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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夜奇遇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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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喧哗来的匆忙,去得也匆忙。他似乎一直都在飓风中心,安然不动。而周边一切却因他而盘旋。
镜飞彩走后,长廊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肿瘤科比起小儿科,更容易见到百态人生。
先前在人群里对镜飞彩感激涕零的一位中年妇人,此刻正好微微红着眼回到了病房——我抬头看了眼,那是间vip病房。
我迅速走到离那间病房最近的椅子处坐下,并且顺走了一旁医院摆放的科普和宣传读物栏上的书。我打开那本关于肿瘤科相关疾病以及医院肿瘤科医疗团队的书,看了起来。
镜飞彩并非专攻肿瘤的医生,但他显然由于自身的出色技术被摆在医疗团队的中心位置,占据了很大的一块介绍面板。
除以之外,肿瘤科最具权威的医生似乎是紧随其后的菅原春,51岁。随后一系列人名,我只能扫一眼而过——很显然,这些医生才最有可能知晓那神秘的新药的相关事项。
在此同时,掩盖在长发下的耳朵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根据最新相关学术研究来看,与这种新药相关的只有神峰制药株式会社(Shinohara Pharmeaticals Inc)以及几家新兴的制药企业。不过提供的相关实验报告有用信息很少,数据也并不多。根据内容来看,和其他国际上出现的各种新型的癌症靶向药效果差别不大。”
我不禁皱了皱眉,声音也很快消失了——这意味着信息共享到此为止。不过除了官方且专业渠道的消息之外,还有别的方式可以更好地获取实证。虽然我不免松了一口气,如果真如她所说的那样,那就很好了——毕竟只是一种合规的新药。
我以为她已经下线,却没想到耳机里传来她调侃的声音:“喂,你是不是有点神经过敏,或者……诶,那怎么说来着,养成了一种职业病?我们现在可是在休假诶!”
我不能回复她,但我已经没心思与她掰扯这些,于是立刻借由查看手机,切断了耳机的连线。
基于我之前提供的信息她才得出了这些结论,当然,我提供的信息也并非我所得到的信息的全部。等到我验证了心中所想之后,才会全盘托出。
毕竟,不对组织言听计从,也是一种获取更多信息的方式。
我收起蓝牙耳机,就像无数普通人收起蓝牙耳机结束听音乐或者听书一样。
也许是我的经久不变的,难看的神色和叹息再次为我的行动起了助力——病房门被推开了,那名妇人拎着食盒再次走了出来。
我闻声望去,妇人戒备又疑虑的眼神落在我身上,随即转向我手里的书。我立刻焦急地站起身收拾起书,然后运用了日本人经常用的那套鞠躬道歉组合拳。就在我准备离去之时,妇人不出我所料,喊住了我。
“那个,这位小姐,你是要找谁吗?还是,认识我先生?”
我立刻否认,并说自己只是有点累,在这里休息。
我看着她望向我的眼神似乎因为一些误解产生了同情和谅解。戒备和疑虑都消退许多。于是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书,立刻又开始我的叙述:“啊,圣都大学附属医院毕竟是一流医院。我的家人得了很严重的肿瘤相关的疾病,我不是太清楚这些……所以来这里看看。”
“原来是这样。”妇人感同身受一般点点头,“那你来对地方了,圣都大学附属医院肿瘤科的菅原医生就是我先生的主治医生,先前医生给我们开了新药,效果很明显。这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丈夫才能挺到镜医生回来主刀手术吧。而且那药对术后恢复也有很好的效果。我想你既然都来了,想必心里也是想的,绝对要挽救家人的生命吧……不如试试吧,虽说比较昂贵,但其实比起失去至亲,还是破费些钱财好得多。”
我装作有些踌躇不定,开口道:“真的吗?那……那药?”
