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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戏中看客 总要睁一只 ...

  •   所有纷杂的思绪回笼,李韫目不转睛地看着谢不晦,但眼中的情绪也不多,像雾像云,轻飘飘。

      夫君总是温柔和善的,只有偶尔露出些许强势姿态,但也不着痕迹,让她生不出畏惧惊疑。

      可说是询问,李韫听得出来,这不是一件她能够与他商量的事情。

      她低头垂眸看向被牵起来的手,询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李韫漫无边际地想,这个时候应该有人跳出来骂她土包子,愚蠢凡人,然后告诉她东极山是何等尊贵的地方。

      但,没有。

      在谢不晦走过来牵起她手那一刻,所有刺向她的目光都悄然偏移,忌惮和畏惧着什么。

      四周沉默,风截然不动。

      她听见她的夫君说:“东山境,谢氏族地,其间有山曰东极,是我的居所。”

      李韫眨了眨眼,一起生活了一年多,她觉得夫君在避重就轻,于是她轻声道:“仙人生活的地方。”

      谢不晦眸色深深注视着李韫,抬手将她因匆匆下车,额间落下的一缕发丝缓缓别在耳后,重新将那支摇摇欲坠的白玉嵌黄翡的玉兰钗插入她发间。

      似乎对东极山是仙人还是凡人的地方并不在乎。
      良久,才微微颔首“嗯”了一下,回应李韫。

      一年春与风雪,谢不晦和李韫太多时间都呆在一起。
      李韫习惯了他的亲近,她的衣食住行都是谢不晦安排的,挽发这种高难度操作更是习以为常。

      她顺从着他的动作,轻轻一笑,张开另一只一直握着木簪的手。

      这是她今日逛街时瞧见的,是一尾雕刻成猫爪的乌木沉香簪,很是有趣,她买来送给他的。
      她也这样说着:“这是今日瞧见的,我看着十分别致,买来送你。”

      谢不晦接过簪子,顺势将头上的发冠中的鹿簪取下放入袖中,将这猫爪乌木簪插入发间。

      李韫仰着头看去,满意的笑弯了眼,瞳仁里亮晶晶的倒映出谢不晦俊美出尘的面容。
      “好看。”

      软和雀跃的语调落入谢不晦的心间,让他面上素来的淡漠温和也多了些真实的愉悦。

      可,李韫已经分不清了。
      至此,她的夫君一句解释都没有,打碎了她心里所有的猜想。

      没有意外,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东山境谢家的尊主。

      世家氏族出身是真,却不是没落世族。
      五行灵根应当也是真,但却并非不能修炼。

      所以,救命之恩是假的。

      她一个凡人怎么会救得了那样一个站在这世界顶端的天之骄子呢。

      “谢不晦,你忘了,我测过灵根的,没办法修仙,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凡人。”

      李韫的声音很轻,但院子所有的人都绝对能够听得到,她面前的夫君也一定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得到。

      那一瞬间,她想到很多。

      谢不晦站在人群中过于出众的身姿形貌,去岁仙人择选弟子生出变故的桃花琉璃灯,她习的灵篆、和海棠府春华小院中那艳羡煞人乍然出现的一屋子灵石金铢……
      一切并非无迹可寻。

      是她蒙了眼、遮了心,视而不见。

      李韫没等谢不晦回答,看着眼前人,平静地询问道:“没落世族?不能修炼?夫君,你还骗我多少?”

      四周,如死境一般静寂着。

      风穿过树林的声音,鸟雀惊掠叽叽喳喳的声音,花开的声音,统统都被碾灭在诡异的寂静中。
      在场的人,好像连呼吸都不存在似的。

      李韫看着谢不晦,目光轻柔眷恋。

      她真的很喜欢面前这个人,谢不晦的容貌性格都喜欢的不得了,她也很珍惜他们之间这份夫妻之情。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此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凡人百年,而她素来是个药罐子,能活多久全靠老天不睁眼。

      能够在小丘山过一段幸福快乐的时光,已经很满足了。

      更何况,她和谢不晦昨日才因寿命长久与否吵了一架,她本以为自己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去改变谢不晦的想法,却怎料今日的发生的一切就如同脱了缰的野马。

      半点不由她做主。

      她即将成为一个仙人囚笼里、随时可抛的金丝雀,也可能成为他人奚落讥讽的对象。

      如果一个凡人攀上了太初域的高岭之花,会有什么后果,李韫都不用动脑子,以前那些电视剧小说就能把她吊起来毒打。

      如果在小丘山,谢不晦是凡人,她也没什么显赫逆天的资质,两情相悦,情爱白首,她会去期待百年开心平凡的时光。

      但现实就是这样出乎意料,她以为的平平无奇种田文就这么水灵灵变成了修仙文,看似老天爷昏了头,天上开始掉馅饼。

      夫君一朝富贵登天,却还不忘初心,依旧爱重她,要与她共享这泼天的好事。

      我是个凡人啊,李韫心想。

      她虽有四灵根,但却彼此相斥,能有一条命活着都是万幸,敢动修仙的念头,下一秒就能嘎巴倒地,明天的今天坟头草都能长得比她高。

      “阿韫,别害怕。”温和亲昵的声音和往日一样,没有丝毫分别。
      谢不晦是温柔君子,总能第一时间明白她在想什么,精确的找到她所面临难题的症结,温和安抚然后给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果不其然,李韫听到谢不晦接着道:“回到东极山,洗去三灵,留其中一条修炼便是。”

      李韫想起了在珍金阁遇见的那个崔姓少年,少年那日恶作剧般的话从落满灰尘的记忆一角被翻出来。

      “……然你日后如果能够寻到一个五灵俱全且化神修为之上的人,必须是五灵圆满皆是化神之人,若他甘愿耗费心力灵力与尔双修,以百不存一的灵力为你洗去杂灵,你便可解了四灵困局……。”
      “……你当然遇不见,五灵圆满皆至化神者,哪怕是我至今也只见过一人而已……。”
      “……而那人,你若留在这春水小城,终其一生都难窥苍天之高极、见其一面……。”

      幸甚。
      幸甚吗?

