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居遗梦》乔木潇潇

3、第三章

　　在开封府与大理寺联手合作下，西郊的流民安置工作终于有了进展。只是边境战乱频发，此次流民一路迁徙，携带疫症的伤员不在少数。若不及时妥善解决，恐会爆发疫情，到时京城百姓，亦无法幸免。

　　这日苏慕与栖风特地来到江家，就是找江浔商量预防疫情的方案。他们在书房聊了许久，待那扇门重新打开，已是酉时。

　　“天色不早了，二位公子就留下用饭吧。”

　　“多谢伯母的好意。”流民一事事态紧急，苏慕只能婉拒，“杨大人那边还在等着我们回去，这次就不留下用饭了，改日我们再登门拜访。”

　　“无妨，等忙完公务，随时都可以来的。”见苏慕如此说，李静姝也不好再挽留，“到时候定给你们备一桌好菜，让你们尝尝伯母我的手艺。”

　　“伯母留步，晚辈告辞。”说完苏慕与栖风行礼后便启程去了开封府。

　　“是个好孩子啊！”李静姝瞧着苏慕谦逊有礼的模样，加之先前听说了有关他在西郊亲力亲为、帮助流民的事情，内心对其很是喜爱。

　　江浔附言道：“若天下官员皆如他与怀平一般，百姓何苦不能安居乐业呢。”

　　注视着苏慕离开的背影，江漓不禁感慨：是啊，明明这样正直爱民的他，为何又会变成人们口中的残暴酷吏呢？苏慕，后来的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江漓前世记忆中，自她嫁入林府后，她与苏慕的来往渐少。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乞巧节那日，她被江莹拉着出府游玩，才在长街意外与他相遇。那时的她，为让林皓满意，维持所谓官宦人家的体面，她整天学习女德，苦练仪规，片刻都不得清闲。而那段时间，她与林之意的隔阂也逐渐加深。想来正因如此，她才忽视了当时的苏慕。看着他骤然消瘦的样子，也许她应该询问关心一二，可本就内心愁苦的她，已是自顾不暇，哪里又还能顾得上旁人呢。再后来，就是从林府下人们的议论中，得知了他的改变。曾经那个与林之意并称“京城二公子”的苏大公子苏慕，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皇城司活阎罗……

　　江浔扭头瞧见江漓一脸沉思，继续道：“阿漓，此次你做得也很不错。我们阿漓还真是长大了，让为父刮目相看啊！”

　　江漓一愣，紧张地不停摩挲着双手。她又回想起前世江浔离开兰居时，望向自己的那束目光。哀怆、难过、心痛……想必爹爹对当时的那个女儿，是感到非常失望的吧。江漓艰难地扯动了几下嘴角，才露出些许笑意。她心里明白，自己配不上爹爹的这般夸赞。

　　李静姝听了，打趣二人：“是啊是啊，你们两位这段时日在外忙前忙后，是做大好事去咯～”语气中加了几分责备，“一开始还故意瞒着家里，不肯透露半点风声呢……”

　　“哎呀～静姝，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回来同你细说嘛～”说完忙追上前去，向李静姝不断解释着。

　　眼前二人斗嘴吵闹的画面，时常令江漓恍惚不已。自她在十二岁的那个午后醒来，她便暗暗发誓，这一世，她定要守住江家，护好她所有在乎之人。

　　“阿漓，你从西郊回来啦～”风吹动屋檐的风铃，伴着江莹清脆的声音同时响起。只见她蹦跳着跨过门槛，快步朝江漓奔来。

　　“慢一些，别摔着！”见江莹冒冒失失，又满头大汗，江漓忙拿出手帕为她细心擦拭，关切道，“阿莹，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自江漓与江浔到西郊后，药铺便只能江莹照看了。好在江莹与江漓一样，从小跟着父亲学习药理，医术虽还未达炉火纯青的地步，但对于日常的病痛诊治，已是绰绰有余。

　　“阿莹不辛苦的～”江莹甜甜地笑着，“阿泽哥忙完手头的事，也总会来药铺帮忙的。而且还有贞贞陪我呢，我们刚一起去送完药包回来。”

　　“对啊，还有我杨贞贞呢！”紧随其后的杨贞贞眼珠一转，嘴角一撇，怪声怪气道，“只是啊，我也忙活了好一阵，可都没个人来关心罢咯～”

