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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荆棘载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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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推开会所两扇对开的院门,入眼的先是两只釉里红的瓷缸,一汪清水养着莲花锦鲤。绕过庭院进了正房,屋里悬着沉敛的暗纹纱帐,墙角的唱机放着低缓的老唱片,调子安静绵长。东边墙上铺着两米长的手工苏绣,南边挂着几幅格调清雅的字画,没有浓艳堆砌,只在细节里透着低调贵气。木屏风错综复杂地隔开一个又一个格间,将外界喧嚣尽数挡在外面,保证了客人绝对的私密空间。
贺柏谦已经在里间坐了片刻,听见脚步声,看向进门的贺柏诚。
两兄弟对面而坐。侍者躬身进来,动作轻稳地启开一瓶威士忌,分别注进两只水晶杯里,随即无声退了出去。
包厢里一时安静,只有唱机的声音低低流转。
贺柏谦先开了口,像寻常兄弟闲谈:
“你和蒋黎?”
贺柏诚指尖轻轻搭在杯壁上,抬头,平静应声:
“是。”
“我今天找你过来,就一个态度。”贺柏谦望着他,语气沉缓,“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贺柏诚没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蒋黎曾经是我的女朋友,这件事,妈知道。”“于情于理,跟你走到一起,不合适。”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坦诚的劝阻:
“我不是针对她,是你们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合适。”
贺柏诚:“我清楚你和家里担心的一切。”
字字笃定:
“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当年的事已经让她够苦了,我不想再做第二个伤害她的人。”
犀利对视。
贺柏谦紧紧盯着他,眼里温度骤降,贺柏诚也毫不躲闪的和他对视,气氛忽然变得很冷。
一秒,
两秒,
三秒。
良久,贺柏谦神色缓和了几分,依旧没有松口。
“我不是要逼你立刻做了断,也不是非要跟你对立。”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许,多了几分身为兄长的顾虑:“我只希望你心里有数,别让妈那边烦心,更别把事情闹到人尽皆知,让贺家难堪。”
包厢里再度恢复安静,唱机的声音缓缓流淌。
没有争吵,没有决裂,也没有妥协。
兄弟二人各自心照不宣,一个反对,一个坚持。
有些话,点到为止,已是全部立场。
贺柏谦放在桌侧的手机震动,屏幕亮起,公司方面消息。
他看了一眼,伸手按掉。
“我还有事,先走。”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说劝诫,也没有再表强硬态度,只是上前一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贺柏诚的肩膀。
那一拍里,有兄长的无奈,有提醒。
贺柏谦拿起椅边的外套,转身穿过错落的屏风,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包厢。
门被轻轻合上,包厢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贺柏诚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一关,才刚刚开始。
……
董晓磊开车接林兰往贺柏诚的住处去,缺些吃食和日用品,林兰常去添置齐全。
一进公寓,林兰便熟门熟路地指挥着,董晓磊嘴甜手脚麻利,拎着大包小包往厨房跑,一趟趟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生鲜蔬果、饮品点心摆得整整齐齐。
林兰状似随意地聊起家常,语气温和:“晓磊,你柏诚哥最近身边有没有遇上合心意的女孩子?”
董晓磊正往保鲜层放食材,想也没想就张口,语气还带着几分打趣:“阿姨您可算问着了!诚哥最近正在追一个姑娘呢,可上心了!对方腰伤了不方便动弹,诚哥这几天拉着我研究了好几天菜谱,天天变着花样给人做病号饭,一有空就往人那儿跑,亲自招呼照顾,我们都没见过他对谁这么用心过。”
林兰不动声色地追问:“哦?那这姑娘叫什么名字?”
董晓磊没察觉任何异样,大大咧咧地脱口而出:
“叫蒋黎!”
两个字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林兰脸上原先温和的神色彻底消失,嘴角的弧度僵住,原本舒展的眉眼骤然沉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连握着购物袋的手指都不自觉收紧。
蒋黎。
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吗?如果是同一个人,那是贺柏谦曾经的女朋友,被她被贺家最终划在贺家门外的人。
林兰声音尽量稳定:
“……你确定,叫蒋黎?”
