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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期春别梦【三】 眼前人是心 ...

  •   “谢不晦!”

      李韫惊魂未定,双眸含泪看着眼前满身狼狈的人,一声惊呼,颤抖僵硬着上前扶住谢不晦在雪地中踉跄的动作,带着哭腔:“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下山!”

      “咳咳咳……。”
      谢不晦顺着李韫的动作,将人拢住,靠在身后的庞大的树干上,狠狠咳出血才顺了口气,他看着李韫满面湿润泪痕,只担心风雪伤了她。
      抬起手轻轻抚去她面上的水痕,带着若有似无的轻松笑意,旁若无人,又似脱力般将自己靠在李韫身上,俯首在她脖颈处,低声缓缓:“别怕,我没事。”

      李韫含泪皱眉,看着谢不晦现下狼狈无力的样子,咽下所有的不安和质问,抿唇道:“我们回家,先回家再说。”

      “嗯……”
      谢不晦的回应声骤然变弱,整个人仿佛一座小山一样,阴影庞大,向李韫压过来,他昏迷了。

      李韫感受到搂着自己的双臂,忽然脱力缓缓落下,她费力撑起谢不晦的身体,被强制自己冷静而压下的不安慌乱一瞬间涌上来:“谢不晦?你怎么了?!”

      一行人见状不对,忙上前查看。
      那中年猎户探了探人的脉搏,舒了口气笑着对李韫道:“脉搏格外强劲,小女君放心吧,他没事,想来应当是体力耗尽昏迷,回家修养两天就好了。”

      李韫稍安,感激看向对方,又对着几人道:“还望几位相助,将我夫君抬下山。”

      “女君客气!”
      “无妨,小事而已。”
      “是啊,人没事就好,我们也快下山去吧。”
      “走走走!快些下山也好,谁知道那金雷还会不会再出现……。”

      李韫的琉璃灯碎在雪地中,胡璇上前牵着她,提灯引路:“走吧。”
      李韫重重点头。

      今日天色古怪,不宜久留。

      李韫向前看着昏迷的谢不晦,心中焦急想着下山后要将村里的大夫请回家再为谢不晦瞧上一瞧。

      一股寒风带雪,后知后觉的寒意让李韫不由得打了颤,雪落进她的脖颈,让她忍住不一耸、歪头。
      幽深密林层层叠叠,近看是翠远看如墨,那道通天风雪柱随着金雷而遁去,万里苍茫又只剩下风与雪和阴沉晦暗的天。

      李韫收回目光,听着前方众人讨论今日这突变的天象,心中莫名地想,不会再出现了。
      那金雷不会再出现了。

      .
      无人知晓谢不晦究竟在山上经历了些什么,但他是最后下山的人,又一身狼狈,想来有些奇遇。
      李韫顶着众人或是担忧或是好奇的目光,将人一一送走,并感激承诺待谢不晦苏醒之后必一一上门道谢,到时万望勿嫌叨扰。

      山下的村民淳朴友善,以前只道山腰处的猎户家不与众人行,但此番变故后,多有人上山之际路过小木屋,过来询问一两声,里正得知谢不晦昏迷之后,也特意上门探望。

      从山下请回家的大夫说,谢不晦精力亏空,但脉搏强劲,昏迷修养如同睡眠,无需担忧,最多两天便可苏醒。

      可,谢不晦这一睡便是整整七天。

      直到,今岁金乌升起这日——

      “天降玄鸟,福泽大地!金乌普照,帝秦驱阴—— 吒!”
      “吒!”
      “吒!”
      依旧是古老而恢弘的吼声在苍茫风雪中响起,遥遥震彻山林鸟兽。

