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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沪城的梅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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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城的梅雨季总算有了偃旗息鼓的迹象,连续两日放晴,阳光虽不烈,却足够将积攒了月余的潮气驱散些许。行动处办公楼里,那股混合着陈旧纸张、灰尘和隐约铁锈的气味,似乎也被窗外带着梧桐叶清香的风冲淡了。
许南昭抱着一叠刚批复好的文件从阮攸办公室出来,正巧遇见顾舜宁端着两杯咖啡,嘴里还叼着个牛皮纸袋,用肩膀顶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顾科长,早。”许南昭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鼓鼓囊囊的纸袋上。
顾舜宁把纸袋拿下来,咧嘴一笑,压低声音:“张记新出的蟹壳黄和鲜肉月饼,还热乎着。给处长送文件?正好,这份你的。”她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许南昭,顺手从纸袋里摸出个小油纸包。
许南昭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和油纸包,心里微微一暖:“多谢顾科长。不过处长还在里面看……”
“看什么看,人是铁饭是钢。”顾舜宁不由分说,用空着的手轻轻推了推许南昭的后背,“走,一起进去,就说我孝敬处长的。”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进入阮攸办公室,阮攸正皱着眉看一份关于下季度预算申请的冗长报告,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又怎么了?”
“处长,歇会儿,补充点能量。”顾舜宁把另一杯咖啡和明显大一号的油纸包放到阮攸手边,浓郁的烘焙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阮攸瞥了一眼,没动,目光扫过许南昭手里那杯一样的咖啡和小油纸包,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倒是会借花献佛,用我的钱买点心,收买我的秘书?”
顾舜宁喊冤:“天地良心,我自掏腰包!处长,您不能总用旧眼光看人,我最近可是勤俭持家,积极向上。”
阮攸嗤笑一声,终于放下钢笔,拿起一个还烫手的蟹壳黄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嘴上却道:“马马虎虎。说吧,无事献殷勤,又打什么主意?”
“瞧您说的,纯粹是体恤上官,关爱同僚。”顾舜宁自己也摸出个月饼啃着,凑到阮攸桌边,眼神往预算报告上瞟,“呦,后勤那边又来哭穷了?他们那仓库我看老鼠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还好意思要钱买新保险柜?”
阮攸懒得理她,三两口吃完点心,喝了口咖啡,对许南昭道:“预算报告先放着,下午再说。去请陆处长和封处长过来一趟,关于上个月联合行动的报告,有些细节需要三方最后核对确认。”
“是。”许南昭应下,放下咖啡和点心,转身出去了。
顾舜宁啧啧两声:“三方核对?怕是又得扯皮。陆处长肯定咬文嚼字,封处长必然锱铢必较,处长您呢,大概会不耐烦地拍桌子。”
阮攸斜睨她:“那你呢?在边上嗑瓜子看戏?”
“我哪敢啊,”顾舜宁笑嘻嘻,“我负责端茶倒水,缓和气氛,必要时候当个和事佬。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约莫一刻钟后,陆行舟和封筝先后抵达。三人围着阮攸办公室的小会议桌坐下,许南昭送上茶水后便退到一旁记录。
果然,核对过程精彩纷呈。
陆行舟指着行动报告某一处:“这里,疑似敌方接头人员于当晚七时零五分出现在码头南区,疑似和零五分的依据是什么?情报处提供的监视记录显示该人物七时整出现,行动处观察记录误差超过合理范围。”
阮攸不耐烦地叩了下桌子:“抓人的是我行动处的兄弟,黑灯瞎火雨又大,能认出个大概轮廓就不错了,差五分钟也要计较?陆处长,你们情报处坐办公室看照片当然精准。”
封筝平静地插话,目光没离开她手里的副本:“误差可以理解,但记录应当注明可能存在的时间偏差。另外,报告第七页,关于缴获物资清单,特务处清点数目与行动处初步上报有细微出入,需要再复核。”
“又是数目不对?”阮攸扶额,“上次也是,多支枪少颗子弹的,封处长,你们特务处的秤是不是该校一校了?”
陆行舟推了推眼镜:“阮处长,严谨是必要的,报告归档后可能被多方调阅,细节模糊容易引发后续问题。”
“行行行,你们细致。”阮攸没好气地冲许南昭抬抬下巴,“许秘书,记上,按陆处长和封处长的意见改。顾舜宁,你去仓库,盯着他们把东西再数一遍,跟特务处的人对着数,差一颗子弹都别想走。”
顾舜宁正偷喝许南昭那杯没动过的咖啡,闻言差点呛到:“处长,这种活让我去?杀鸡用牛刀啊!”
