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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齐侯夫人 如果说乐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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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曲阜,芈钰一行从鲁国东北境绕蒙山东麓北上,穿过泰沂山脉的余脉,踏入齐境广袤的平原。
时值仲春,官道两侧的垂柳已垂下万千绿丝绦,田垄间的冬麦拔节而起,青翠欲滴。风带着湿润的暖意,拂面不寒,裹挟着泥土翻新的气息和远处不知名野花的幽香。
抵达齐都临淄城下时,芈钰心中并无半分春日的暄和。经过鲁国期间的调养,他面色虽仍显清癯,但内伤已稳,只是恩师伯修的警示,让这趟“投亲”之旅,从一开始就蒙上了厚重的阴影。
一行人依旧以伪装的商队身份,混入每日进出临淄的庞大人流车马中。临淄的繁华扑面而来,比记忆中的洛邑更甚。街道宽阔,可容数车并行,两侧市肆栉比,旌旗招展。贩夫走卒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各国口音的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曲喧嚣而充满活力的市井交响。空气里混杂着海盐的咸腥、漆器的桐油味、熟食的香气,还有一种因富庶而起的充满欲望的气息。
他们在城南一处客舍安顿下来。芈钰取出了嫂嫂乐姒所写的密信,信中还夹带着一枚半环形羊脂玉佩信物,雕琢着杞国特有的玄鸟纹样。
乐姒与姐姐文姒,皆是夏禹后人、杞国国君之女。文姒比乐姒大两岁,嫁给齐侯姜冕已有十二年。不同于乐姒的温婉娴淑,文姒容貌妩媚,性格张扬,姜冕为世子时就有惧内之称,如今做了齐侯,对夫人更是相当宠爱,言听计从。
芈钰命荆离持密信和信物前去联络。当夜,一名齐国内侍悄然而至,称:“奉夫人之名,邀公子钰单独前往一叙。”
芈钰随他登上一辆车厢宽大的马车,马车在临淄棋盘般纵横的街巷中穿行良久,最终驶入城北一片守卫森严、高墙深院的坊区,停在一座气象恢弘、灯火通明的府邸侧门。门楣规制气派,正是齐侯姜冕赐予夫人文姒的别宫“兰蕙宫”。
内侍引芈钰穿廊过院。时值春夜,廊下宫灯盏盏,映照着新漆的朱柱与精致的彩绘,庭院中种植了不少奇花异草,芬芳四溢,远处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传来,靡靡悦耳,充满了奢华与享乐的氛围。
偏殿内,四角巨大的铜兽香炉吐着甜腻的暖香。齐侯夫人文姒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貂绒的软榻上,云鬓堆鸦,珠翠环绕,身着缕金错彩的锦绣深衣,外罩轻薄如烟的鲛绡披帛,显得肌肤胜雪,眸光流转。
她与妹妹乐姒相貌有几分相似,但气质迥异。如果说乐姒如一株清丽婉约的芙蓉,文姒则像华贵的牡丹,美艳恣意。
“妾身文姒,见过公子钰。”文姒并未起身,只微微抬手,声音娇柔婉转,似莺啼春谷,“早闻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真……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她的目光在芈钰的脸上和身上扫过,毫不掩饰对他的浓厚兴趣。眼前的青年,虽难掩长途跋涉的风霜与伤病后的清减,但那份骨子里散发的傲气和贵气,以及超乎年龄的沉稳,反而构成了一种极为独特的魅力。
“外臣芈钰,拜见夫人。”芈钰依礼躬身,客气而疏离,“多谢夫人拨冗相见。”
“公子何必如此见外拘礼。”文姒轻笑,示意宫女设席奉上温好的醴浆,“你我本是亲戚。令嫂乐姒,乃我嫡亲妹妹,她信中备述公子冤屈与楚国逆乱,妾身闻之,亦是心焦难安,日夜悬心。公子这一路,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她语带关切,眼神却始终流连在芈钰身上,不住打量。
芈钰略去寒暄,直陈来意:“夫人明鉴。芈昌悖逆人伦,弑父杀兄,窃据大位,毒害嫡母,囚迫手足,人神共愤。钰泣血亡命,辗转至此,唯望夫人念在骨血之亲,怜我母兄惨死,社稷危倾,能于君侯驾前代为泣血陈情,恳请齐侯秉持大义,主持公道,助钰扫除凶逆,光复楚室。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言辞恳切,目光微垂,不与文姒那过于直接的眼神相接。
文姒听着,纤指轻抚腕上碧莹莹的玉镯,幽幽一叹:“公子所言,字字血泪,妾身岂能无动于衷?齐楚姻亲,源远流长。先姑母遭此横祸,世子申含恨而终,乐姒妹妹失去依傍,每思及此,妾身亦是五内俱焚。只是……”
她话锋微转,面露为难之色:“君侯的性子……身为一国之主,行事常需顾念大局,权衡四方。尤其涉他国内政,牵一发而动全身,更需慎之又慎。君侯虽仁厚,亦不免多有掣肘,难以速决。”
她话虽如此说,身子却微微前倾,香气愈发浓郁:“不过公子尽可宽心。你既千里迢迢来到临淄,妾身断不会坐视不理。兰蕙宫东侧有一处幽苑,清静雅致,已命人洒扫妥当,公子不如便移居其中,一来便于精心调养贵体——瞧你气色,真真叫人心疼;二来,也方便妾身随时照应,与公子从长计议。”
她眼波盈盈,语带双关,“缺什么,少什么,或是闷了,只管开口,切莫与妾身客气。”
这近乎露骨的暗示,让芈钰眉峰蹙了一下。他后退半步,姿态愈发恭谨,语气却冷硬如铁:“夫人盛情厚意,钰感激不尽。然外臣戴罪之身,敏感之躯,实不宜僭居宫禁重地,徒惹物议,有损夫人清誉。现下客舍尚可安身。夫人好意,钰心领。”
见他明确拒绝,文姒眼中掠过一丝愠色,但旋即被更浓的兴趣掩盖。她重新慵懒地靠回软枕,语气转为闲聊:“公子真是守礼君子。也罢,此事稍后再议。不过,近日列国间,关于公子的流言,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公子可有所耳闻?”