      李韫沾湿了手帕,替换掉谢不晦额头上湿帕,他这几日昏迷,额头滚烫,大夫却瞧不出病疾,只能开些退热清心的药。

      所幸,她这几日也提前吃了预防风寒的药,虽不算康健但也免了双双一病不起的糟糕状况。

      窗外风雪骤停,遥遥声音传来,李韫抬头向窗外走去,忽然一道石破天惊的长鸣响起——

      “吁——”
      霎时间一阵暖风自东方呼啸而来,李韫推开窗便见东方金乌展翅,将灰蓝色风雪天空灼烧出一片赤红,随即炎阳升起。

      李韫想起上一年春风惊蛰万物复苏的奇异景象,她望向山林,不出所料,风停雪止,冰雪消融,万物飞速萌芽生长……

      暖风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滚烫灼热的气息,“哗!”一声,院中的桃花瞬间开满树,比上一年更为灿烂鲜艳。

      春生、夏长……
      今岁似乎是夏。

      李韫看着这眨眼之间万物生机勃勃之景象,有些发愣,暖风吹过却吹不散她眉间愁绪,温和明丽的眉眼之间显得清寡泛凉。

      七日了,谢不晦还没醒。

      李韫扶着窗棱,低头垂首,手下的力道随着心中溢出来的担忧而逐渐收紧,她咬着下唇,乌黑睫羽如翅膀沾水无力飞起的蝴蝶般颤抖。

      她害怕。
      她很害怕。

      山下的大夫瞧不出谢不晦的病症,从春水城请回来的名医也瞧不出,高热七日未曾退烧半分……
      大夫只告诉她,人无事还需修养。

      她不知晓此间人生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可连续高烧七日,真的没事吗?

      李韫扶着窗棱一点点蹲下,她抱着双膝,埋首其中,所有的哭泣都掩盖在臂弯下,寂静的屋舍中逐渐响起低声哽咽的抽泣。
      谢不晦,你答应过我的。

      “谢不晦,你会丢下我吗,丢下我一个人?”“不会,我永远不会丢下你。谢不晦永远不会抛下李韫一个人。”

      你答应过我,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小小的一团蹲在窗棱下的阴影处,一身空荡荡的孤冷和无边寂静,压抑安静的哭声逐渐被尽数吞入喉中。

      谢不晦想要上山没错,年年如此,她没坚持拦下要上山的谢不晦,也不是她的错,祂们彼此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一定要阻止对方的理由。

      祂们都没错。

      可是。
      谢不晦还没醒。

      他还没醒,他一直没醒。

      就像,死掉了一样……

      李韫呼吸一窒,隐匿在阴影中的杏眸,瞳孔短促而急剧颤抖,只一瞬便仿佛被禁锢一样,一动不动。

      比风雪夜还要寂静的青白阴寒,从阴影处逐渐爬上芙蓉色的裙摆,仿佛要将孤零零缩成一小团的人淹没在无边深海中,然后悄无声息溺死。

      很安静,安静到——
      四下无声,四下无音。

      骤然。
      身后传来一股暖意,厚重的大氅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李韫缓缓抬头回首,窗外斑驳而绚烂的夏景与万物生辉从她视线中一闪而过,在黑沉沉的杏眸中留不下一丝色彩。
      然后她看见了沉睡许久的人,笑吟吟温柔的看向她,轻声到仿佛恐惊天上人。
      “阿韫。”

      李韫没反应过来,仰头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歪头愣住,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蔓延开在金色雾气中。

      灰白的金色雾气,一座黑色的如阴影般的小山反而散发着微弱如灯塔的光亮,如虹如日。

      天地颠倒,万物化虚轮转。
      于千万般绚烂色彩中化一虚无灰白——

      仿佛音与魂飘忽,声与身相隔,迟钝的、麻木的、万众喧闹又无比寂静的,李韫站在柔软无物的云雾中,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你,醒了。”

      “嗯,醒了。”

      醒了。
      醒了啊。
      ……
      一颗又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睁得大大的、空茫茫的杏眸中涌出,越涌越多,越涌越多……
      李韫依旧是茫然而安静地仰头看着。

