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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拒婚与练兵 孩儿……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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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的秋日来得急促,几场冷雨过后,宫墙内的梧桐便黄了大半。落叶铺满青石径,宫人每日清扫不迭,却总也扫不尽那份萧瑟。
一日,齐姜夫人身边的傅母来到了芈钰的殿中。
那傅母笑吟吟行礼,递上一卷帛书:“夫人请五公子过目,若有中意的,奴婢好回话。”
帛书展开,是一份名册。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位女子的姓名、家世、年岁——有齐国、宋国、卫国宗室女,还有几位楚国大族家的嫡女。
“夫人说,公子既已行冠礼,便该考虑成家之事了。”傅母声音温柔婉转,“这些女子都是千挑万选,才貌德行俱佳。夫人特意嘱咐,公子若看中了哪位,她可安排相看。”
芈钰沉默良久,将帛书卷起,递还回去:“请回禀母亲,钰……暂无成家之念。”
傅母笑容僵了僵:“公子,这……”
“国事未安,无心家室。”芈钰声音平静,转身要走。
“公子留步!”傅母急道,“夫人说了,此事关乎公子前程,也关乎楚国宗嗣。公子若一味推辞,恐辜负夫人一片苦心。”
芈钰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钰知道了。待国事稍定,再议不迟。”
他快步离去,留下傅母捧着那卷帛书,一脸为难。
当夜,齐姜夫人将芈钰唤至寝宫。
殿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齐姜夫人端坐主位,手握茶盏,面色沉静。
“阿钰,”她开门见山,“今日那名册,你可看了?”
“看了。”芈钰垂首。
“可有所得?”
“孩儿以为,如今议婚……尚早。”
“早?”齐姜夫人放下茶盏,声音里压着怒意,“你二十已冠,寻常士子这个年纪,已该成家立业,更何况你是楚国公子。你长兄之女阿慧如今都会走路了,其他几位兄长要么已经成家,要么婚约已定。你倒说说,哪里早?”
芈钰的四位兄长,大哥芈申和二哥芈昌都已成婚数年,三哥芈盛去年娶了蔡国宗室女,四个芈臼也与楚国贵族之女定下婚约,只等来年择日完婚。
芈钰低头不语,眼圈竟有些泛红。齐姜夫人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的生母苍姬也是这般温顺沉默的样子,表情如出一辙。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阿钰,母亲知道你有抱负。可成家立业,本就是一体。娶一位贤良淑德的妻子,有岳家扶持,对你前程大有裨益。你看那名册上的女子,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齐国的宗室女,与你舅舅家是近亲;卫国宗室女,其父在周室为卿;便是楚国的这几个,也都是世代公卿家的嫡女……”
“母亲。”芈钰忽然抬头,打断她,“孩儿……不想。”
两个字,说得极轻,却极为坚定。
齐姜夫人怔住了。她看着这个自己抚养多年、看着长大的孩子,忽然觉得格外陌生。那眼神清澈依旧,可深处有什么东西,是她看不懂,也抓不住的。
“你……”她声音发颤,“难道你还对那个人念念不忘?为了他不愿成婚,是不是?”
芈钰没有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
“糊涂!”齐姜夫人猛地起身,茶盏被衣袖带倒,滚落在地,碎瓷四溅,“那是晋人!是敌国公子!是……男子!你们之间……根本不可能!你难道要为了他,终身不娶?你要让你父侯蒙羞?让列国宗室看笑话?!”
话说得重了。芈钰跪下来,额头触地:“孩儿不敢。只是……只是孩儿……不愿耽误旁人终身幸福。求母亲……再容孩儿一些时日。”
齐姜夫人盯着他伏地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良久,她颓然坐下,挥手:“你出去。”
芈钰起身,行礼退出。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齐姜夫人为他筹谋婚事,原在他意料之中。违逆母亲,对于从小乖巧听话的芈钰来说,算是不孝之举,甚至可视为“大逆不道”。
但一来他心系姬煊,纵然不能相守,亦不愿连累他人,宁肯自己孤独终老;二来因为生母苍姬的死因成谜,他对齐姜夫人已生了疑心,所以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不知道父侯对此事是何种态度,也不知道自己能扛多久,但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姬煊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芈钰心中翻滚起一阵剧烈的痛楚。
阿煦,你……可还好?
齐姜夫人当夜便去了楚侯的书房。
她没提芈钰对晋国公子念念不忘之事,只说这孩子执拗,不肯议婚,请君上做主。
楚侯正在批阅军报,闻言头也不抬:“他不愿,便罢了。”
“君上!”齐姜夫人急道,“阿钰如今越发有主见,长此以往,恐难管教。若能早些成家,有妻室约束,或许……”
“约束?”楚侯终于抬头,独眼在烛光中幽深难测,“你觉得,娶个妻子就能约束得了他?”
