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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恨 太白山的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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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事情的变化总是不会按照人们设想的轨迹发展,所谓意外总是会比明天更先一步来到。
哪怕是号称算尽天下的衍天宗,也有可能会在卦象出现的那一瞬,发现自己刚才那一卦,早已改变。
难得没有任何梦境困扰,一夜安然睡到醒。
不料才刚起来,院门就突然被人狂拍乱响起来。
“桑师兄?你这是——出什么事了?”
一向沉着稳重的桑怀此刻居然面带慌乱之色,语气又急又怒,“周大人,周大人出事了!”
“什么?”杨时熙一愣,他们昨日听闻周大人一家即将返乡,怎么这才过去一夜,就出事了?
“听说周大人原本定下今日启程,门中王夫子他们还打算去渡口那相送,没想到清晨却收到噩耗,周大人一家昨夜遭贼人暗杀……阖府上下,无一幸免!”
衣袖下的手骤然握紧,杨时熙满脸不可置信。
什么叫做……阖府上下,无一幸免?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杨时熙喃喃自语,“是谁做的?可有线索?”
昨夜才发生的事情,却到今日清晨才接到线报。
没记错的话,周府上下,连同家仆在内,总该有几十口人。
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尽数被灭,周大人好歹也曾任兵部尚书,家中护院哪怕不是顶尖高手,面对突如其来的杀手,至少也该有所反抗,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被全数灭口?!
是对方来的全都是凌雪阁吴钩台那般的顶尖杀手,还是周府一家的死因有问题。
“师弟?师弟!你在想什么?门主让我叫上你,一同过去漱心堂。”
“我这就随你过去。”
桑怀进来时,哑叔正在灶房,端着煮好的早饭出来,却见师兄弟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杨时熙冲桑怀使了个眼色,安抚哑叔,“没事的哑叔,是夫子来问昨日的课业,我,我偷懒了还没完成,怕被夫子训。”
哑叔无声的咧咧嘴,【要好好听夫子的话才是。】
“我知道了哑叔,我这就同桑师兄去找夫子认错,今日可能会晚些回来,哑叔你不用等我用晚饭了。”
安抚好了哑叔,两人才急匆匆的往门内去。
杨时熙一路都在思索着周府昨夜的遭遇,除了这个,他还担心一个人——骆子维。
光是听闻周大人被贬官,骆师兄就已经气的在书院里发疯了,这会儿收到这样的噩耗,受的打击一定不小。
只盼门主和大师兄能劝住他。
杨时熙跟着桑怀进了门内,环顾四下,果然并未见到骆子维的身影。
“骆师弟心神激荡,刚才周师弟过来,给他服了一剂凝心安神的药,才睡过去了。”杨隐秋沉声开口,杨时熙抬头,见他面上看不出半分愠色,唯有薄唇微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杨隐秋身为长歌门主亲传大弟子,长歌大师兄,师长们对其寄望深厚,同门也多与他亲近。一贯是喜怒不形于色,嫌少与人动怒的。
而骆师兄怕也不是睡过去,而是被那一剂药给放倒的才是。
“周大人一家告老还乡,是圣上亲准了的。”杨时熙思索着将心里的想法慢慢讲出来。
杨隐秋方才骤然听闻此事,当着师父的面险些泼了手中的茶盏,安抚好了骆子维,等待桑怀去找杨时熙来的这段时间,也渐渐平复下来。
这会儿又听小师弟这般说,思索片刻,才道:“圣上赐周大人黄金百两,准其告老还乡之事,并不是在朝堂之上,周大人也未大张旗鼓的宣扬。朝野内外,知晓此事的,无非是几位朝中重臣,以及,关注此事的人。”
像是民间的百姓,却只会听到兵部尚书周大人触怒天颜,冒犯圣人而遭贬黜的传闻。
这之后若是再传出周府上下被人杀的一个不留——世人只会觉得,是皇帝余怒未消,找人灭了周家的口。
而做下这件事的,也极有可能是——
“凌雪阁,吴钩台。”姬行澜端坐首位,环顾面前刚被召回的小队其余成员,各个满身肃杀之气。
倒真像是刚从杀人灭口的现场回来一般。
手里把玩着方才收到的字条,姬行澜抬头,看向下属,目光淡的像一潭深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倒真是有点咱们吴钩台的作风。难不成,是你们谁背着我私下里接了旁的任务?”
“头儿,冤枉啊!”凌十九一嗓子嚎出来,刚刚那股肃杀之气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他挤眉弄眼的冲姬行澜一通比手画脚,“天知道我真的只是恰好路过,谁能想到回来交任务的途中还能撞见这惊天大案,我当时二话不说就去报了案,坚决不给对方栽赃嫁祸咱们的机会!”
