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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焙雪煮陈茶 顾承泽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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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泽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玻璃门,看了很久。
雪落在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的,细细碎碎的,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盐。雨刷器没有开,那些雪就那么一片一片地积着,慢慢地、慢慢地,把整面挡风玻璃都覆盖了。
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起来。
路灯的光透过雪层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他就那么坐在车里,在雪幕的包裹中,闭了一下眼睛,他想到她踮起脚尖给他围围巾时,发梢扫过他下巴的那一刻。
那些瞬间,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积在他心上,慢慢地、慢慢地,把那些冰封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覆盖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林晚意发来的消息:“大哥到了跟我说一声。”
他看了两秒,回了一句:“好,你早点休息。”
车子驶离林晚意的公寓时,他今晚要去别的地方,明天除了见生意伙伴,还要去父亲那里一趟,要准备一番。
京市的夜路比白天好走得多,顾承泽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换挡杆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仪表盘上蓝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替他数着这一个夜晚还剩多少分钟。
手机震了。
他没有看,开车的时候不看手机,这是他的习惯。
车子驶入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栋小楼前停下来。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顾长安。
他先点开林晚意的微信,回了一句:“已经到家了,你早些休息。”
他知道林晚意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没有安全感,所以才给足对方安全感,今晚雪大,她定然默默的担心他的安全。
果然,他的手机立刻震了。
“那就好,大哥早点休息,晚安。”
这一次多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是一只小猫蜷在窝里睡觉的样子,毛茸茸的,眼睛闭着,嘴角弯弯的。
他回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推门下车。
夜风很冷,京市的冬天比南城干燥得多,风吹在脸上像刀刮。他锁了车,走进小楼的门厅,电梯正好停在一楼。他按了顶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顾承泽的眼睛在电梯的白色灯光下显得很亮,那双被爷爷说是“双凤眼”的眼睛,执着近乎到偏执,常有富贵命。爷爷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执着到偏执,后来他懂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他走到门前,指纹锁“嘀”了一声,门开了。
这间公寓他很少住,但一直有人定期打扫,家具是助理配的,灰白色调,没有老宅暖房里那种混合着兰花和檀木的气息。
他把大衣脱了挂好,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岛台前喝水的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顾长安”三个字。
他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三个字在屏幕上亮了两秒、三秒、四秒,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爸。”他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什么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接,甚至没想到他真的会接。
“承泽,还没睡吧?”顾长安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热切,像一个人在冬天的早晨推开窗户,试探着外面的温度,怕冷,又怕不够冷,“我听雅岚说,你今天在京市?”
“嗯。”
“那个……你明天晚上有空吗?回来吃顿饭?”顾长安顿了顿,像是怕被拒绝,又补了一句,“你弟弟承琅也在京市,你们好久没见了,想跟你聊聊。”
顾承泽握着水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厨房的窗前,窗外是京市的夜景。这栋楼很高,能看到很远的地方,长安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从西流向东,把这座城市分成南北两半。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无数只眼睛,在夜色中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爷爷是心疼他,但每次提到顾长安,语气里总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爷爷当了顾家几十年的主心骨,把家族生意做成了横跨几大行业的商业版图,他什么都能决断,唯独在自己的长子身上,始终狠不下心。
顾长安能力中上,不算天才,也不算庸才,守业绰绰有余,开疆拓土力有不逮。爷爷最终还是把顾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交给了他,不是因为他最合适,是因为他是长子。爷爷骨子里是个传统的人,嫡长子继承制的观念刻在骨头里,改不了。哪怕这个长子让他失望了一次又一次,哪怕这个长子的婚姻把整个家族的关系搅得七零八落,他还是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把家业交到他手上。
一个父亲可以原谅儿子所有的错,可以在儿子四五十岁的时候还替他收拾烂摊子,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说“他不行”却又在背后推着他往前走。顾承泽理解这一点,虽然他不认同,但他理解。
所以他不争。
不是因为争不过,是因为爷爷还在,只要爷爷在一天,顾家的体面就要维持一天。他不常回京市,不参与顾氏集团的事务,不跟生父的那一家子有过多的交集——这些都是他的选择,不是不能,是不想。
不想让爷爷为难,不想让那些陈年旧事一遍一遍地被翻出来,不想让所有人在“顾家长孙”和“父亲再婚的儿子”这两个身份之间反复横跳。
所以他选择了最省事的办法——走。走得远远的,远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回来了,远到顾长安的那个家彻底成了顾长安的家,和他没有关系。
“好。”他说,“明天晚上,几点?”
电话那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轻,但顾承泽听到了。
“七点行不行?你阿姨说做几个你爱吃的菜,你上次说喜欢那个汤,她特意学了。”
你阿姨。
顾承泽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好。”他说。
“那……明天见。”顾长安说完这三个字,没有立刻挂电话,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顾承泽轻轻地说了一句“早点休息”,挂了。
半晌,顾承泽把手机放在岛台上,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最后一点温热也带走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书房,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回复了一个投资方案,又看了一份明天要用的文件,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冷,明天他也和晚意说了有商业事务要谈,国外的业务转到国内,自然有许多手续要办,幸而这些年他一直在做重心转移,如今做起来也顺手,毕竟国内人工智能产业也是新型产业,备受关注。
做到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合上电脑,去洗了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栀子花香,干净的,寡淡的,像这间公寓一样,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电话挂断之后,顾长安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书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满墙的线装书上,那些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半闭的眼睛。他靠在皮椅里,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龙井,杯壁上的温度早已散尽,只剩下瓷器本身那种冷而光滑的触感。
承泽答应回来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只有纷飞的雪花飘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
他记得上一次承泽来家里吃饭是去年冬天,客客气气的,进门叫人,坐下吃饭,聊几句公司的事,然后起身告辞。留他住,他说不用。给他倒茶,他喝一口就放下。他坐在那张沙发上,姿态端正,表情得体,什么都好,就是不像在自己家里。
不像在自己家里。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顾长安心口上,不深不浅,不流血不化脓,就是时不时地疼一下。疼得他想起那些年——承泽十五岁,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前,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护照。他送他到机场,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承泽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停机坪上,那里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银白色的机身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只即将远行的鸟。
“爸,我走了。”承泽说。
“嗯。到了打电话。”
那是他们父子之间最短的一次对话,后来他才知道,那一次承泽出国,不是因为想出去看看,是因为那个家已经没有他待的地方了——母亲走了,父亲再婚,一个崭新的家庭在他面前热热闹闹地展开,他却没有家了。
他没有吵闹,没有摔门,没有质问父亲。他只是选择了离开。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用最安静的方式,给所有人留了最大的体面。
长子嫡孙。
这四个字在顾家的分量,顾长安比谁都清楚。老爷子是传统的人,刻在骨子里的那种传统——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这是祖宗的规矩,乱不得,也乱不了。顾家的家业传给长子,长子再传给长子的长子,一代一代的,像老宅门前那两棵槐树,根连着根,枝连着枝,多少年了,从来没有断过。
承泽是顾家的长孙,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要承担这些。顾长安记得他出生那天的情形——父亲从医院回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满足。
“长安,”父亲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你有了儿子,顾家有后了。这孩子,你要好好培养,将来是要接手顾家的。”
那时候顾长安年轻,三十不到,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把儿子抱在怀里,那么小的一团,软软的,暖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他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神圣的感觉——这是我的儿子,顾家的长孙,将来要站在这个家族最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