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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廊下共听雪 午饭很丰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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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很丰盛。八宝鸭焖得酥烂,清蒸鲥鱼鲜嫩,糖醋排骨酸甜适口。老爷子心情很好,还让王秘书开了瓶黄酒。
“少喝点,爷爷。”林晚意轻声劝。
“就一杯,高兴。”老爷子笑呵呵的,“晚意,你也喝点?”
“我下午还想看看书……”
“尝一口,这是南城老酒,不醉人。”老爷子已经给她倒了一小盅。
林晚意只好接过,酒是特意温过的,入口醇厚,带着淡淡的甜香。
顾承泽也陪了一杯。他喝酒的样子很斯文,手指修长,端着酒盅的姿势有种不经意的雅致。
“承泽,这次回来能待几天?”老爷子问。
“一周左右。”顾承泽放下酒盅,“初十那边有个投资峰会要参加。”
“又要走。”老爷子摇摇头,“你们啊,一个比一个忙。”
“年后我尽量多回来。”顾承泽说。
老爷子这才满意,又转向林晚意:“晚意呢?毕业前还有什么打算?”
“想把论文写好,再精进一下技术。”林晚意认真道,“我们这行更新太快,不学习就跟不上。”
“好,有上进心好。”老爷子点头,“不过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知道的,爷爷。”
吃完饭,林晚意帮着收拾碗筷,被陈姨赶出厨房:“去陪老爷子说说话,这儿不用你。”
她只好回到茶室。老爷子正在泡消食茶,顾承泽坐在对面看手机。
“晚意,来。”老爷子招手,“跟爷爷说说,在学校都学什么?”
林晚意在他身边坐下,简单讲了讲自己的研究方向。老爷子虽然不懂技术,但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
顾承泽忽然开口:“你们在做联邦学习方面的应用?”
林晚意一愣:“大哥也懂这个?”
“公司有相关的投资。”顾承泽放下手机,“最近在看一个医疗数据隐私计算的项目,用的就是联邦学习框架。”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林晚意发现,顾承泽虽然不是相关专业,但对技术趋势的理解很深刻,提出的问题都切中要害。
老爷子在一旁听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聊了半个多小时,顾承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抱歉,我接个电话。”
他走出茶室,声音隐约传来,说的是英文,似乎在谈什么并购案。
老爷子轻声说:“承泽这孩子,太拼了。”
林晚意点头:“他公司做得那么大,肯定很辛苦。”
“不是公司的事。”老爷子摇头,“是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他看着林晚意,“晚意,你记不记得,你高考那年,他特意从国外回来?”
林晚意怔了怔:“记得。”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她高三,压力大得整夜失眠。顾承泽那时已经在剑桥读硕士,突然回来,说是“放假”。他每天抽时间给她讲题,梳理知识点,还教她怎么调整心态。
“其实他那会儿正忙毕业论文,导师都不让请假。”老爷子缓缓道,“是他求了导师,说是家里妹妹高考,必须回来。导师破例准了,但要求他回去后补上所有进度。”
林晚意完全不知道这些。她一直以为,顾承泽那时候是真的放假。
“后来你上大学,他是不是每年寒假都回来?”老爷子问。
“……是。”林晚意声音有些涩。
大一大二那两年,顾承泽每次回国,都会约她吃顿饭,问问学习生活。她那时只当是寻常关心,从没深想过。
“承泽这孩子,看着冷,其实心热。”老爷子叹息,“他对你好,是因为他觉得你有灵气,不该被埋没。也是因为……”他顿了顿,“他明白那种无处可依的感觉。”
林晚意眼眶发热,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爷爷,我……”
“不用说。”老爷子拍拍她的手,“爷爷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感激,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真心盼你好。所以晚意,你要好好过,活出自己的样子来,但是也要爱惜自己,我和你承泽哥都盼着你好。”
“嗯。”林晚意重重点头。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后的黄昏格外静谧,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在积雪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顾承泽打完电话回来,见两人都不说话,问:“怎么了?”