董晓磊脸上的笑慢慢僵住,手里的酸奶都忘了放进冰箱。
他愣愣看着瞬间变了脸色的林兰,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只觉得阿姨这反应也太大了,大得让他手足无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又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就是正常追求吗,怎么阿姨听见名字,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麻烦事。
董晓磊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后知后觉地闭紧了嘴,心里又慌又纳闷,隐隐约约明白——自己这张嘴,好像又不知不觉捅了个大娄子。
(二)
这家名叫“云涧”的茶馆藏在闹市区深处的巷弄里,青砖黛瓦,木格窗棂,门口悬着两盏浅杏色的纱灯。几步之外是车水马龙,一踏进门,却像瞬间隔了尘世喧嚣。室内是温润的原木色调,墙角立着几株细竹,茶桌皆是老榆木,桌角放着青瓷小花器,插一枝素净的白梅。背景音乐不是俗曲,是轻浅的古筝流水,连茶盏相碰的声音,都清泠得格外好听。
包厢不大,却雅致通透,窗纱半卷,能看见院角一丛芭蕉。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龙井清香,干净、清冽,又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压迫。
林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颈间一条墨绿暗纹丝巾衬得气质沉静端庄。她年过五十,依旧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看向蒋黎时,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却不亲近:“小黎倒是和以前一样,一点儿也没变”。
“您也是没什么变化。”
林兰伸手抚了下鬓角:“老了,都有白头发了。”她亲自提起长嘴铜壶,为蒋黎面前的白瓷杯注上半盏茶汤,动作不急不缓,语气平和得像在见一位寻常晚辈:“尝尝看,今年的明前龙井,还算新鲜。”
蒋黎微微欠身,指尖轻轻搭在杯沿:“谢谢阿姨。”
林兰放下茶壶,目光落在蒋黎身上,淡淡开口:“不必拘束,今天约你出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聊几句。”
蒋黎垂着眼,看着杯中茶叶缓缓沉浮,心绪紧,面上依旧平静:“阿姨您说。”
林兰望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层看透世事的锐利:“我听说,你腰伤了,这段时间,柏诚一直在照顾你。”
蒋黎指尖微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言。
林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柏诚这孩子,性子软,心也热,见不得人受委屈。可他毕竟是贺家的孩子,很多事,不能由着性子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蒋黎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有些话,我不用说得太明白,你应该也懂。”
蒋黎抬眸,迎上她的视线,眼底平静无波,只有一丝浅浅的苦涩:“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和贺柏诚之间……不会有什么。”
“最好是这样。”林兰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不容置喙的坚定,“你是个好姑娘,值得安安稳稳的人生,可有些路,走不得,有些人,也靠近不得。”
“贺家要的是体面,是规矩,更是不让长辈操心。柏诚还年轻,容易一时冲动,但你不能跟着糊涂。”
蒋黎指尖收紧,茶盏的温度透过薄瓷传到手心,却暖不进心底。她轻轻吸了口气:“我知道了,阿姨。我会注意分寸,不会给您,给贺家添麻烦。”
林兰神色稍稍缓和了些许:“你懂事就好。人生很长,别又困在一段没有结果的关系里,耽误了自己。”
说完,她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语气恢复了初见时的客气:“我还有点事,就不多留了。你慢慢坐,单我已经买过了。”
蒋黎站起身,微微躬身:“谢谢阿姨,我送您。”
“不必了。”林兰轻轻摆手,拿起椅边的披肩,转身走出去,没有回头。
蒋黎重新坐回位置,面前的茶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院角的竹叶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明明是暖的,却落在身上,只剩一片微凉。
她坐了很久,久到茶彻底凉透,才缓缓拿起包,起身走出了茶馆。
天色已经沉了下来,晚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落叶,远处的街灯次第亮起,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漫长而孤单的影子。
……
厨房砂锅的热气扑簌簌顶着锅盖。
贺柏诚走到蒋黎面前蹲下:
“我约了明天上午最专业的骨科医生,带你去把腰彻底查一遍,不能再拖了。”
他伸手,想去扶她起身,动作小心温柔。
蒋黎猛地一偏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一下抗拒,冷得像陌生人。
贺柏诚的手僵在半空,眉头蹙紧:“怎么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蒋黎开口,声音又冷又硬。
“蒋黎,”贺柏诚压着耐心,“你的腰拖久了会留后遗症,我带你去——”
“我说不用!”
她陡然拔高声音,眼底全是刺。
贺柏诚一怔,脸上的温柔一点点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这么管着我?”蒋黎红着眼,“我是死是活,跟你贺柏诚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天天往我这儿跑,凭什么一副非我不可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琢磨不透蒋黎了:“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蒋黎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得凄厉又嘲讽,“你那点好,我受不起。我是你哥当年抛弃的人,是贺家丢不起的人,也是配不上你的人。”
“你现在对我好,不过是一时新鲜,是可怜我。等新鲜劲一过,你照样会觉得我麻烦,觉得我丢人,觉得我拖累你。”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蒋黎闭着眼,再睁开全是冷漠,愤怒推开贺柏诚,“是!”,“我不想再跟贺家扯上任何关系,不想看见你,不想听见你的声音,更不想跟你去什么医院!”
她指着门口,一字一顿,不留半分余地:
“你走。现在就走。别再来烦我。”
贺柏诚死死盯着她,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翻涌着怒、痛、委屈,还有被最爱的人伤害的绝望。
他真正愤怒的时候,连吼都吼不出来,只剩一片心如死灰。
全白玩儿。
他推掉应酬、学着做病号饭、忍着家里的压力护着她……
到头来,在她眼里全是假的,全是多余。
“我掏心掏肺对你,在你这儿就这么不值钱?”他心灰意冷。
蒋黎不看他,语气狠得不留退路:“是。你做的一切,我都不稀罕。”
贺柏诚垂眼看着蒋黎单薄生病的身体,心像被人打了一拳,他伸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脸,却被她狠狠甩开。
“蒋黎,你有没有心啊。”终于,男人也有熬不住崩塌的时候。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对你用心,你才知道吗?我就是这样的人。”
伤到极致,即为自嘲。
柜子里的皮鞋穿上,他搭在沙发上的衣服又带走。
门砰地一声关上——
厨房的砂锅因为迟迟没有起盖,一声巨响,终于炸开了。
苦涩浓重的鱼汤溢出来,终于浇灭了炉火。
四下安静。
蒋黎无声无息走回卧室,关上房门,蜷在被子里。
从什么时候起放不下了呢?
是他说,谢谢你救过我两次。
还是她看见他说了一切到此为止后的悲伤。
那样的贺柏诚太孤独了。
她见过他那么几次明朗如孩子的笑容,也见过他即使睡觉时也会拧起的眉毛。
是谁说过的?在这疯狂的世界,我们就别太计较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