芈钰心下一沉,面不改色:“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流言蜚语,何足挂齿。”
“是吗?”文姒以纨扇半掩朱唇,轻笑出声,“妾身可是听说,公子你与晋国执政君姬煊……有分桃之谊,更暗指荡原一战,先晋侯姬焜之死,乃是你二人里应外合之果。言辞凿凿,说你为私情,不惜背弃楚国?”
她尾音上扬,透着几分玩味:“这罪名,可是要毁人名节,断人根本的。如今列国市井,茶余饭后,津津乐道者,可不在少数。”
芈钰神色一凛。芈昌此计,阴毒至极,不仅要毁他复国之名,更要彻底污蔑他与姬煊的名誉,斩断他一切可能的援助。
他努力克制,声音平静:“构陷污蔑,欲加之罪。芈昌弑父窃国,罪行滔天,如今不过是以己度人,行此龌龊伎俩,徒惹天下笑耳。”
“公子息怒。”文姒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说来也奇,最近关于楚侯芈昌的骇人秘闻,却也如春草般疯长起来。什么巫蛊弑父、嫁祸叔父、鸩杀嫡母、残害兄弟……桩桩件件,言之凿凿,这等宫闱秘事,听着可比那些风月传言惊心动魄多了。如今这天下人的耳目,倒是一时不知该看哪边热闹了。”
她一边说着,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芈钰的脸。
芈钰心中了然。这必然是姬煊和雀台的手笔,只需让那些更黑暗确凿的真相以“传闻”的方式流布天下,便足以对冲、甚至压倒芈昌那恶毒的污蔑。
一场无声的舆论之战,已在列国间展开。
在晋国绛城,这场舆论风波并未引起朝堂震荡。只因早在姬煊拒绝晋侯之位、以正卿身份执政时,便曾对多名重臣坦然言道:“煊与楚公子钰,昔年在洛邑为质,意气相投,引为知己。此私谊也,然煊行事,必以晋国社稷为先,公私分明,天地可鉴。”彼时坦荡,今日反而成了最好的屏障。
当楚国流言传来,晋国卿大夫们回想主君昔日之言,多觉芈昌此计拙劣可笑,不过敌国离间之惯技,无人当真,更无人以此非议姬煊,反而对楚国传出的那些骇人内幕,议论纷纷,对芈昌其人,鄙夷更甚。
而在楚国郢都,一些曾被芈昌蒙蔽的忠直之臣,在听到那些关于巫蛊、弑父、杀母的骇人“传闻”后,回想起芈昌登基后,齐姜夫人“骤然病逝”、芈申遗腹子“夭折”、子项“谋反自刎”、芈钰“叛国出逃”等事的蹊跷,以及近来对子项、芈钰旧部的清洗,不由得脊背生寒,惊疑交加。
表面上,他们依旧对楚侯恭顺如常,但内心深处,有着隐隐的悔意与不安,期盼着已逃出生天、正在外求援的公子钰,能早日返国。
文姒见芈钰沉默不语,忽又将话题引回,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神往:“说起晋国那位执政君姬煊,的确是人中龙凤,卓尔不群。听闻他在王都为质时,便洒脱不拘,交游广阔,引得无数贵女倾心……妾身久仰其灼灼风采,只叹无缘一见。只是,似他那般人物,归国多年,位极人臣,何以至今中馈犹虚,未曾娶妻纳妾?连晋国卿大夫们,似乎也无人敢催促?公子你既与他有旧,可知其中……有何深意?”
她问得意味深长,笑意盈盈,目光直视芈钰,带着试探。
芈钰抬眸,迎上她的视线。
“夫人,晋国执政君乃天下重臣,其私事家事,非外臣所能置喙,亦非他国之人所宜探问。夫人若心存好奇,或可正式遣使赴晋探讨。至于芈昌散布之流言,”他顿了顿,脊背挺直,“芈钰之心,可昭日月;所行之事,只为诛逆复国。除此之外,宵小构陷之辞,不值一驳,亦无须多费唇舌。”
文姒脸上的娇笑淡去,细长的眉毛挑起,闪过一丝羞恼,但很快,那恼意又被一种更为炽烈的情绪取代。眼前此人,越是难以折服,越是让她心痒。
“公子还真是……刚直不阿。”文姒语气淡了下来,重新倚回榻上,挥了挥纨扇,“也罢,今日公子车马劳顿,想必也乏了。且先回客舍歇息吧。既然公子不愿移居兰蕙宫,妾身会为公子再择住处,安排妥当。君上那边,妾身自会寻机提及。只是国事繁忙,君上何时得空召见,却不好说,请公子耐心静候。”话语中透出送客之意。
“谢夫人。”芈钰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走出温暖馥郁的兰蕙宫,踏入临淄微凉的春夜,芈钰深深吸了口气,才觉胸中郁气稍散。文姒的态度,轻浮暧昧多于真诚相助。齐国的宫廷,看似富丽堂皇,实则可能遍布陷阱。
次日一早,文姒派来一位管事,称已为他们在城内安排了另一处名为“听松别馆”的宅院,医官仆役一应俱全,请他们即刻移居,看似关怀备至,实则监视与控制之意,昭然若揭。
芈钰与荆离、屈婴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深知此行冒险,然而尚未见到齐侯本人,终究无法就此放弃,只能先行迁入,再随机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