妇人一下子贴近我,道:“那药叫作ニューロプラチン(Neuroplatin)。”
虽说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但我的讶异并非全都是伪装,毕竟我确实努力地在她说完后辨认了许久这一长串音符对应的到底是什么。以至于后面妇人一直喋喋不休地为我提供就医行动方案时,我其实全程都在走神。
看来越说越兴奋这事,是人类的通病。最后我们交换了line——这也为我下定决心调查此事提供了最有力的动机。
二、
深夜的晚风拂面,我骑着自行车穿越无人的街道,朝着公寓而去。如果说,在医院遇上医生是理所当然,那么在回家路上遇到医生,是否可以称之为“有缘分”?
叮铃铃的自行车链条响声伴着我穿越昏暗的隧道。前方迎面而来的是路灯的光芒和宽敞的马路。车篮里满满当当地装着蔬菜水果以及各种零食。
就在这条路上,意外发生了。有个人在距离我不到十米的转角处突然出现,而我只能紧急刹车,轮胎在惯性的作用下仍然带着我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我没办法,起码不要撞到人,于是双脚踩地,双手立刻用力握住两个车把手,使用蛮力使它在下坡的这条路上急停了下来,车轮在地面上擦出凄厉的响声。与此同时,我高声喊那人快躲开。
一阵手忙脚乱的操作下来,虽然没撞上那人,但篮子里的那些东西全都飞了出去,似乎在我面前高唱着“我免费了【I'm free】!”就冲出去了。
圆滚滚的橙子和苹果散落一地,土豆和洋葱也“叫嚣”着逃逸。香菇、葱像是从天而降的礼花……还有那些鼓鼓囊囊的零食,噼里啪啦地从天而降(不过好在零食原本放在车筐最底下,所以掉落得离我最近……但也因此,离我最近的那人正好被从天而降的零食砸了个劈头盖脸。)
其实骑自行车还有一个痛点,就是时间一长,屁股就会抗议——因为实在有些疼。
我听见熟悉的痛呼声——心头一震,这时借着路灯的光芒我这才看清来人——
“宝生医生——”
天蓝色的衬衫和依旧醒目的赤红色裤子在灯光下和周围黑暗的衬托下,比平日还要耀眼。我立刻下车并将其停在路边。
我匆忙上前,却看见他面无表情的脸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冷峻得让人无话可说。于是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询问也硬生生吞了回去。但很快他就抬头发现是我,又露出了一如往常般毫无破绽的友善笑容。在灯光下更似水晶散发的华彩。
脑内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之前看的电影里女角色的台词——“我对人的真面目很感兴趣,知道被人背叛的瞬间,临死之前,那时候表现出来的特别的神情。”
水晶也会破碎吗?然后破碎一地的水晶仍旧倔强地在光芒下散发彩虹版般的华彩吗?
我呆愣了一秒,又很快被他接连的道歉声拉回现实。于是我下意识地问他:“你没事吧,没撞到你吧?”
他爽朗地笑着说没事,并且身体力行地证明给我看——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是滚落的圆形食物在“自由宣言”之后促成了他一直以来的平地摔。
“好巧啊,雨宫小姐。这些都是你买的吗?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他立刻迅速弯腰帮我捡起东西来。
我立刻跑向滚得最远的水果那方,留给他一个人在原地捡那些曾砸了他一脸的零食。
我找回了塑料袋,将那些滚得远远的圆形食物一股脑儿装了回去。面对这种状况,我只能庆幸,买的水果还好都带皮,不然和沾满泥土的土豆混在一起,又是另一番惨不忍睹的悲剧。
我很快收拾好了这边,就立刻来到他身旁,加快了动作。
他的声音在视野之外响起,还是那熟悉的声音,但带着好奇和探究:“雨宫小姐,不是在休假吗?竟然会回来得这么晚吗?”