齐姜夫人语塞。
楚侯放下朱笔:“阿钰这孩子,看似温顺,实则心志极坚。他若不愿,你强逼也无益。至于婚事……”他顿了顿,“寡人另有打算。”
“君上的意思是?”
“他既有才,便该用在正处。”楚侯目光落在墙上的楚国舆图,“北境晋国,才是他的心结,也是楚国的隐患。与其逼他成亲,不如让他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齐姜夫人听懂了。君上是要用芈钰,去对付那个晋国公子。用情为锁,以国为牢,将芈钰牢牢捆在楚国战车上。
“可这样……对阿钰太残忍了。”她低声说。她近来虽对芈钰越发不满,但毕竟是抚养了十余年的孩儿,得知楚侯的算计,内心犹自不忍。
“残忍?”楚侯冷笑,“这世道,谁不残忍?寡人这只眼睛,不也丢得残忍?他是楚国公子,享受了尊荣和锦衣玉食,便该担起责任。个人私情,在国家大义面前,不值一提。”
话说得斩钉截铁。齐姜夫人知道他的性格,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她退出书房时,秋夜深寒,风吹得她打了个冷颤。
三日后,楚侯诏令下达:公子芈盛、芈臼、芈钰,即日起随大司马子项前往云梦泽大营,参与秋日练兵。
诏令简洁,却意味深长。让三位公子同时入营,显然不只是寻常历练,稍为敏感的大臣不免都意识到,这是要为楚国北上与晋国一战做准备了。
出发那日,芈臼早早便来敲芈钰的殿门,一身戎装,意气风发:“五弟!走,哥哥练兵有经验,带你骑马去!”
芈盛也来了,背着个不小的行囊,憨笑道:“我给五弟带了些书,营中闲暇时可以看看。”
芈钰看着两位心性淳厚的兄长,心中一暖。
三人骑马出郢都,向北而行,各自的随从跟在其后。
云梦泽大营设在泽北一片开阔地,背靠丘陵,面朝大泽,易守难攻。远远便看见营寨连绵,旌旗飞舞,操练声震天。
楚国的最高军事长官、大司马子项亲自在营门迎接。这位名将年近五旬,身姿挺拔,鬓角已有些许白发。作为武将,萍野之战的耻辱始终是他心中的痛。
子项之祖为宋国公子,因躲避宋国内乱逃到楚国,得当时的楚侯赏识,便留了下来,到子项已是第三代。他是芈臼的舅舅,对几位公子向来关照。
“臣子项见过三位公子。”他抱拳行礼,礼数周全。
“大司马不必多礼。”三公子芈盛在三人中最为年长,忙回礼道,“父侯命我等来军中历练,一切听从大司马安排。”
子项点头,目光扫过三人,在芈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个五公子的事,他早有耳闻:洛邑为质,才华过人,为周室公卿所礼遇,归国后却遭禁足,后随楚侯南巡有平定叛乱之功,如今又被派来军营。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既如此,臣便不客气了。”子项沉声道,“军中无公子,只有士卒。三位既入军营,便与寻常将士无异,同吃同住,同训同练。可受得住?”
“受得住,但凭舅父做主!”芈臼拍了拍胸脯,梆梆作响。
芈盛谦逊点头。芈钰则恭敬躬身:“谨遵大司马令。”
芈钰幼时学骑射剑术,十六岁时曾随楚侯芈和出征,但并未参加过正式的军营练兵。
军营生活比想象中艰苦。每日卯时起身,晨操半个时辰,然后是用饭——粟米饭、咸菜,偶尔有些肉腥。饭后开始正式操练:队列、阵型、兵器、骑射……每一项都要练到日落。
芈臼自幼习武,在军营中如鱼得水。他力气大,擅使长戟,在军中比武时常拔头筹。
芈盛则有些吃力,但他性情忠厚,肯吃苦,从不抱怨,每日练得浑身酸痛,第二日仍咬牙坚持。
最让人意外的是芈钰。起初,将士们对这个容貌俊秀、举止文雅的五公子并不看好。觉得他不过是来军营走个过场。可几日下来,所有人都收起了轻视。
练队列,他军姿最挺拔,步伐最整齐;练阵型,他总能最快领会变换要诀;练兵器,他虽力气不及芈臼,但技巧娴熟,剑法灵动;至于骑射,更是他的强项。
那日秋高气爽,子项亲自检阅骑射。箭靶设在百步外,众将轮流上马。芈臼三箭中二,已是上佳;芈盛三箭中一,也算合格。轮到芈钰时,他翻身上马,控缰疾驰,在马背上开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嗖!”
