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26、雪晴见远山 晚意的思绪

　　晚意的思绪从五年前的除夕夜慢慢收回来，像一根被风吹远的丝线，缓缓落回了原处。
　　商场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眼底发花。她站在顾承泽身旁，手里还拎着给爷爷买的唐装和给大哥围的那条围巾，购物袋的提手勒着手指，微微发疼。
　　顾雅岚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正看着她。
　　五年过去了。
　　面前这个女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老宅茶室里哭闹着说“这不公平”的小姑娘了。十八岁的顾雅岚褪去了婴儿肥，下颌线清晰利落，五官彻底长开了，眉眼间有顾家女儿特有的那种清丽。她烫了头发，大波浪披在肩上，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是酒红色的针织裙，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过膝靴，整个人看起来时髦又精致。
　　她的妆容也画得好，站在她旁边的闺蜜也是个漂亮姑娘，穿粉色大衣，拎着某个大牌当季新款的手袋，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朵开在温室里的花。
　　林晚意看着顾雅岚，忽然有些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那年除夕，顾雅岚还是十四岁，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任性，像一颗还没被磨圆的小石子，棱角分明，扎手扎脚。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孩，眉眼舒展，嘴角含笑，举手投足间多了一种经过打磨的从容——不是刻意的，是被时间和经历慢慢养出来的。
　　顾雅岚的目光落在林晚意身上，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她没有立刻认出来。
　　这也难怪，林晚意变化太大了。五年前的她十七岁，刚在顾家养了一年多，虽然已经比刚来时好了很多，但到底还是个没长开的少女模样。
　　如今她二十五岁了，她像一朵被江南水土慢慢养开的花，一年一年地舒展开来。身高抽到了一米七二，身形修长而匀称，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西装，人像一株挺拔的翠竹。皮肤是江南水土养出来的白，不是苍白，是那种透着淡淡粉色的白，像剥了壳的鸡蛋。头发也养好了，乌黑柔亮，披在肩上，衬得脸更小、眼睛更大。
　　八年里顾家给她的安稳生活、顾爷爷的疼爱、顾承泽的照拂、陈姨的细心调理，还有自身读书见过世面之后慢慢沉淀下来的底气。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肩颈舒展，目光平和而清亮，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工笔仕女图，说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江南水汽，温柔却不软弱，安静却不木讷。
　　二十五岁的林晚意，和十七岁的林晚意，已经是两个人了。
　　顾承泽站在她身旁，清贵而挺拔，他比林晚意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她身边，购物袋拎在他手里。
　　两个人一个清贵俊朗，一个明艳端方，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砖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打光打得极好的广告大片。
　　顾雅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大哥，”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妹妹撒娇的那种亲昵，“这个漂亮姐姐是你女朋友？”
　　林晚意差点跳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不是不是！”林晚意连忙摆手，声音比平时快了许多，快到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雅岚你好，我是林晚意。”
　　顾雅岚的笑容凝固了。
　　一瞬间，也许不到一秒，但林晚意捕捉到了。顾雅岚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又很快被压了下去。她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得体的弧度，但笑容已经变了——从惊喜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恍然。
　　“林晚意。”顾雅岚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像在确认什么。
　　林晚意点了点头。
　　顾承泽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晚意没有发现到的是，在她脱口而出“我们不是男女朋友”的那一刻，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那光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顾雅岚看着林晚意，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拽回了五年前。
　　那年她十五岁，跟着父母回南城过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林晚意。印象里的林晚意是这样的——扎着高高的马尾，站在廊下贴窗花，回头叫“大哥”的时候声音轻轻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小兔子。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女孩占了她不该占的东西。
　　后来她在茶室里闹了一场，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再后来，回京市的路上，爸爸在车里发了很大的火。
　　那天晚上，妈妈在她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跟她说了一些她从来没有听过的事情。关于大哥的妈妈，关于那个海市的女人，关于爸爸年轻时的婚姻。妈妈说这些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始终没有掉眼泪。