      李韫从谢不晦眼中只看到了平静、强势以及不容拒绝,她想要寻找些什么,却无功而返,一颗心徒劳忙碌最终颓丧沉沉落入深渊。

      四面八方,有人好像在说些什么,但李韫却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
      “五灵俱全且化神,五灵圆满皆是化神……谢不晦,你是吗?”

      她应该开心的,如果谢不晦应下,那所有的一切在能够修炼成仙面前都不值一提。

      但她好像确实,又有那么一点点难过。

      可虚无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身躯,她和此间天地的联系像即将断了线的风筝,悲伤难过又或是应该开心,李韫都没办法清晰地感知到了。

      隔雾看花,水中望月。

      所有的情绪都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屏障,而她站在高处,看着今日这一场能够预料结局的荒诞无聊戏剧。

      她分明是戏中人,却生了看客心。
      走不进整场戏剧的高潮,只能站在剧情的最终点,回看戏台上的所有人,包括她。

      谢不晦一句一句,有条不紊地回应着李韫的问题。

      “如今世族立世,已是末路之期,天地变幻,千年万载,沧海一粟罢了,并不值得一提。”

      “遇见你时,我确实毫无灵力修为在身,是真为一凡人。”

      李韫静静地看着谢不晦,好像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如同往日一样,被她坚定不移地相信。

      可她又是那样茫然,眼中的难过半点也藏不住。

      她没有在哭,却如同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雨,落在谢不晦心上。
      每一滴虚无的雨水落下,都在腐蚀他的识海和道心之域。

      带来绵长的隐痛,却又瞬间消失,无法捕捉。

      心底某种奇异的感觉一闪而过,让谢不晦语气一顿,他打量着李韫的脸色,压下想要立刻带李韫回东极山的迫切。

      谢不晦握紧了李韫的手,生怕她下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似的,沉默许久后,他解释道:“阿韫,我不曾骗过你。”

      “我遇见你时通身修为散尽,确实命悬一线,若非你相救,我无意于世,早已陨命于风雪。修为是不久前重修的,在此之前我无意修炼,可是……
      我若为一凡人,便不能护住你,为你免去病苦。你久苦于风雪寒天,我见你奄奄一息却无能无力……
      唯有重拾修为,渡化神雷劫,让五灵圆满,为你去凡化灵,方能够让你我才可以长相厮守!”

      记忆在脑海中变得混沌,所有的声音和脑海中的疑问都变得渺远。

      李韫想问去岁在桃花琉璃宫灯下,为何他不曾想要重拾修为,为何那时他不曾对她说他曾经是修为高深的世族之人。

      可她又回想起那日金雷突生,自己在风雪中走一遭回来却出乎意料,未曾感染风寒,又想到今日晨起,身体格外轻松,没有往日疲累的难受……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草蛇灰线,只是她一直不曾留意。

      “那日金雷……?”
      李韫话说一半停下,谢不晦知晓她的疑问,此刻毫不遮掩回应道:“化神渡劫十二雷。”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李韫想抽出的手被紧紧攥住,她低头沉默了很久,怎么都抽不出来,才缓缓抬头,静静望着谢不晦。

      “夫君,为何要娶我?”

      “一见钟情,情之所钟。”

      情起的那一瞬间,道生。
      自此万万年。

      谢不晦的吻落在李韫的眉心,滚烫炙热,“阿韫,和我去东极山吧。”在那里,他才能更好的庇护妻子,不染风雪,不沾病痛,不经困苦。

      唯愿妻子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李韫闭了闭眼又睁开,算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仰面露出一点不知是在安慰谁的温和笑意,檀口微张,吐出一个字。
      “好。”

      她愿意和谢不晦去东极山。

      做夫妻的,总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谢不晦不背诺离弃,丢下她,她都可以原谅他无伤大雅的问题。

      再说了,能修炼总归是一件好事。

      崔氏少年口中她永远见不到的人,如今就在她身边,灵根是天道造物难以补全,而剩下的唯一能够解决她灵根相斥的办法就在眼前。
      此种种因果相纠缠,没道理浪费力气再同谢不晦置气。
      算了。

      谢不晦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勾唇露出一抹欢喜,将人拥抱入怀,低声不停地唤:“阿韫阿韫阿韫……。”

      二人周身某种无形屏障如泡泡般碎裂,李韫此刻才注意到周围其他方才好像不曾听见她二人谈话。
      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不曾被人听见,不然多少有些难为情。

      李韫自觉心态良好地接受了今日这一切,但她实在有些累了,被谢不晦抱起入怀时,她埋首在谢不晦宽厚的胸膛中,昏昏沉沉欲睡。

      周遭的静默和频繁的脚步声,轰隆隆的云船战车,风从耳畔呼啸刮过一瞬……
      所有的一切骤然静止。

      谢不晦掌心熟悉的温度和力道,轻轻拍抚着睡梦中紧紧皱眉、不安的李韫。
      李韫若有所感,侧首将自己埋得更深,直至没人能瞧见她的神色。

      良久,无端的。
      鼻尖泛酸。

      然后无人知晓的一滴眼泪静悄悄落在深衣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戏中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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