凌十九确实是无辜,他只是刚巧完成任务回来途中路过周府,出身吴钩台,对血腥味过于敏锐又不是他的错?
等循着那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腥味一路赶过去的时候,就只看到满地尸横遍野,那场景,让他这个见惯了刺杀的凌雪阁杀手都下意识的抖了抖。
毕竟,杀人他见得多了,但杀了人还要拿尸体来泄愤的却还是头一次。
更何况那些人连老弱妇孺的尸首都不放过,简直丧心病狂。
要知道他们吴钩台也专职刺杀,但讲究的向来是快准狠,能一刀毙命的绝对不让任务对象受第二刀的痛苦。
“这绝不是普通的刺杀。”办好了事才回来就被叫到这里的千涯,气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就被凌十九夸张的演绎弄得直皱眉。
更不可能是凌雪阁的手法,但偏偏,凌十九带回来的线索——无论是那些人覆面的铁面具,被反杀却没带走特意留下的尸体上掉落的记有姓名的木牌,都是在强行把这件惨绝人寰的灭门案安在凌雪阁的头上。
就像是老百姓宁可相信是陛下被驳了面子就会杀了堂堂兵部尚书一家二十七口一样,凌雪阁在民间的传闻里,同那杀人魔头也没什么两样。
管他什么真相不真相的——灭门、朝堂大员、面具、木牌——这些要素放在一起,除却皇帝手下的暗杀组织凌雪阁,别无他想。
何况,京畿重地,居然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一个曾经的朝廷大员一家老小,虐杀了个干净,若是抓不到这群狂徒,不用等陛下降罪,他们以后也别做什么刺客了,通通去太白山抓野猪算了。
“少阁主。”风不念从门外踱步进来,朝姬行澜遥遥行了个礼。“阁主有请。”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姬行澜站起身,手指轻轻一捻,字条碎成纸屑,撒进了香炉的余灰里。“千涯,你随我一同。”
“是。”千涯领命,跟着姬行澜往外走。
凌十九在后面冲他不住的使眼色,暗示他有什么消息要记得分享,被千涯狠狠瞪了一眼,才撇撇嘴重新坐了回去。
另一边,从外面回到漱心堂的杨玉衡却只是冲下首的三位弟子摆了摆手,不等几位弟子开口,便道:“周大人的事情,你们莫要在过问了。”
“可是——”
“没有可是。”杨玉衡仿佛十分疲惫,坐下之后,捏了捏眉心,才道:“你们现在就出发去晴照村。昨日我已经传信给在晴照村那边的门内弟子,让他们留意萧大人所言的鬼魅作怪一事。”
杨玉衡已这般说了,杨时熙几人自然不敢再提。
杨隐秋转而说起晴照村一事,“涉及鬼魅,为何殿下不将此事交给衍天宗的弟子?反而来找咱们?”
“根据萧大人转述凤君原话,此事,只有交给长歌才能解决。”
杨隐秋下意识转头,正对上杨时熙也是一脸不解的表情。
杨玉衡摆摆手,没在这点上多做解释,只是道:“今早收到的在那边的门内弟子答复,说是已经有多位村民遇到了怪事,还有一位更夫被吓的病倒了。门内弟子接到线报过去蹲守,就在昨夜,终于见到了那作祟的鬼魅。”
“真有……鬼?”桑怀愣愣的出声。
“他们在信中说的并不清楚,所以我才让你们三个尽快过去看一眼,究竟是怎么回事。再有,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能避则避吧。”
“是,弟子领命。”三人忙起身,对杨玉衡齐齐行礼之后,一同离开。
杨玉衡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想起清晨从宫里递出的那八个字——涉之无益,抽身则安。
风雨欲来,暗流涌动。
夜里才落了一场春雨,院中的竹影映在窗上,随着摇曳不定的烛火,被风吹的微微晃动。面前的桌上,一杯热茶,早已冷却,端坐在桌前单薄清瘦的身影却一动未动。
“殿下。”萧辰裹着一身细碎的寒气从殿外进来,见到这景象,不由得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一旁的观星,刚要斥责两句,对上后者一脸苦涩无奈,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先离开。
“回来了。”慕君月转头,清隽的面容在摇曳不定的烛火中看不太真切。
很多时候,萧辰总有一种错觉,他的殿下早在十几年前的那个夜里,就已经不在了。
而现在留在这空旷又冷漠的宫殿里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