　　江莹以为她是真的生气了，赶紧挽住手臂解释：“贞贞，哪有人不关心你嘛，我们都很关心你呀！”

　　江漓无奈笑了笑，也跟着来哄她。

　　“哎呀，我方才那话都是说笑的。”她知道江莹是江漓放在心尖上的人，她才不会乱吃飞醋呢，“我没出汗啊，可受不起你俩这般殷勤的。”

　　“我看啊，你额头那里，分明就有很多嘛！”听了这仍旧酸溜溜的话，江漓哪肯停手，“阿莹，你快抓住贞贞，好让我再给她仔细擦擦。”

　　此刻见这两人纷纷上前要为她擦汗，杨贞贞赶紧求饶。三人闹腾了好一会儿，方才罢休。

　　“阿漓，你不用操心家里的事，有我们在呢。”

　　“是啊，我都听爹爹说了，阿漓你与浔叔在干大事呢。我也会帮着阿莹照顾好江家的，你尽管放心就是了。”

　　“嗯，好！”在江漓心中，还依旧总是将她们二人当作孩子看待，但今日发觉，她们好像不再需要她的庇护，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模样了。

　　江漓刚有些感动，就听见杨贞贞惊雷一声，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阿漓，过几日就是花灯节了，那日你可要记得早些回来啊！”

　　江漓被这一惊一乍吓得不轻，正欲“讨伐”，可等听完杨贞贞的话后，不由得身子一怔，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散。

　　十八岁这年的花灯节，是她与林之意相识的日子……

　　——“不知姑娘是否愿与我交个朋友？在下名叫林之意，敢问姑娘芳名是？”
　　——“江漓。”

　　前世便是在这一夜，她与林之意正式结识，才有了后面如此多的羁绊坎坷，直至在兰居郁郁而终。经此一遭，她只觉这世间情爱如烟飘渺，本就难以琢磨，不易抓住。上天既让她重活一世，那她再不愿历经前世种种。

　　“我不去了。西郊事忙，我就不回来参加了。”江漓扭头特意叮嘱江莹道，“阿莹，那日你也别去了，就留在家中吧。”

　　“阿漓，怎么了？”

　　“没什么，你就听我的吧。”

　　虽不明白江漓为何这样嘱咐，但江莹还是答应了下来。从小到大，只要是江漓说的话，她无不谨记于心，认真遵守。

　　没过多久，江漓就跟随江浔，又匆匆赶去了西郊。本是打算在家吃过晚饭再出发的，江浔恐夜路难行，便还是抓紧上路了。

　　二人同乘马车，身后又拉着一车车的药材。江漓思虑一番，问出了心中那个疑问：“爹爹，您给苏大人的那份预防药方与具体措施，是如何知晓的呢？”

　　自江漓记事起，江浔就很少离开京城，哪怕是去其他州府问诊，也从不是为了治疗疫症而去。这十几年间，也并未听说京城爆发过疫情，那爹爹又是缘何对处理疫症的方法，如此娴熟呢？上一世，爹爹瞒着家人与陆君泽同在西郊帮忙，后苏慕寻来江家时，她才知晓他们消失的这段日子，究竟在忙些什么。也就是那个时候，这个疑问就已存于江漓心中。

　　江浔见她好奇，扬了扬眉毛，故作高深道：“这个嘛，还不是靠你爹爹我的聪明才智～亏得你爹爹我啊，有这么多年的治病经验，方才能得出了那份药方与应对举措啊！”

　　一看江浔这副样子，就知自家爹爹又在逗弄她了。江漓双手抱胸，不满道：“爹爹！”

　　“哎呀，爹爹同你说笑嘛～”其实这段时间，江浔一直有在默默关注着江漓。他发现江漓自打来到西郊，见了那么多流民后，就总是独处发呆，笑容也比往日少了许多。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所以才开些玩笑，想逗江漓开怀笑笑。

　　江浔拿出一本手札，递给了她：“阿漓，你看看吧。”随着江漓缓缓翻开手札，他继续道，“其实爹爹应对疫症的法子，全是由这本手札中得来。”

　　“这本手札？”

　　江浔表情略显凝重：“这可不是一本简单的手札。这本手札中，记录了我父亲，也就是你祖父他，周游各地时所经手诊治的各类病症。关于治疗疫症的对策，也详尽地记录其中。”

