下:“爹,娘,儿子发誓……一定好好照看二老的坟,年年都来……”
二婶也跟着跪下,不情不愿地嘟囔了几句。
顾老爷子看着这一幕,没说话。等他们发完誓,他才缓缓开口:“晚意,你想好了?那些本就是你该得的。”
林晚意点头:“想好了。钱和房子我可以不要,但爷爷奶奶不能没人管。”
她走到爷爷的遗像前,轻轻摸了摸相框:“爷爷,这样行吗?您常说的,人不能忘本。他们是您儿子儿媳,该尽的本分,我替您要回来了。”
照片上的老人慈祥地笑着,像是非常自豪有这么个坚强的孙女。
那天下午,林晚意背着一个小小的书包上了顾老爷子的车。书包里装着她所有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爷爷奶奶的照片,那对银镯子,还有顾老爷子给的那封信。
车子发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屋。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落在屋檐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在爷爷奶奶长眠的那片山坡上。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蜿蜒的雪路。车子驶离村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屋。雨水洗过的天空灰蒙蒙的,老屋在暮色里缩成一团黑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她转回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顾老爷子看着这个倔强的女孩子。她才十五岁,瘦弱的肩膀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能倒,可背却挺得笔直,像雪地里一棵不肯弯腰的小松树。
他想起三十年前,淮河前线那个同样倔强的身影。如今,青山的孙女站在这里,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着爷爷奶奶最后的体面。她可以要回房子和钱——那是她应得的,法律也会支持她。但她选择了更难的路:让不孝的儿子儿媳继续尽孝,哪怕只是表面功夫,也好过让老人的坟茔荒草丛生。
顾老爷子眼眶有些发热。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林晚意的肩膀:“好孩子,你爷爷要是知道,会为你骄傲的。”
林晚意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车子缓缓驶离村子。顾老爷子坐在林晚意旁边,看着窗外倒退的雪景,心里默默地说:青山,你放心吧。你的孙女像你,有骨气,也有情义。只要我顾风起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把她照顾好,让她活出个人样来。
林晚意靠在车窗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书包。书包里,爷爷奶奶的照片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一层布料,能感觉到相框硬硬的边缘。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来时的车辙,也覆盖了身后那个让她又爱又痛的小村庄。
前路茫茫,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了。
顾老爷子侧过头,看着女孩安静的侧脸,轻声说:“累了就睡会儿,到了叫你。”
林晚意“嗯”了一声,却没闭眼。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树林、远山,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再见,爷爷。
再见,爸爸妈妈。
到顾家老宅时,已经是深夜。林晚意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的,只记得有人将她抱下车,走过长长的回廊,进了一个很暖和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听见有人说话:
“老爷子,医生来看过了,说是惊吓过度加上着凉,得养一阵子。”
“这孩子……可怜啊。”是顾老爷子的声音,叹了口气,“问问医生什么时候能退烧?不能再这么烧下去。”
“医生说主要是心病,也有受了风寒,心火太旺。”
“哎,难为她了,丫头,你要加油啊,为了你爷爷也要好好活着。”
后面的话,林晚意听不清了。她沉进昏睡里,梦里是爷爷的脸,是父母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