      谢不晦蹲下身,乌黑的长发宛若流水般同墨色丝袍一起垂落在地板上,他捧住李韫不到他一个巴掌大的脸,空空的,然后轻柔而重复,为她拭去眼泪。
      一声又一声,温和低声唤道。
      “阿韫。”

      “吁——”
      万物化虚、怎么都瞧不清楚的世界,突然自远方传来一声破晓啼鸣,停滞倒悬。

      一切扭曲混乱眩晕的事物,轰然归位。

      然后白是白,黑是黑。
      眼前景是心上人,心上人如桃花开。

      大脑之中仿佛有什么无形透明的屏障随着那一声粲然至极的啼鸣而破碎。
      李韫“啊!”一声,忽然开始急促地呼吸,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被迫切强烈的呼吸而打断,唯有压抑的哭声碎裂寂静,彻底爆发。

      “谢不晦!谢不晦!!谢不晦!!!!!”
      一声又一声尖锐的叫声随着委屈生气的大哭而爆发。

      随机莫大的喜悦和委屈宛若潮水将李韫尽数淹没,她像一只轻巧的蝶,一跃入金色阳光。
      所有的情绪一涌而上,李韫紧搂住谢不晦的脖颈,埋首其中低低呜咽,狠狠咬上:“谢不晦,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都要吓死了……。”

      谢不晦将人稳稳接住,无视脖颈处的一丝微痛,强势而又温柔地扣住李韫的后脑勺,将人一丝不留的圈在自己怀中,低头下巴轻轻磨蹭安抚,承接起李韫所有的畏惧和委屈。
      “已经没事了,别怕。”

      数日来,一直压抑的情绪骤然爆发,李韫一时半会根本无法平复波澜起伏的心绪,她死死搂住谢不晦的脖颈,冰凉的眼泪好像滚水一样灼烧谢不晦的皮肤。

      波澜一圈圈荡漾开,点亮荒芜苍冷的识海,也炙烤灼烧着沉寂已久的道心之域。
      像一抹微弱的红,落入天地初始的灰白虚空中。
      悸动难平。

      谢不晦侧首沉默地吻了吻李韫的鬓角耳尖,妻子弱小又柔软似水,理应被温柔地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地呵护,放在心尖最珍贵柔软、密不透风的一处保护起来。

      可这次是他把妻子弄哭了。

      她很伤心。
      很难过。
      甚至恐惧,害怕。

      良久,谢不晦再次开口,沉默地重复着:“已经没事了,别怕。”

      以后都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意外了。
      他再也不会让妻子感受到伤心、难过、惶恐和畏惧……

      谢不晦凤眸之中冷漠晦暗,一点点谋划构筑起一座庇护妻子的桃花源,他想象着妻子无忧无虑,天真可爱地生活在他所构筑的世界中,愧疚在心中平复,然后升起一股愉悦。

      几乎是无法抑制般,让他想想都觉得餮足。

      这比他遮天蔽日,让妻子和他生活在这偏僻小城中,更让他觉得满意。

      他会密不透风地将妻子好好保护起来。
      谁都不能再伤害李韫。

      .
      谢不晦醒来后,李韫仍然不放心,当天便在“迎日之礼”后,半道截了上山观礼的大夫,请回家帮谢不晦再瞧一瞧。
      直到听见大夫再次说谢不晦身体康健,安然无恙,她才彻底放下心了。

      二人站在小院门前,一起送走大夫。

      李韫一转身,便被谢不晦揽入怀中,她没有抗拒,反而紧紧攥住谢不晦的领口,要他低头,要他看向她,然后开口。

      “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丢下我一个人,所以你也不可以死在我前面,知道吗。”

      李韫紧抿着唇,乌黑温润的杏眸中此刻装满了水泠泠的忐忑和劫后余生的惊慌,她眼也不眨地盯着谢不晦,迫切地需要对方再承诺些什么。

      可如此强势而不安的质询,却没有得到素来对她百依百顺夫君的应许,反倒是惹来谢不晦垂眸反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期春别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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