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囚瑶》南国大红豆

2、烬

　　是苏文彦找了两个泼皮，使了银子，让他们散播谣言，毁谢知瑶的名声，断她的后路。

　　证据摆在面前，苏文彦面如死灰，却还在狡辩：“此事与我无关，我长在谢家，受家恩惠，况且我对表妹一片痴心，怎会做出如此伤害谢家和表妹的事！”

　　只是张太守早有准备，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的正是坊间流传谣言的最初版本。

　　谢知瑶一手夺过，只一眼便看出是苏文彦的字迹，苏文彦顿时面如土色，跪倒在地。

　　谢知瑶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人，看着他涕泪横流的丑态，只觉得一阵反胃。

　　“啪” 的一声脆响。

　　她扬起手，狠狠甩了苏文彦一巴掌。

　　手掌发麻，心却更痛。

　　那痛，比被贼人掳走时，更甚千倍万倍。

　　“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声音颤抖，却带着决绝。

　　谢老太爷怒喝一声，命人将苏文彦打了一顿，逐出谢府。念及旧情，还是让管家给了他二百两银子。

　　苏文彦被赶出府后，谢知瑶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里，滴水不进。

　　直到老太太气急病倒，她才红着眼，走出房门，衣不解带地伺候在床前。

　　谢老太爷看着孙女日渐消瘦的脸，看着她眼底的麻木，心中五味杂陈。

　　顶级的勋贵之家，再无人来求亲。小门小户的人家，又怕委屈了孙女。那些趋炎附势的文人，倒是来了不少，可哪一个不是冲着谢家的权势，不过都是些苏文彦之流罢了？

　　他叹了口气，愁白了头。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 —— 林凤梧求见。

　　谢老太爷连忙让人请进来。

　　恩人上门，他自然要好好招待。

　　林凤梧一身素色锦袍，容姿俊秀，举止得体。寒暄过后，她忽然话锋一转，看向谢老太爷，语气诚恳：“晚辈听闻，小姐与镇北将军府的婚事告吹了。此事，皆因晚辈那日行事鲁莽，没有顾及小姐的名节，才引来流言。晚辈心中，实在愧疚。”
　　谢老太爷摆摆手，叹了口气：“与你无关，是那苏文彦狼心狗肺。”

　　林凤梧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对着谢老太爷郑重一揖：“晚辈今年十六，家中尚未娶妻，亦无侍妾。因晚辈之过，累小姐蒙羞，晚辈愿以正妻之礼，求娶谢知瑶小姐。”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谢老太爷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林凤梧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林家是益州首富，可终究是商户之家。谢家是顶级勋贵，论门第，实在是云泥之别。可眼下，林凤梧，倒也不失为是个合适的人选，

　　毕竟林凤梧是知瑶的救命恩人，他知晓其中底细，知道谢知瑶不曾婚前失贞，必不会嫌弃他。况且林家能高攀上谢家，想来林凤梧也定然会好好待她，更何况自己曾与林凤梧的祖辈有些交集，想想林凤梧的祖辈，谢衍倒是觉得林家的家风甚好，与林家结亲，倒也不算辱没。

　　谢老太爷沉吟片刻，终是重重一点头：“好。你回去准备，择个吉日，上门提亲吧。”

　　消息传到谢知瑶耳中时，她正在给老太太喂药。

　　手一抖，药碗险些摔在地上。

　　绿玉在一旁，小声将那日的情形说给她听：“小姐，那日是林公子抱着你回来的，当日你衣衫不整，林公子将自己的外袍脱了给你披在身上...”

　　谢知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羞愤、感激、后怕…… 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搅得她心乱如麻。

　　她不想嫁。

　　可她，又能嫁给谁呢？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柔声劝慰：“瑶儿，林公子是个好孩子。他虽是商户之子，家中无妾无婢，只是贪玩了些，但他能救你，可见是正直良善之人。你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何况他一个商人之子，能娶到你那是林家烧了高香，他必定待你如珠如宝。如此，我也能安下心来。

　　谢知瑶望着祖母鬓边的白发，望着她眼中的疼惜，终是红着眼，点了点头。

　　“孙女…… 听祖母的。”