第一箭正中靶心。
“嗖!嗖!”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竟都钉在第一箭周围,三箭呈品字形,箭尾白羽颤动。
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喝彩声。子项眼中闪过赞许,他身旁一个年轻将领更是拍掌叫好:“好箭法!”
那将领今年二十三岁,浓眉大眼,英气勃勃,正是子项的长子子原。他与芈臼是姑表兄弟,关系亲近,这几日与芈钰接触多了,相处甚佳。
“五公子这箭法,便是军中老卒也未必及得上。”子原赞叹。
芈钰下马,微微喘息:“原兄过奖了。不过是熟能生巧。”其实他还并未显露真实本领,但已足够压服全场。
“熟能生巧?”子项忽然开口,“这可不是熟能生巧的事。骑射最难在稳,马背颠簸,能稳住身形已是不易,还要瞄准、发力……五公子必是下了苦功的。”
芈钰垂首,淡淡道:“在洛邑时,常与友人切磋。”
一旁的三哥芈盛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几日后的沙盘推演,芈钰再次让人刮目相看。
子项摆出的是楚晋之战的模拟地形:以汉水为界,北岸是晋军防线,南岸是楚军营寨。他让三位公子各领一军,模拟攻防。
芈臼选择正面强攻,率“楚军”渡江强袭,初时势如破竹,但很快陷入“晋军”埋伏,损失惨重。
芈盛选择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虽无大错,但也无建树,最终被“晋军”以兵力优势逼退。
轮到芈钰。他盯着沙盘看了许久,忽然问子项:“将军,若我是晋军主将,得知楚军三位公子各领一军,会如何应对?”
子项挑眉:“说下去。”
“晋军必会集中兵力,先破最强一路——也就是四哥这路。”芈钰手指点着沙盘,“因为四哥攻势最猛,威胁最大。而三哥这路稳重,一时难破。至于我这路……”他顿了顿,“晋军不会放在眼里。”
芈臼瞪眼:“五弟,你这话……”
“所以,”芈钰继续道,“我可率军佯攻晋军侧翼,做出牵制之态。待晋军主力被四哥吸引,我再突然转向,直插晋军后营,烧粮草,断补给。届时晋军首尾不能相顾,必乱。”
子项眼中精光一闪:“那若是晋军看破你的意图,分兵拦截呢?”
“那便正中下怀。”芈钰唇角微扬,“晋军分兵,正面压力便减。四哥可趁势强攻,一举破敌。而我这路轻骑,机动灵活,即便遇拦截,也可且战且退,继续袭扰。”
他说着,在沙盘上移动代表兵力的木签。一套完整的战术呈现在众人面前——虚实结合,正奇相生,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子原看得目瞪口呆。芈臼拍案叫好:“五弟好计,你这脑瓜子真灵。哥哥我只会冲锋,你可太厉害了!”
芈盛微笑中带着几分自豪:“五弟从小就聪明。”
子项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看着沙盘上芈钰布下的阵势,又看看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年轻公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臣曾随先君征战四方,见过无数将领。勇猛如公子臼者,不乏其人;稳重如公子盛者,亦不少见。可如公子钰这般,勇谋兼备,正奇皆通者,实属罕见。”他夸赞道。
子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公子钰若为世子,楚可兴矣……”
这话他可不方便说出来。芈申被立为世子已有多年,芈钰不过是幼子,又无根基,即便有才,距离君侯之位可谓遥不可及。
芈钰谦虚道:“大司马过誉了。”
子项定了定神,肃然道:“今日推演到此为止。五公子之计,确有可取之处。但战场瞬息万变,还需灵活应变。”
“谨遵大司马教诲。”
练兵一月,转眼秋深。
这日黄昏,芈钰正在营中擦拭弓箭,荆离悄然走来,低声道:“公子,丹姬传信。”
芈钰接过密信,走到僻静处展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孙淮踪迹,最后现于苍梧边境,此后不知所终。苍梧有长老名唤‘鬼手’,善制奇毒,‘鸠羽’或为其所制。然苍梧为蛮野险地,暗影难入,需从长计议。”
医官孙淮去了苍梧?芈钰握紧信纸。母亲中毒,孙淮失踪,如今线索指向苍梧。而苍梧……叔父芈光刚从那回来,向父侯献上了固元丹。
这一切,太过巧合。
“公子,”荆离低声问,“可要继续查?”
“查。”芈钰将信纸凑近火把,看着它化为灰烬,“但务必要小心。”
“诺。”
远处传来战鼓声,是晚操的时候了。芈钰收起思绪,整装出帐。
营地上,夕阳西下,将云梦泽染成一片血红。将士们列队而立,盔甲映着余晖,如林如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