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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齐姜之死 原来芈昌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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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侯芈昌的登基大典,办得极为隆重。
在先君芈和与世子芈申的丧期刚过不久,渚宫便一扫阴霾,披红挂彩。芈昌身着诸侯冕服,在礼官冗长的赞颂声中,一步步走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他神情庄重,举止合度,对着宗庙方向深深叩拜,告慰先祖,也向臣民展示着新君的威仪与孝思。
芈昌厚葬了芈光之乱中枉死的忠臣,尤其是令尹景燮父子,追赠谥号,抚恤其族,赢得老臣们一片赞誉。
子项从大司马擢升为令尹,总领军政要务。芈昌对诛逆有功的芈钰、黄骐等人更是大加封赏:黄骐升为大司马;芈钰增食邑三千户,尊荣无比。
对嫡母齐姜夫人,芈昌晨昏定省,恭敬有加,口中常言:“若非母亲当年教诲、养育之恩,焉有儿之今日?儿必视母亲如生母,以尽孝道。”
对于受惊的景夫人和有孕在身的芈申夫人乐姒,他也时常慰问。子夫人因痛心爱子芈臼之死,加上被芈光软禁数日,一病不起,芈昌安排医官诊治,十分周到。
齐姜夫人见他宽厚仁慈、言行恳切,处理国事稳重妥当,虽心中对世子芈申之死仍有隐痛,但也渐感欣慰,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芈昌的确是能稳住楚国大局的人选。
芈昌对芈钰十分器重,公开表示:“五弟钰,乃国之股肱,如今内乱初平,百废待兴,正当兄弟齐心,共克时艰。” 他将许多重要军务,尤其与吴国边境的防务、部分郢都卫戍,交由芈钰负责,显得信任非常。
一时间,郢都朝野皆颂新君仁德宽厚,明察善任。楚国正从那场血腥的宫廷内乱中逐渐恢复元气。
腊祭过后不久,一个冬日的午后,芈昌带了两名心腹内侍,来到了齐姜夫人所居的颐年殿。殿内药香弥漫,齐姜夫人近来偶尔梦到先世子芈申,伤心过度,精神不济。
“母亲今日气色似有好转。” 芈昌挥退宫人,亲自端起一碗温在炉上的汤药,坐到榻边,语气温和。
齐姜夫人微微睁眼,勉强笑了笑:“君上国事繁忙,不必日日过来。”
“侍奉母亲,是儿臣本分。” 芈昌用银匙轻轻搅动药汁,动作优雅,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就像母亲当年,‘照料’我生母一样。”
齐姜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怔怔看向芈昌。
芈昌抬起头,恭顺的表情如同面具般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刺骨的恨意。
“母亲忘了?也是,十七年前的事了。那年我十岁,躲在母亲寝殿的锦绣屏风后面。我看见您身边的傅母带着人进来,说奉夫人之命,赐我母亲白绫……说她出身苍梧,以巫毒之术,祸乱宫闱……”
他的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我亲眼看着她们把我母亲按在地上,将那白绫勒进她的脖颈。我母亲挣扎,眼睛瞪得很大,直直看向屏风缝隙后的我……她想喊,喊不出声,直到……直到她再也不动了。”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一动也不敢动。后来,您和父侯对外隐瞒了此事,说母亲是突发急病去世。我不敢和任何人提起,只能将此事埋在心里,加倍孝敬父侯,还有您,做你们最孝顺、听话、却也最看不起的儿子。”
齐姜夫人浑身颤抖,手指紧紧抓着锦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他端起药碗,递到齐姜夫人唇边,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母亲,这些年,您夜里睡得可安稳?有没有梦到过我母亲索命?这碗药,儿亲手为您熬制,最能安神定惊,了却一切烦忧。喝了它,您就能去见父侯和兄长,再不必忍受思念之痛了。”
“不是这样的……阿昌……你……” 齐姜夫人拼命摇头,想要后退,却被芈昌牢牢按住。
“放心,很快,不疼的。” 芈昌的声音很轻,下手却毫不留情,将那碗掺了剧毒的药汁,强行灌入了齐姜夫人口中。
挣扎很快微弱下去。芈昌静静地看着齐姜夫人在榻上痛苦抽搐,直至气息全无。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仔细地用丝帕擦干净溅到手上的药渍,又替齐姜夫人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仿佛只是侍奉母亲安睡。
然后,他转身,对殿外候着的心腹内侍,用充满悲痛的声音说道:“齐姜夫人因哀伤先君与先世子,病体沉疴,药石罔效,薨了。传令下去,厚葬,举国服丧。”
了却多年宿怨,芈昌回到明辉殿,坐在属于君侯的宝座上。