“不去也行,”阮攸皮笑肉不笑,“下个月外勤津贴……”
“去!我立刻去!”顾舜宁立马站直,“保证一根毛都数清楚!陆处长,封处长,你们的人到了直接去仓库找我就行。”说完,一溜烟跑了。
陆行舟看着顾舜宁消失的背影,微微摇头,对阮攸道:“你手下这位顾科长,精力总是用在这些旁门左道上。”
阮攸哼了一声:“她也就这点用处了。至少比某些人手下,整天绷着脸,看着就晦气的强。”
陆行舟知道她在暗指情报处纪律严明、不苟言笑的风气,也不生气,只淡淡道:“效率高就行。”
封筝合上报告:“主要分歧点已记录,细节修改后我会派人来取最终版。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等等,”阮攸忽然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上次医院开的膏药,活血化瘀的,多了。看你上次手腕贴的那个牌子不行,试试这个。”
封筝愣了一下,看着推到面前的小铁盒,又抬头看看阮攸那副爱要不要的表情,伸手接过:“多谢。”
陆行舟端起茶杯,掩去嘴角一丝极淡的笑意:“阮处长如今也会关心同僚了。”
阮攸立刻反驳:“谁关心了?放着也是浪费!你不要还我。”
封筝已经将铁盒收进口袋,站起身:“要。告辞。”说完,利落地转身离开。
陆行舟也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对阮攸说:“报告修改版,下午下班前我会让秘书送过来。”
“知道了,慢走不送。”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许南昭整理着记录,轻声说:“处长,其实陆处长和封处长提的意见,确实是为了报告更严谨。”
阮攸重新坐回主位,拿起预算报告,哼道:“我知道。就是看不惯她们那副一丝不苟、好像全世界就她们最靠谱的劲儿。”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这次之后,好像也没那么看不惯了。”
许南昭微微一笑,没再接话。
下午,仓库那边果然传来顾舜宁大呼小叫的声音,夹杂着特务处人员一本正经的核对声,热闹了半天才消停。最终清点结果,确实差了两发手枪子弹,在某个角落的箱子缝里找到了,虚惊一场。
傍晚下班时分,顾舜宁蹭到许南昭办公桌旁:“许秘书,晚上有空吗?杜骁骐弄了两张西洋歌剧的票,在法租界新开的剧院,据说挺有意思。”
许南昭有些为难:“今晚要帮处长整理完这些文件……”
“文件哪天不能整?”顾舜宁不由分说,抽走她手里的钢笔,“走啦走啦,劳逸结合。处长那边我去说,她要是骂人,我顶着!”
阮攸正好从里间出来,闻言瞪了顾舜宁一眼:“又拐带我秘书?顾舜宁,你这个月迟到三次了,再被我抓到,扣你津贴。”
“保证没有下次!”顾舜宁立正敬礼,嬉皮笑脸,“处长您最通情达理了,许秘书兢兢业业,偶尔放松一下,工作效率更高嘛。要不……票有三张,您也一起去?”
阮攸像是听到什么恐怖提议,连连摆手:“免了,那咿咿呀呀的玩意儿,我听不懂。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得令!”顾舜宁拉起许南昭就往外走。
许南昭被拉得脚步踉跄,回头对阮攸投去抱歉的眼神,阮攸只是摆摆手,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弧度。
走廊里,恰好碰到也准备下班的陆行舟和封筝。顾舜宁热情招呼:“陆处长,封处长,下班啦?要不要一起去听歌剧?我这儿有票!”
陆行舟瞥她一眼,面无表情:“不了,还有报告要写。”
封筝则微微摇头:“特务处晚间还有例会。”
“两位处长真是日理万机,辛苦辛苦!”顾舜宁也不介意,拉着许南昭脚步轻快地走了。
陆行舟和封筝并肩下楼,快到门口时,陆行舟忽然开口:“听说那出歌剧,是法国来的剧团,改编得……颇有意思。”
封筝脚步未停:“是吗?陆处长对西洋歌剧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略有耳闻。”陆行舟淡淡道,“比某些人只知道打打杀杀,算是多点雅趣。”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阮攸阴恻恻的声音:“陆行舟,你说谁只知道打打杀杀?”
陆行舟身形一顿,推了推眼镜,转身,一脸平静:“阮处长听错了。我说某些戏剧内容,过于喧闹。”
阮攸抱着胳膊,狐疑地看着她:“最好是这样。”
封筝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假装无事发生,一个满脸狐疑不信,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好笑。她轻咳一声:“两位处长,若无要事,我先走一步。”
“封处长慢走。”
“嗯。”
封筝离开后,阮攸和陆行舟站在行动处办公楼门口,一时无言。夕阳给建筑物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晚风拂过,带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嘈杂。
“听说……西区新开了家杭帮菜馆,龙井虾仁做得不错。”阮攸忽然开口,眼睛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语气有点不自然。
陆行舟侧目看她:“阮处长这是……邀请我?”
“爱去不去。”阮攸转身就往自己的车走去,“顺便聊聊下季度三处联防演练的事,省得再专门开会。”
陆行舟看着她的背影,镜片后的眸光闪了闪,迈步跟了上去:“也好。那家馆子,具体位置在哪儿?”
声音随风飘散,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