　　成亲的日子，定得很快。

　　益州城的百姓，议论纷纷。

　　有人说，谢家小姐名声尽毁，能嫁给林家公子，已是万幸。

　　有人说，林家高攀谢家，这门亲事，不过是各取所需。

　　迎亲那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林凤梧一身大红喜服，跨马游街。她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 有即将攀附上谢家权势的快意，有复仇在望的激昂，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轿中那人的…… 在意。

　　花轿里，谢知瑶一身嫁衣，端坐着。

　　她望着轿帘上绣着的并蒂莲，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文彦的背叛，流言的中伤，祖父的安排…… 她像一叶扁舟，在这世道的洪流里，身不由己。

　　嫁与不嫁，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对林凤梧，没有期待。

　　只盼着，往后的日子，能安稳度日，不辜负祖父母的一片苦心。

　　夜幕降临。

　　宾客散去，洞房里红烛摇曳。

　　林凤梧踏着月色，走进了房间。

　　喜婆笑着，指挥林凤梧将红盖头轻轻挑起。

　　四目相对。

　　红烛的光，映在谢知瑶的脸上，她本就绝色的容颜，此刻更添了几分艳色。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唇瓣嫣红，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又带着几分经历变故后的沉静。

　　林凤梧的呼吸，蓦地一滞。

　　她见过谢知瑶两次。

　　一次是曲江宴上，杏色襦裙的少女，明媚张扬。

　　一次是密林之中，苍白昏睡的模样，惹人怜惜。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知瑶。

　　一身红妆，美得惊心动魄。

　　谢知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能感觉到，林凤梧的目光，灼灼的，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意。

　　林凤梧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

　　指尖微凉，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谢知瑶猛地一颤，抬起眼，撞进了她幽深的眸子里。

　　林凤梧看着她受惊的模样，像一只被惊动的小鹿，心头忽然一跳。

　　她忽然明白，那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什么了。

　　是见色起意。

　　更是，不由自主的心动。

　　红烛燃到尽头，芯火 “噼啪” 一声爆开，溅出几点火星，随即彻底暗了下去。满室红妆失了光，只剩窗棂外漏进来的一点月色，冷清清地铺在地上。

　　谢知瑶端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大红嫁衣的裙摆垂落，纹丝不动。她没去看立在桌前的林凤梧，目光落在床角绣着的并蒂莲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像是连这满室的喜意，都与她无关。

　　林凤梧指尖攥着酒盏，指尖泛白。她能感觉到，身侧的人浑身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像一株被寒霜冻透的梅，看着脆弱，却半点也碰不得。

　　她原本就没打算留宿。女扮男装的身份，容不得半点差池。只是此刻，看着谢知瑶这副死水微澜的模样，喉间竟莫名有些发堵。

　　半晌，林凤梧放下酒盏，声音清冽，带着刻意维持的客气疏离：“夜深了，你一路劳顿，早些歇着吧。”

　　谢知瑶这才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她，没什么情绪。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夫君呢？”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起伏，像是在问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寒暄。

　　林凤梧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拂了拂衣袖：“府中客房尚多，我去外间歇。你身子弱，不必等我。”

　　这话落进耳里，谢知瑶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不等？她根本就没想过要等。

　　这场婚事于她而言，不过是谢家为了堵住流言的权宜之计，是她走投无路下的妥协。眼前这个人，救了她，也娶了她，可终究，是陌生人。

　　她甚至懒得去探究他为何不愿同房。是嫌弃她被掳过的名声？还是嫌弃她心里装过别人？都无所谓了。

　　苏文彦的背叛，满城的流言，镇北将军府的退婚…… 桩桩件件，早已磨掉了她心里所有的热乎气。情爱也好，亲近也罢，于她而言，不过是徒增难堪的东西。

　　谢知瑶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知道了。”

　　没有失落，没有羞赧，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林凤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莫名一沉。她原以为，刚刚她的惊颤，是她心底尚存的柔软。可此刻看来，那点柔软，早被她亲手掐灭了。

　　林凤梧没再多说，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下，谢知瑶依旧端坐着，背影像一道孤寂的剪影，衬着满室红妆，竟透出几分萧索。

　　林凤梧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推门离去。

　　门轴轻响，隔绝了内外。

　　谢知瑶这才缓缓松了肩，却没躺下。她就着那点月色，慢慢褪去嫁衣，换上一身素色中衣。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窗外的风，吹得窗棂轻响。

　　后半夜，她终究是抵不住倦意，和衣躺下。只是睡得极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