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52、雪泥留鸿迹 张骏端着酒

　　张骏端着酒杯走到台上，拿起话筒，他的声音被音响放大，低沉，温润，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今天是我生日，谢谢大家来。”
　　底下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他笑了笑，“唱首歌送给今晚在场的各位，也送给我自己。”音乐响起来，是一首老歌，他唱得很认真，不跑调，不炫技，就是那种坐在你对面、安安静静唱给你听的好听。
　　刘芸小声说，“张总监唱歌还挺好听的。”这样一个成熟稳重，家世又好的男人着实会让人心动，
　　林晚意没有接话。
　　张骏唱完了，他把话筒放下，从台上走下来，没有回吧台，直接走到了林晚意面前。
　　“林晚意，我能不能请你唱首歌？”他把手递过来，姿态绅士而从容，“就一首，当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张淼在旁边起哄：“晚意你就唱一首吧，今天是张总生日！”
　　张明远也跟着笑：“我们都没听过晚意唱歌呢，今天有耳福了。”
　　刘芸皱着眉，想开口说什么，被林晚意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
　　林晚意抬起头，看着张骏伸出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低于六位数的表，低调的奢华。
　　她想起四年前，在这个酒吧，也曾有人伸出一只手。
　　林晚意正要开口拒绝，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
　　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量。
　　“她不愿意。”那声音不高不低，但整间卡座都安静了。
　　林晚意抬起头，看到顾承轩站在她身后。他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了，颧骨也突出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头发有些长，几缕垂在额前。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像冬天的星星，冷冰冰地挂在天上，可你知道那底下是火。他没有看林晚意，他看张骏。
　　张骏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他看着顾承轩，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承轩？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顾承轩松开了林晚意的手腕，站在她旁边，像一棵树，不高不矮，刚好挡住从对面投来的所有目光。“张总生日，我不请自来，不介意吧？”
　　“哪里的话。”张骏把手收回去，插进裤袋里，“你来了，我这里蓬荜生辉。”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温润，和气，滴水不漏。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江云云穿着大红色的大衣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男女，都是京市圈子里的人。她看到顾承轩站在林晚意旁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她走过去挽住顾承轩的胳膊，“承轩，你跑那么快干嘛？我追都追不上。”她的语气亲昵而自然，像一个未婚妻在跟未婚夫撒娇。顾承轩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
　　张淼在旁边小声说，“这谁啊？好帅。”
　　刘芸看着林晚意的表情，什么也没说。
　　江云云笑着看向林晚意，目光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晚意，好久不见。”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路上遇到了老同学，“这两年都没在顾家看到你，听说你在京市实习？有空我们聚聚。”
　　林晚意看着江云云，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顾家老宅的餐桌上，李晴笑着给江云云夹菜，说“这是承轩的女朋友”，江云云低头吃菜，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四年了，她们都在京市，从来没有见过面。不是遇不到，是不想遇到。估计江云云不想遇到她，她也不想遇到江云云。两个人都刻意绕开了，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行走，从没有交集。
　　“多谢江小姐惦记。”林晚意点了点头，语气礼貌而疏远，“张总监，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她拿起包准备走。
　　张骏笑了，那笑容很好看，温润的，和气的，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意身上：“原来晚意是承轩的妹妹？我还不知道呢。”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整间卡座的人都听到。“怪不得这么优秀，顾家的孩子，果然是不一样。”
　　张骏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不瞒承轩和大家，我正在追求晚意。”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拒绝了也不在意”的从容，“可惜晚意对我还没完全心动，我只能继续努力了。”
　　卡座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惊讶，有人恍然，有人起哄似的笑了笑。林思思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圈，始终没有抬头。张淼拍了一下手，“我就说嘛，张总监对晚意那么好！”张明远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刘芸皱着眉，看了一眼林晚意的表情。
　　砰。
　　顾承轩把酒杯放在吧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都转头看他。他没有笑，他看着张骏，眼睛里那种冷冰冰的、亮得吓人的光，让旁边的江云云不自觉地松开了他的胳膊。
　　“哦？”他的语气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可那底下的东西，重得让整间卡座都安静了。“怎么，我顾家的女儿就那么好追？”
　　没有人说话。张骏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看顾承轩，顾承轩看他。两个男人的目光在这间灯光昏暗的酒吧里碰撞，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林晚意站起来：“时间很晚了，我家里有事先走了。”她没有看任何人，拿起包，转身走出了卡座。
　　她走过吧台的时候没有停，走过那棵装饰用的腊梅树的时候没有停，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空气冷得刺骨。路灯的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亮。她低着头在手机上叫车，手指冻得有些僵。
　　身后的人跟了上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不浓，混着冬天干冷的气息。
　　“我开车了，跟我走。”
　　林晚意没有抬头，继续划手机。“不用，我自己回去。”
　　顾承轩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刻意的抿，是不自觉的，像一个人在用力忍着什么。
　　“晚意。”他的声音哑了，“不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再怎么样，你在顾家住过，也算我的妹妹。我不对你做什么，能不能不要再怪我？”
　　林晚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被拒绝了太多次、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她想起四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这样的冬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少年人才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亮得灼人的光。那光灭了。
　　“我没有怪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是顾爷爷的孙子，我自然看在顾爷爷面子上，也不怪你。只是我们如今的关系没有那么近，我也不想麻烦你。”
　　顾承轩看着她。她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多解释的事。可是那种平，比任何愤怒都让他难受。愤怒说明还在乎，这种平，是连在乎都不在乎了。
　　“不麻烦我，难道就麻烦大哥吗？”他的话脱口而出，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压不住的冲动。“你可知道，大哥对你的心思——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林晚意的脸冷了下来。“顾承轩，那是我们的大哥。你在恶意揣测什么？”
　　顾承轩看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决定往前迈一步的那种决绝。
　　“我没有恶意揣测。”他说，“我看到了。他看你的眼神，你以为他不知道，你以为别人看不到？我看得到。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
　　“够了，你喝醉了。”林晚意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但她握着包带的手指在发抖。
　　“我没有喝醉，你不能相信大哥，他——”他没有停。林晚意抬起包，朝他砸了过去。包带上的金属扣打在他的肩膀上，闷的一声。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原地，任她砸。肩膀上的疼不算什么，比这些年的疼轻多了。
　　林晚意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想哭的红，是气的红。
　　“顾承轩，不要让我看不起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如今有未婚妻，又和我纠缠，你成什么样了？你再不在意，我也是顾家的人，别人会恶意揣测我们。我不想让爷爷这么大年纪还要经受这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请你，离我远一点。”
　　正好来了一辆出租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离开。
　　顾承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根还扎在土里，但枝叶已经折了大半。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她刚才打到的那个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疼，但烫烫的。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看到对面有一根绳子放下来、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抓住的那种笑。
　　“你只要不喜欢上大哥就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若是大哥，我很难有胜算。”
　　路灯闪了一下，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巷口已经空荡荡的，只有雪，和从酒吧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