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30、临窗数雪片 顾长安站在

　　顾长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雪愈发纷纷扬扬，站起身把窗帘拢了拢，转身走出书房。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妻子白玫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居毛衣，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沙发旁边堆着几袋刚从干洗店取回来的衣物，透明的防尘罩上还贴着标签。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薄纱。
　　“承泽明天回来吃饭。”顾长安在沙发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关小了一些，“你看看房间准备好没有。”
　　白玫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只是顿了一下，很短的，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得体的、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早准备好了。”她把叠好的毛衣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件，“他的房间我上个月刚让阿姨彻底打扫过，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晒过太阳，你上次说他不喜欢洗衣液的味道太重，我特意换了那种无香的。窗帘也重新熨过了，书房里的书我按你给的清单补了几本，不知道他看不看。”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她心里不是没有波澜的。承泽来吃饭，这是好事，也是难事。好事是丈夫高兴，难事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年轻人。他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孩子——恰恰相反，他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疼，也懂事到让人觉得疏远。他叫她“阿姨”，语气客气而平淡，像在叫一个不太熟悉的长辈。他不闹，不吵，不给她脸色看，也不会在父亲面前说她的不是。但那种客气本身就是一堵墙，不高不矮，刚好把她隔在外面。
　　白玫不是没有私心。她有儿子，顾长安的儿子，也是顾家的儿子。顾文笙今年十七岁，还在读高中，性格温和，成绩中上，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孩子。她有时候会想，等顾长安老了，这个家业到底是谁的？是那个远在国外、能力超群、被所有人交口称赞的长子，还是她这个在为学业发愁的儿子？
　　这个念头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它在，像一个影子，在她心里安安静静地蹲着，时不时动一下，提醒她它的存在。
　　可是这些年观察下来，她渐渐放下了一些心。顾承泽对顾氏集团的产业没有任何兴趣。他的公司在国外，事业在国外，连人都在国外。他不要顾长安的一分一毫，也不觊觎顾氏的任何位置。他有自己的路，一条不需要靠父亲铺路的路。那条路走得比顾长安的还宽、还远、还亮堂。
　　所以白玫开始觉得，承泽不是威胁，反而是助力。一个能力超群、事业有成、不争不抢的长子，如果关系处理得好，将来对文笙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她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计较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翻旧账没有任何意义，重要的是以后。
　　“菜单呢？”白玫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起身往厨房走，“你想想他爱吃什么，我来定。”
　　顾长安跟着她走进厨房。厨房很大，中西厨分开，岛台上铺着白色的大理石，灯光从吊灯上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白玫打开冰箱，里面食材满满当当的，五颜六色地码放着。
　　“清蒸鲥鱼。”顾长安说，“他小时候爱吃。”
　　“鲥鱼得提前订，我明天一早让老张去市场看看有没有新鲜的。”
　　“糖醋排骨也要，他小时候来家里，每次都要吃两碗饭。”
　　“排骨家里有，肋排，我今天刚买的。”白玫从冰箱里拿出那盒排骨，放在岛台上给顾长安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还有呢？”
　　顾长安想了想，手指在岛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腌笃鲜，他妈妈以前常做……”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那个名字——他母亲，承泽的母亲——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飘进了这间灯火通明的厨房，落在岛台上，落在两个人之间，不重，但谁也忽视不了。白玫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动作。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容，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好像那个名字从来没有出现过。
　　“腌笃鲜也好，”她的声音平稳而自然，“冬笋要挑嫩的，咸肉我上次从南城带回来的还有，炖一砂锅，够喝两顿。”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歉意。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像是往湖里扔一颗沙子，连涟漪都激不起。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白玫从厨房的抽屉里拿出便签纸和笔，开始写菜单。她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她这个人一样，稳妥，周全，不给人添麻烦。她写一行，想一想，再写一行。每写一道菜，就在心里过一遍食材够不够、做法会不会太耗时、承泽会不会喜欢。
　　糖醋排骨、清蒸鲥鱼、腌笃鲜、蟹粉豆腐、清炒时蔬、桂花糯米藕、鸡汤。
　　写完最后一个菜名，她放下笔，把便签纸贴在冰箱门上。
　　“对了，”白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姐姐家的侄女，赵雅，你见过的。在京市师范大学读研究生，明年就毕业了。她明天正好说过来看我，我想着——”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长安脸上，观察着他的表情，“要不让她也来？年轻人多见见面，有话说。承泽在京市也没什么朋友，多个认识的人，以后来家里时间也多。”