“没什么。”老爷子笑,“跟晚意聊聊天。对了,晚上想吃什么?让陈姨做。”
“简单点吧。”顾承泽说,“中午吃得很饱。”
“那就煮点粥,配小菜。”老爷子起身,“我上去睡会儿,你们年轻人聊聊天。”
老爷子回房后,茶室里只剩下两人。
炉火烧得正旺,红泥小炉里炭火哔剥作响,橙红的光映在紫檀木茶几上。水壶里的水又滚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将整个茶室蒸得暖融融的。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雪后的夜空是一种深沉的墨蓝色,庭院里的灯笼全都亮了,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木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晚意起身准备加水,顾承泽先一步拿起了水壶。
“我来。”
他泡茶的动作比林晚意更熟练——先提起水壶烫杯,热气在紫砂杯口凝成薄薄的水雾;再投茶,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小撮普洱,茶叶落入壶中发出细碎的声响;最后注水,水流不急不缓,恰好没过茶叶。热汽氤氲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柔和了他平时过于锋利的轮廓。
茶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水沸的轻响。林晚意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冬天。
那时她刚来顾家不久,还不适应南城湿冷的冬天,总是手脚冰凉。陈姨便常让她来茶室,说这里最暖和。有时顾承泽也在,他就坐在现在这个位置,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看看炉火,或是给茶壶添水。
她那时总缩在离炉子最近的椅子上,抱着暖手炉,像只怕冷的小猫。顾承泽很少主动说话,但会不动声色地把点心盘子往她那边推推,或是发现她打瞌睡时,轻轻调暗旁边的灯。
“想什么呢?”
顾承泽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他已经斟好了茶,正把一杯推到她面前。
茶汤是醇厚的琥珀色,在暖光下漾着温润的光泽。
“想起以前冬天,我也总爱赖在这里。”林晚意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刚刚好,“爷爷说我像只猫,专找暖和的地方窝着。”
顾承泽也端起茶杯,闻言唇角微微扬了扬:“是有点像。”
“那时候大哥也常在这儿。”林晚意看着他,“不过你总在看书,不怎么理人。”
“不是不理人。”顾承泽抿了口茶,“是觉得你太拘谨,怕说多了你更不自在。”
林晚意怔了怔。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原因。
“我……那时候确实很怕生。”她轻声说,“总觉得是寄人篱下,处处都要小心。”
“没必要。”顾承泽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炉火上,“爷爷既然接你来,就是把你看作自家人。你自己先把自己当外人,别人怎么把你当自己人?”
这话说得直接,却让林晚意心头一震。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大哥……”
“嗯?”
“谢谢你。”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高考那年,还有……很多事。”
顾承泽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初,但在炉火的映照下,似乎比平时多了些温度:“都过去了。”
“但对我来说,很重要。”林晚意坚持道,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执拗,“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撑不过来,也考不上大学。”
那些年里,她其实一直隐隐知道,顾承泽对她的关照,他是那样一个外冷内热,也是她最初在顾家少数不多受到的善意。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注,对当时的她来说,是暗夜里的一点光。
顾承泽没有立刻说话。他提起水壶,又给两人的杯子续上茶。热汽再次升腾起来,茶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些,“我最多只是推了一把。路是你自己走的,成绩是你自己考的。”
林晚意端起第二杯茶,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外面的天色愈发暗沉,微微可见雪花从天空飘落,不只是雅婷感到惊喜,林晚意也是如此,茶室却像被包裹在一个宁静的茧里,与外界隔绝。这么个雪夜,待在自己最喜欢的茶室,身边人善意的关怀,也让她一直没有安全感的心得到平静
“这次回来,”顾承泽忽然开口,“看到你现在这样,很好。”
林晚意抬眼看他。
“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路。”他慢慢转着手中的茶杯,“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人推着走的小女孩了。”
这话说得平静,林晚意却听出了赞许。她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努力,好像终于等来了这句认可——不是来自顾家其他人,而是来自这个始终冷静旁观、却在她人生关键时刻伸出过手的人。
“谢谢大哥,一直以来你对我的包容。”她轻声说,语气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顾承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炉火渐渐弱了,炭块变成暗红色。林晚意想添炭,顾承泽已经先一步拿起火钳,熟练地夹起两块新炭,轻轻放进炉膛。火星噼啪溅起几点,很快,新的火焰又燃了起来。
这个被大雪围困的冬日,意外地成了难得的闲适时光。
林晚意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总有些时刻,你会被迫停下来,回到曾经温暖过你的地方,见见那些给过你力量的人。然后带着这些暖意,继续往前走。
屋檐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听悉悉索索,在灯笼的光晕里像飞舞的银粉。茶室里,炉火正暖,茶香正浓,两个人对坐着,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喝茶。
这样就很好了。林晚意想。
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