我三下五除二把面前这些散落的零食收进原本的袋子,回答:“看来宝生医生确实很忙,竟然这个点才下班。不过很显然,宝生医生你把我上次说的话全忘光了。在深夜那个明显的视野盲区出现,比起我这样的独居女性深夜出行还要危险。”
他的动作依然没停,只是说道:“对不起。”
这时候我才想起来一件事。
我并未和他说过我休假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停下动作,一抬头,反而撞进一双美丽的眼睛,又激起我下意识的闪躲。眼神向下,或者主动“失焦”,都是应付这种场合的最佳方法。
但显然,这种把戏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突然进攻:“说起来,雨宫小姐,好像一直都不太喜欢与人眼神交流。”
一旦露怯接茬,就容易被突破。于是我终于忍不住轻笑说:“宝生医生果然很厉害,洞察力惊人。不过,医生应该和患者家属保持距离吧?”
我们已经收完了所有,他听了这句话怔愣住。我趁势转过身走向自行车,把手上的东西重新塞回车筐。
“雨宫小姐,不是和伊藤先生没有亲属关系吗?”
我已经可以肯定,他知晓的这一切我未曾与他坦白的消息,都来自于裕树。
“雨宫小姐,实际上我说的都是真的。雨宫小姐,真的很温柔呢。我从内心深处就这么想。不用问裕树,我就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伊藤先生和裕树的医药费一直都是你在垫付……我早就看见了。而且你还一直每日不间断地探望伊藤先生……”
我打断他:“你为什么要单单说这些?”
“因为我对雨宫小姐说了那句话之后,我才发现,雨宫小姐一直在逃避什么。那句话只是因为我真的是那么想的而已,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看来他已经发现了很多,逃避什么的……但又好像误解了什么。
我转过身再次走到他身边拿回已经收拾好的一袋子东西。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你想错了。我并没有对那句话耿耿于怀。如果我真有什么一直很介意的事情,那一定就是你的身体了。你一天,到底要摔倒多少次?你的身体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我真的很想吐槽,以他那种受伤的频率和恢复的速度,究竟谁才是……
实际上,真正令我耿耿于怀的,还是你的微笑……不是吗?那总是绽放的,无懈可击的,温暖的笑容。
他似乎被这句话给惊到,在此之前的明亮的眸光此刻就如同游弋在波纹泛起的湖面上的,银白月光一般。
我低头看见了他手掌上粘着些许路边碎石而显现的伤口,此刻已经渗出一点鲜红。我忍不住伸手指了指这伤口,说:“你的手,受伤了。”
他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笑了一下。
说实话,配上他一如既往的说辞——“没关系。我会自己处理的。”
好憨。
我实在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但他自己就是医生,总用不上我给他清创处理啥的。
于是我只好再次回到自行车旁,踢开脚撑,跨坐而上。我不喜欢这种烦躁的情绪,我甚至不知它从何而来。自助者天助。更何况我只是个旁观者。
“哦,雨宫小姐,你要回去了?”
“嗯。已经这个点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永梦转身准备再向前去。
而我正准备开蹬,外衣口袋里的手机却连续振动了几下。我打开手机,发现是今天白天加的那位妇人【现在应该叫黑崎太太】发来的line消息。
一连串的消息,带来了我真正所探求的真相,以及我从那之后而产生的,反反复复发作过的过呼吸。
隐隐约约的麻痹感从手臂向上攀升……奇异的是我感觉到我的胸口所对应的背面,那种尚能忍受的,却好像贯穿了前后的疼痛。渐渐地两只手都因此而“冻结”一般。腰部两侧仿佛被人用加大码的血压测量仪施加了压力。我在手机掉落之前,趁着我还未失去对手的彻底控制权,退出了软件。
掉落的智能手机在黑夜里制造出不和谐的杂音,与此一同加剧我的艰难处境的是,因此而失去控制的自行车——
其实我并没有大口呼吸。相信我。但这种症状对我而言有时候就是来得如此随意,但显然我错误预估了它后续的症状恶化程度——毕竟我早已经多次从类似的情况里缓过来。
摔倒了——
我再次听见那原本好不容易整理起来的物件再次滚落的声音,还有自行车身上叮啷响的零件声。
我的眼前,本应该是黑暗的,点缀着些许寒星的天空……本该如此的,可是出现的却是寒星的替代物——一双明亮又充满焦急情绪的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