他抚摸着冰冷的扶手,想起七岁那年,父侯征战归来,宴饮群臣。他看见父侯将世子芈申抱在膝上,手把手教他辨识青铜酒器上的铭文。而当他鼓起勇气,捧着自己在傅母指导下临摹的《南风》想给父侯看时,父侯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对身旁的齐姜夫人说:“巫女之子,倒识得几个字。”
这句话像毒针一般,扎进他心里,二十年未曾拔出。
“巫女之子……”芈昌冷笑,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大铜镜前——那是父侯芈和生前最爱用的镜子。镜中的男人,依稀有着父亲的轮廓,眉骨和眼睛却更多继承了母亲的越人特征。因为如此,父亲看他时,永远带着一丝疏离的眼神,齐姜夫人表面温柔端方、实则将他与世子和其他公子区别对待;朝臣和内侍们恭敬的表面下,是对他出身的不易察觉的轻慢。
“才华?我有。治国、用兵、权术,我哪样比芈申差?比芈钰差?” 可父侯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有才华的儿子,而是一个好用的利刃。替他制衡世子,替他清除异己,替他做一切需要狠心却又不能脏了嫡系名声的事。
他就像父侯养在暗室里的一把刀,锋利趁手,却见不得真正的光。只有在需要见血时,才会被拿出来。
“如今,我就让你们看看,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意志,会怎样?” 芈昌眼中燃起怨毒的火焰,又转变为不可一世的猖狂,“这楚国,是我的了!”
齐姜夫人的“病逝”,在郢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多数人只道她是伤心过度,加之芈昌表现出来的哀恸异常真切,丧仪办得极为隆重风光,一时间倒也无人起疑。
不久,芈申的遗孀乐姒,在经历丧夫之痛后,艰难产下一子,却是个浑身青紫的死胎。接生的稳婆和医官战战兢兢,只说是夫人忧思过度,母体羸弱所致。
乐姒在极度悲痛中几乎昏厥,却紧紧抓住前来探望的芈钰的衣袖,屏退左右后,气若游丝地对他说:“五叔……我……我总觉得不对……孩子在我腹中,前几日还动得厉害……昨夜,昨夜我突然腹痛前,只喝了一碗安胎药,是宫里按例送来的……味道,似乎比平日略涩……”
她眼中蓄满泪水,混合着悲伤与恐惧:“还有,母亲她是个坚强之人,虽然为先君和先世子之死悲痛,但在她去世前几日,我请安时,她精神尚可,还叮嘱我生产之事……何以骤然就……五叔,我害怕……这宫里,是不是还有……鬼?”
芈钰心中剧震,一股不祥的预感越发沉重。
“嫂嫂勿要多想,好生休息。此事钰定会想方设法,查个水落石出。”他安慰着几近崩溃的乐姒,命侍女小心看护,走出殿外时,面色已然沉了下来。
乐姒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事实上,对齐姜夫人之死,芈钰内心亦有疑虑。
母亲苍姬当年的死,他已知疑似与齐姜夫人有关,但还未等他查明真相,齐姜夫人便去世了。齐姜夫人是他的养母,他十分了解,温婉又刚强,纵然遭遇了巨大的悲痛,也不会轻易被击垮。
更重要的还是芈光谋逆之事,绝非一日之功,其勾结吴人、巫蛊害君,需要时间与内应。自己当年在郢都布下的暗影,本就是为了监察各方异动。为何芈光谋逆如此大事,暗影竟未能提前将关键情报送到自己手中,反而是姬煊的雀台更早获知消息?
唯一的解释是,暗影的联络渠道,在关键时刻被人为切断或干扰了。
知道暗影存在的,郢都除了荆离和自己,就只有父侯和二哥芈昌。虽然芈钰并未对他们透露楚国境内的暗影,但以二哥的才智,推测出来并加以提防,并非难事。
有关芈光和暗影的疑团原本在他心中,只是他不敢也不愿去细究。然而,齐姜夫人和大哥遗腹子的死,把他逼到了不得不去往最坏情况去推测的地步。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芈钰心中逐渐成形:芈昌或许早就察觉芈光的不轨,甚至可能利用了芈光的行动。他隐忍不发,坐视芈光弑君杀兄,搅乱大局,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挺身而出”,联络自己,诛杀芈光,最终凭借年长与“救难”之功,顺理成章登上君位……
芈昌的正妻成夫人,迄今还没有生子。乐姒的孩子,若是个健康的男嗣,便是先世子遗孤,在法统上对新君无疑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齐姜夫人若日后对芈昌不满,大可以改立自己的嫡亲孙儿……如今,齐姜夫人和芈申的嗣子双双逝去,便断绝了这个可能性。
幕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这个猜想让芈钰不寒而栗。若真是如此,那么芈昌的心机与冷酷,远甚于暴虐的芈光。
虽然疑雾重重,各种线索都指向了芈昌。芈钰内心深处,还是不愿相信这个曾经对他颇为关怀爱护的二哥,是这样的人。
疑云未散,血光又起。
数日后的深夜,暗影一名死士浑身是血,潜入芈钰府邸:“公子,我们在城西的三处暗影秘密联络点,同时遭到不明身份高手的袭击!兄弟们死伤惨重!对方手法狠辣,配合默契,不像寻常江湖人或他国细作,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宫廷禁卫!”