　　顾雅岚听完之后，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她不知道该怪谁？
　　原来大哥不亲近她，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那些她出生之前就已经发生的事。原来她不能住在老宅，不是爷爷偏心，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带着某种原罪，原来那些让她耿耿于怀的“不公平”，根源不在林晚意身上，在更早的、她无法改变的过去里。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过老宅过年。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爷爷，不知道怎么面对大哥，不知道怎么面对大家。
　　爸爸倒是每年都回去，再后来，爸爸和大哥之间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一些，大哥偶尔会来京市出差，爸爸知道了就会打电话，让大哥回家吃饭，大哥只去过一次，那是爸爸生日那天，坐下吃顿饭，说几句话，就走了。
　　但就是这偶尔的几次，也足以让爸爸高兴好几天。
　　顾雅岚有时候觉得好笑又心酸。爸爸在外面是顾氏集团的掌舵人，商场上杀伐决断，多少人看他脸色行事，之前却很少提及年少离家的大哥。
　　直到这些年，大哥的事业越做越大，顾雅岚虽然不了解商业上的事，但京市圈子里谁不知道顾承泽？纳斯达克敲钟，和那些老牌家族谈合作的时候坐在主位。
　　爸爸提起大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以前是一两个月提一次，现在是一周提两三次。有时候是在饭桌上突然说一句“承泽那个项目谈成了，不错”。
　　爸爸让人把大哥的房间收拾出来了，换了新床单新窗帘，衣柜里挂了几套家居服，连洗漱用品都备得整整齐齐。妈妈每个月让人打扫一次，雷打不动。可大哥几乎没在那里住过。偶尔来了，也是吃完饭就走，那间房永远干干净净的，永远没有人住。
　　顾雅岚有时候会想，大哥是不是还在恨？
　　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晚意姐，你现在变化好大，太漂亮了，我都没有认出你来。”顾雅岚说着，上前了一步，目光在林晚意身上转了一圈，笑着说，“你皮肤好好啊，用的什么护肤品？”
　　林晚意有些意外于她的热情，但很快反应过来，笑了笑：“就普通的水乳，没有特别用什么的。”
　　“骗人，你底子本来就好。”顾雅岚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但眼底有一层林晚意读不懂的情绪。
　　“有空我们一起出来玩啊，我请你吃饭。”顾雅岚说着，转向顾承泽。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对着林晚意时的客套热情，而是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讨好的亲切亲昵。
　　“大哥，”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爸爸在家天天念叨你。你来京市有空的话……能去看看爸爸吗？他很想你。”
　　她顿了一下，像是怕被拒绝。
　　“他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说血压有点高，让他注意休息。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去忙公司的事了。我们说的话他不听，但是你说的他肯定听。”
　　顾承泽看着她。
　　顾雅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购物袋的提手。
　　“好。”顾承泽说。
　　“真的？大哥你答应了？”顾雅岚惊喜的笑了，“我和爸爸回去说这个惊喜。”
　　“好。”顾承泽又说了一遍。
　　顾雅岚终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和五年前那个在老宅里哭闹的小女孩重叠了一瞬。
　　“那说定了！”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闺蜜，闺蜜正用一双星星眼望着顾承泽，嘴巴张成了一个“哇”的形状。顾雅岚拉了拉闺蜜的袖子，“走了走了，不打扰大哥和晚意姐逛街了。”
　　“大哥再见，晚意姐再见。”顾雅岚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林晚意摆了摆手，“晚意姐，改天约你喝咖啡！”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闺蜜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推了闺蜜一把，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走出去十几步，闺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雅岚，他就是你常提到的大哥，你大哥也太帅了吧！气场好足啊，我不敢靠近，不过他对那个小姐姐真好，我男朋友都不太愿意给我拎购物袋，下次我要和他说，人家上市公司老总都能帮女孩子拎购物袋，他一二世祖就高贵了。”
　　顾雅岚的笑容淡了一些。
　　可不是吗。
　　大哥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林晚意手里是空的。他走在林晚意身边的时候，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刚好是林晚意能跟上的速度。他听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低头，侧着脸，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种温柔，她从来没有在大哥身上见过。
　　大哥对她是什么样的？客气，周到，有礼。
　　可他对林晚意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是藏在细节里的，像江南三月的风，不是吹给你听的，但你站在那里，就能感觉到它拂过面颊。
　　顾雅岚咬了咬嘴唇，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咽了下去。
　　“走吧。”她拉了拉闺蜜的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在身后。
　　闺蜜又回头看了一眼，顾承泽和林晚意已经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两个人并排走着，背影在商场的灯光下一高一矮，像一幅被人精心构图的照片。
　　“你大哥和那个小姐姐真的不是情侣吗？”闺蜜小声嘀咕，“看起来好登对哦。”
　　“不是。”顾雅岚迅速的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