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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相柳转 ...

  •   相柳转身离去,白衣在渐浓的暮色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仿佛一道指令,无形的压力随之撤走。陆清禾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油腻腻的铁铲,炉火将熄未熄,残余的热气舔舐着锅边,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远处,躲藏的镇民见那煞星离开,才敢悄悄探出头,望向小摊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是别的什么。没人说话,也没人再靠近。街道很快恢复了流动,但那流动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这个角落。

      饶你不死。

      四个字,冰碴一样砸进陆清禾混沌的脑海。

      不是赦免,是缓刑。从一个结局已知的死亡,变成一种用途明确、期限未定的……奴役?或者说,储备粮的进阶版——厨子?

      她应该感到庆幸吗?毕竟,第一百次,她没死。可胸腔里那片冰冷的麻木,并没有被这“生还”的消息焐热分毫,反而搅动起更深的、近乎荒诞的疲惫。

      收拾东西。跟他回军营。

      命令简洁明了,没有商量的余地。就像他之前九十九次杀她一样,干脆利落,不问缘由。

      陆清禾垂下眼,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指节因为紧握铁铲而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黑灰和油污。空气里残留的“章鱼”小丸子气味,混合着劣质油脂焦糊的味道,此刻闻起来令人作呕。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开始动作。将炉火彻底熄灭,用湿布盖住余烬。倒掉锅里冷却的残油,把锅碗瓢盆一件件擦净,归拢。那些没卖完的、灰扑扑的“章鱼”须段,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倒进了旁边的泔水桶。招牌,连同那张被油烟熏染得面目越发模糊的画像,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撕,也没有带,只是任由它们歪斜地立在原地,像一座为自己荒唐行径竖立的墓碑。

      做完这一切,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隐没了。清水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屋舍简陋的轮廓。她提起那个简陋的、装着全部家当的小包袱,转身,看向相柳离去的方向。

      镇子通往郊外的路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她不知道军营在哪里,但相柳既然说了“跟我回”,大概不担心她会跟丢,或者……敢不跟。

      迈步的时候,腿脚有些发软,不知道是长时间站立,还是心绪未平。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青石板上,远离了市井的喧嚣,周围渐渐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夜虫的低鸣。

      走出镇口,荒野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比海风干燥,也更冷。前方,一片稀疏的林子边缘,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已经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银发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她是否跟上。待她走近,相距约莫十步远时,他便迈步前行。不疾不徐,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像一道无声的引路灯,又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陆清禾沉默地跟在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过去九十九次死亡的片段闪回,一会儿是相柳咀嚼丸子时平静无波的脸,一会儿是“军营”、“夜宵”这几个词冰冷的回响。她试图分析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意味着什么,是陷阱?是新的折磨方式?还是说,这位九命相柳大人,在杀了她九十九次之后,突然对她的厨艺(如果有的话)产生了那么一丝兴趣?

      荒谬。除了荒谬,她想不出别的词。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从土径变成崎岖的山道,林木渐密,月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相柳的身影在黑暗中依旧清晰得突兀,仿佛自带寒光。陆清禾走得气喘吁吁,粗布衣裙被灌木枝丫勾破了几处,裸露的皮肤传来细密的刺痛。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一片隐蔽的山坳里,点点篝火如同坠地的星辰,错落分布。简易的帐篷和木栅栏围成营地的轮廓,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安静而有序,与寻常人间军营的嘈杂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杀而冰冷的气息,混杂着金属、皮革和……淡淡的妖气。

      这里,就是辰荣义军的据点之一。

      相柳脚步未停,径直朝着营地中央一处较大的营帐走去。那营帐用料似乎不同寻常,颜色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银灰色,帐前空地上竖着一杆大旗,上面的图案陆清禾看不真切,只觉一股沉郁之气扑面而来。

      守卫的士兵见到相柳,立刻挺直脊背,低头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眼神里是绝对的敬畏,无人敢抬头多看跟在后面的陆清禾一眼。

      掀开帐帘,一股更重的寒气涌出。帐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一张粗糙的木案,案上除了几卷竹简,别无他物。角落里甚至没有火盆,整个空间冷得像冰窖,唯一的光源是案头一颗散发着幽冷白光的珠子。

      相柳走到案后坐下,这才抬眸,看向跟进来的陆清禾。

      “外面左转,第三顶灰色小帐,以后你住。”他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安置,“营中庖厨之地在东南角。每日亥时初,将夜宵送至我帐外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里寒酸的小包袱,和身上狼狈的衣衫。

      “食材自去庖厨领取。做何吃食,”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你。只一点——”

      陆清禾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若难以下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刃般的锋锐,“或试图做些不该做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帐内骤然降低的温度和那双深海寒冰般的眼眸,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清禾垂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出去。”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竹简,仿佛她已不存在。

      陆清禾如蒙大赦,又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那座冰冷的营帐。帐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寒气,也隔绝了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她扶着冰冷的帐壁,深吸了几口外面稍显“温暖”的空气,才按着相柳的指示,找到了那顶灰色的小帐篷。帐篷小得只能容一人蜷身躺下,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草垫和一床硬邦邦的、散发着霉味的旧被子。

      她放下包袱,瘫坐在草垫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夜风吹过营地,带来远处士兵低低的交谈声和篝火噼啪的轻响。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没死。还成了……专属夜宵厨娘。

      这算哪门子的任务进展?这跟她想象中的“改变相柳的既定结局”有半点关系吗?

      她想起自己最初穿越而来时的雄心壮志(或许只是不甘和愤怒),想起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死亡累积成的绝望,想起摆摊时那种破罐破摔的麻木……而现在,她被带进了他的地盘,成了一个需要定时提供食物、并且食物必须“尚可”才能保命的工具。

      这比直接杀了她,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可是……能怎么办呢?

      反抗?逃跑?在相柳的眼皮子底下,在遍布妖族士兵的军营里?第一百次找死吗?

      接受?乖乖当这个厨子,苟延残喘,直到他某天又觉得无趣,或者她的夜宵“难以下咽”?

      陆清禾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帐篷顶上一个小小的破洞,那里漏进一丝微弱的星光。

      亥时初。她得先去弄明白这里的庖厨在哪儿,有什么食材。

      她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拍了拍尘土,走出小帐。东南角……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隐约有更多烟火气和人声的地方走去。

      无论如何,今晚的夜宵,她得先做出来。

      至少,先活过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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