　　顾长安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妻子在打什么主意。赵雅那个女孩子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在白家的聚会上，一次是去年过年的时候。长得很清秀，知书达理，说话轻声细语，确实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孩子家教真好”的类型。中文系的研究生，成绩好，有才气，家里条件也不错，父亲是做生意的，母亲是白玫的姐姐，算起来和白玫这边的亲戚沾着边。
　　他想拒绝，不是拒绝赵雅这个人，是拒绝“安排”这件事。承泽不是那种能被安排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你越安排，他越走得远，难得与儿子的相聚，他不想多个外人。
　　可白玫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走到茶几旁，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茶。水是刚烧开的，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茶汤的颜色从浅黄慢慢变成琥珀色，在灯光下透亮得像是能照见人影。她端起茶杯递给他，手指白皙而修长。
　　“我不是那个意思。”白玫说，语气温柔而诚恳，像是妻子在和丈夫商量一件家务事，“我就是觉得，承泽年纪也不小了，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不想他早点定下来？”
　　顾长安接过茶杯，没有说话。
　　白玫在他身边坐下，把毛毯往他膝盖上拉了拉。动作自然而然，像做了几百遍。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江南三月的风，不急不躁，但你能感觉到它一直在吹。
　　“他在国外那么多年，”白玫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万一谈了个外国的女朋友，将来——真就定居国外了。”
　　顾长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什么东西，白玫看了一眼他的神态，没有继续往下说，话到这里就够了。她太了解顾长安了，知道他最怕什么——怕长子不回来，怕那个从小就离他而去的孩子，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顾长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很安静，他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你安排吧。”他说，声音有些涩，“但是不要刻意。不要让承泽觉得是在——”他顿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不要让他觉得不自在。”
　　白玫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去了厨房，继续忙碌。
　　“妈，你在想什么呢？”
　　顾雅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穿着一件粉色的珊瑚绒睡衣，头发散着，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杯牛奶。她走到白玫身边，歪着头看冰箱上的便签纸。
　　“明天大哥回来吃饭？”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猫看到了鱼，“哇，这么多菜，妈你太偏心了，这些菜是不是都是大哥爱吃的，你都没有做我爱吃的。”
　　白玫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大哥难得回来，当然要做得好一点。”
　　顾雅岚瘪了瘪嘴，抱着牛奶杯坐到沙发上，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电视里那个被调成静音的美食节目。
　　“妈，”她忽然开口，“我听到你和爸爸说叫了小雅姐姐来？”
　　白玫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大哥会喜欢她吗？”
　　白玫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刚洗好的水果放进果盘里，用厨房纸巾擦干手，走到沙发旁坐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顾雅岚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像丝绸。
　　“喜不喜欢是他们的事，”白玫的声音很轻，“我只是给他们一个认识的机会。你大哥要是喜欢，那是缘分；要是不喜欢——”她顿了一下，“那也是缘分。”
　　顾雅岚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手指在牛奶杯上转着圈，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被她的指尖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她想起昨天在商场里看到的那一幕——大哥手里拎着购物袋，走在那个叫林晚意，身边，步子放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等什么。
　　那种不一样，是藏不住的。
　　“妈，”顾雅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说大哥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白玫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有探究。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奇。”顾雅岚喝了一口牛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楼梯走，“我上去睡觉了，妈晚安。”
　　“晚安。”
　　白玫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听着她噔噔噔跑上楼的脚步声，听着楼上房门关上的声音。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发出的嗡嗡声，和电视里那个无声的美食节目。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四十多岁，保养得宜，笑容得体，看不出任何破绽。但那张脸看起来有些陌生，像一个穿了很多年、已经太合身的面具，摘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