芈钰霍然起身:“宫廷禁卫?”
死士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青铜腰牌,上面刻着隐晦的纹路,正是渚宫禁卫中级军官的标识!“这是一名袭击者被我们兄弟拼死重伤后遗落的!这锻造工艺和材质是宫内制式!”
暗影,他经营多年的耳目,竟被来自宫内的力量清洗了,这是赤裸裸的宣战与灭口!
芈钰立刻意识到更大的危险,他忙对荆离说:“快!设法以最快速度通知洛邑的丹姬姨母,让她立刻隐匿行迹,切莫返回楚国!郢都之事,恐怕已牵连到她!”
丹姬是芈钰母亲苍姬的妹妹,荆离的妻子,也是他在洛邑为质时少数可倚靠的亲人,更是他与姬煊麾下雀台的联络中间人之一。
荆离担心丹姬安全,速速前去找人传讯。芈钰则独自在书房中静坐片刻,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温度彻底熄灭。他换上正式的公子朝服,佩上先君所赐宝剑,未带一兵一卒,孤身一人,踏着夜色,径直向渚宫走去。
宫门禁卫见是芈钰,不敢阻拦。芈钰一路畅通,直入芈昌所在的明辉殿。殿内灯火通明,芈昌似乎早有所料,正独自在案前批阅奏简,见芈钰按剑而入,也并无惊讶之色,只摆了摆手,让殿内侍从全部退下。
芈昌放下朱笔,问道:“五弟深夜前来,面色不善,所为何事?”
“暗影的人,是你派人杀的。” 芈钰声音冰冷,不是疑问。
芈昌笑了笑,并不否认:“一些不该存在的耳目,清理干净,对大家都好。五弟,你私下布设暗影,本就不合礼法,为兄替你料理了,你该谢罪才是。”
他故意没有以“寡人”自称,而是用了兄弟之间的称呼,谈及生杀之事,却好似在和芈钰聊家常。
“那么,母亲呢?大哥的遗腹子呢?”
芈昌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齐姜善妒,害死我生母芰荼。五弟,想必你还不知道吧?你母苍姬亦是被她毒杀。她手上沾着我们母亲的血,不死,何以告慰亡母?至于乐姒的孩子,生下来便是死胎,只怪他自己没有福气,怨不了他人。”
他顿了顿,看着芈钰,“五弟,你自幼聪慧,当知宫廷之中,从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我若心慈手软,也活不到现在。”
“父侯呢?大哥呢?是你,坐视芈光谋逆弑君,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 芈钰一字一句问道,心在不断下沉。
芈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重要的是结果。如今,我坐在这里,楚国正在恢复秩序。五弟,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战场上是无敌的统帅,这一点,为兄从未怀疑,也自愧不如。子项一介武夫,不堪大任,只要你愿意,令尹印绶,明日便可送至你府上。你我兄弟齐心,何愁楚国不强?”
他站起身,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你与姬煊……世人至多只知道你们是故交旧友。却不知你二人当年在云梦泽夜会,做下苟且之事,是为兄替你遮掩了过去。此事若公之于众,你当知道后果。不止是你身败名裂,姬煊在晋国又如何立足?为兄可以永远让它成为秘密。我们终究是兄弟,血脉相连。辅佐我,你便是楚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令尹,荣华富贵,青史留名,岂不比你整日猜忌、心怀怨望要好?”
芈钰如遭雷击,原来芈昌掌握了自己最大的秘密,是用在此处!
兄长的算计,母亲的死,乐姒的泪,暗影的血,丹姬的安危,还有他与姬煊那不容于世的感情,此刻全都化为沉重的枷锁,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二哥——曾经温和隐忍的楚国二公子芈昌,如今已经是谈笑间决人生死的楚侯。巨大的悲痛、愤怒和失望,交织成心口一片冰冷的麻木。
殿外寒风呼啸,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棂,如同无数冤魂在呜咽。
芈昌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放缓了语气,仿佛又是那个体贴的兄长:“五弟,回去好好想想。为兄等你答复。”
芈钰最后看了他一眼,有痛恨、决绝,也有一丝对兄弟之情的最后祭奠。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这冰冷彻骨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