　　从前也听祖母提起过她与祖父年轻时云游四海的故事，却不知原来在他们游历过程中，竟还救死扶伤。江漓细细翻阅查看着手札中的内容，果然如爹爹所说，其中不仅详细记载着各类病症的治疗方法，还描写了祖父祖母周游各地时的见闻与趣事，令人看后不禁感叹，原来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爹爹，这本手札可以借我看看吗？”

　　“阿漓想看的话，拿去看便是。”

　　“谢谢爹爹～”

　　看着江漓满脸笑意，江浔也觉舒心不已。

　　江家药铺外，江莹刚准备出门，就看到陆君泽从远处跑来：“阿泽哥！娘亲正让我去铺里喊你回来吃晚饭呢，你怎么这个时间就回来了？”陆氏商铺生意红火，往日都是江莹去铺里生拖硬拽，才能让陆君泽回来用饭的。怎么今日她才出门，阿泽哥反倒已经先回了？

　　杨贞贞瞧着陆君泽这一头汗珠，猜也能知道他是为何而来：“阿莹，这你都看不出来？你家阿泽哥啊，是为了某位离开的人而特地赶来呢～”

　　江莹听出了这话外之意，笑着向陆君泽道：“阿泽哥，你来得迟了，阿漓已经跟爹爹去西郊了。”

　　“这么快！”陆君泽听说江漓从西郊回来了，忙从商铺赶回江家，可紧赶慢赶，终究是迟了一步，“那阿漓可有说她……额，说她与浔叔，何时再回来？”

　　“哎呀阿泽，你就别再问了，阿漓没说过她何时再回来。”杨贞贞见这两人站在门口啰啰嗦嗦，直接回道，“不过呢，反正这次的花灯节，她是不来咯。”

　　“为何？”

　　“说是西郊事忙，那日就不回来了。”

　　“倒也是，西郊流民之事最是要紧，还是先顾着那边比较好。”陆君泽点了点头，似是认可了这个理由，但眼底还是划过了一丝失落。

　　他与江漓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辈们皆知他对江漓的心意，并有意结为亲家。可偏偏江漓什么都不懂，丝毫未察觉到陆君泽对她与对别人的不同，于是他只好将这份心思深埋心底，从未对江漓点明。

　　“陆君泽，你点头做什么？难道，你也不打算去了？”

　　杨贞贞话音刚落，江莹也附言道：“我也不去了，阿漓本就不让我去的。”

　　“你们两个呆瓜！”杨贞贞气得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俩训道，“阿漓只说不让你去花灯节，可也没说不能去猜灯谜、赢彩头啊！到时我们赢下彩头，速速离开，也不算违背阿漓的叮嘱嘛。等阿漓回来后再将彩头送与她，给她一个惊喜，岂不是更好？”

　　江莹还是有些犹豫：“可是阿漓说……”

　　“停！”就知道她对江漓言听计从，断然不会这么爽快便应下的。杨贞贞打算将希望寄托在陆君泽身上，扭头准备对其进行一通苦口婆心。

　　谁知还未等她开口，陆君泽就回道：“贞贞说的对，花灯节每年的彩头阿漓都那么努力去争取，她定是也想得到今年的彩头。”

　　啧啧啧，陆君泽啊陆君泽，那彩头哪里是阿漓想要的，分明是因为阿莹想要，所以阿漓才去争取罢了……不过算了，不管怎么说，终于搞定一人了！杨贞贞满心窃喜，上扬的嘴角都快要压不住了。只见她朝着陆君泽连连点头，肯定他做了个正确的决定，转头又盯住江莹：“阿莹，阿泽他都答应去了，你还不去吗？听说今年的彩头，可是博雅斋提供的稀世兰花一株哦～”

　　稀世兰花！江莹想起去年的灯谜彩头是由祥禾斋提供的一盒糕点。传闻那糕点是以七种鲜花做馅，七个颜色，不同口味，全天下仅此一盒。当时阿漓随爹爹外出问诊，而阿泽哥又还在青州省亲未归，那晚她与贞贞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也未能将那道灯谜给解开。最终只得看着点心落入旁家，令她惋惜不已。今年若是与阿泽哥一同前去的话，定能一雪前耻，将彩头顺利拿下！

　　江莹左右为难，整张小脸皱得像个包子一般。她眼睛一闭，拳头紧握，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大声喊道：“我也要去！赢下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