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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剑胆照琴心 琴心生剑胆 ...

  •   她离开这么久,有些事情也该真正地告一段落了。

      温玉提着伏羲琴和一个木盒,出现在桑海的街头。她既然正大光明敢出现,也就不怕无孔不入的帝国探子会发现她的行踪。
      或者说,她是故意为之。

      于是,在温玉路过一条偏僻的巷道后,四周很快涌上人来将她围住。她环视一圈,哼笑出声,便有内官前来,低眉顺眼道:“温先生,相国有请。”

      温玉默不作声打量他一眼,这个内官她却是认识,是曾来到过小圣贤庄的黄内官。那一次的经历,可算不上愉快。

      温玉微笑道:“李相国来得好快。”

      黄内官不敢接这句话,只是道:“请温先生上车。”

      耳边正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温玉回头一看,果然是驶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温玉目不转睛盯着那辆马车看了几息,黄内官偷偷觑她一眼,温玉分明没有什么表情,但是黄内官明显感觉到了她的不悦一闪即逝。

      她的眼神剧烈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仿佛是察觉到黄内官在偷偷看她,目光如剑,锋锐地看了过来。

      为那眼神震慑,内官脑门上冷汗“唰”一下就下来,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低头不敢再看她。

      而后,温玉如常笑道:“好吧,既然是李相国相请,我也不能失礼。”

      她举步踏上马车,黄内官心有余悸,往常也曾听说过温玉,都道她温雅有礼,举止如仪。自从小圣贤庄对外宣称温玉出去游历之后,怎么回来仿佛换了一个人?

      黄内官擦了一下冷汗,赶紧吩咐道:“出发。”

      马车一路前行,不往城中将军府而去,反而驶去了东城方向。约半个时辰以后,温玉透过窗户往外一看,蔚蓝的海面就在眼前,碧波起伏,辉耀灿烂。

      她没有看海面,看向了伫立在海边的一座豪奢建筑——桑海城中观海最好的地方,海月小筑。

      这个地方是桑海城中的权贵喜爱的宴客之地,背景深厚,等闲小吏想要进去,也是不得门路。今日,这周围已经围满了将军府的士兵,门口亦有几个侍女内官低垂眉眼,仿佛在等候某人。

      温玉一下车,那几个侍女就上来一个接过了她手里的琴,另外一个接过了木盒,黄内官道:“不知温先生是否携带了武器?”

      温玉回头看他一眼,又看周围的侍女和内官,语气仍旧带笑,道:“怎么?难道黄内官不放心我?”

      黄内官冷汗涔涔,见她微笑不减,也不知为何温玉今日表现得如此具有攻击性,与往常所了解的绝不相同。最主要的是,这个女子被扶苏公子所看重,他也不能端出宫内那些手段,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怎么回应。

      岂料温玉摆摆手,又道:“算了,我也不与你为难,我有要事。”

      虽然她是如此的无礼,又是如此的理直气壮,可黄内官到底也不敢多说什么。他擦了冷汗,赶紧带着温玉进入了海月小筑的烟波阁。

      一路行去,回廊曲折,暖风拂面。温玉转头看去,海面一片青蓝,却又碧澈见底,偶有游鱼穿梭而过。再往前望去,无垠之海渺无边际,一轮日头悬挂在青天上方,不知落日之时,又是何等辉煌灿烂的景象。

      而那碧波深处,似乎还能依稀见到蜃楼的影子。

      温玉不再去看,随着黄内官前行。只是一到,便发现等在她面前的并不是扶苏,而是李斯。那几个内官侍女将她带来的琴与木盒放下,无声无息退去了外面守着。

      温玉与李斯面面相对。

      这么许久没见李斯了,他依旧没变,双眼之中时刻在思考着如何达成最大化的利益,并且为此不惜利用他人。就譬如,他无论如何,为了探查苍龙七宿的秘密,也要将儒家与叛逆打为一派。

      不过就目前看来,并不用李斯刻意构陷,儒家现在确实与叛逆交往甚密……墨家也就罢了,她还不知道杀了多少罗网刺客、与多少叛逆相交,只是这是她与赵高之间的博弈,李斯并不知晓。

      温玉消失这几个月再出现,李斯也明显感觉到她似乎有了一种变化,一种他并不乐见其成的变化。

      温玉看着他,他也看着温玉,两人的交锋在这一瞬间形成。对峙片刻,李斯发现,温玉并未示弱,且毫不退让,也不在乎他的身份,看起来可谓无礼至极。

      他心头恼怒的情绪一闪而过,当然他请温玉前来自然不怀好意,但是对方的这种无视,让他想起了自己籍籍无名的时刻。那种时刻,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温先生,好久不见。”无论多么被刺痛,李斯仍然按下了心中的怒气,转而笑道,“不知先生去往何方游历?先生突然离去,一丝消息俱无,着实令人担忧。久未闻先生琴声,实在是遗憾至极。”

      温玉也笑了,指着一旁的茶壶道:“此茶甚香,看来是李相国的珍藏了,不知我是否有幸品尝?”

      李斯盯着温玉的表情,眼神闪烁,而温玉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李斯道:“是我失了待客之道,温先生请坐。”

      便有侍女快步上来,为温玉倒了一杯茶,李斯就势请温玉坐下,目光不动声色从她身侧放着的伏羲琴与木盒上转过。

      侍女虽给温玉倒了茶,温玉却没有拿起来饮一口,她开门见山直接道:“李相国在我一出现在桑海街头,便发现了我,可见是对我非常留心了。”

      李斯只是叹道:“并非我注意温先生,或者是另有其人呢?况且先生消失已久,挂念你的也不止我那具有同门之谊的子房。”

      温玉淡淡一笑,并不接他的话茬,道:“所以这就是李相国注意到我的原因?”

      李斯眼中精光一闪,目前为止,他没有得到任何有效信息。温玉一直在和他打太极,鸡同鸭讲,他却也不好直接翻脸。尤其是她再出现,的确是变化了许多,她不再像之前一般,顾及很多事情。他当然可以利用他的相国身份强压于人,但是扶苏、小圣贤庄、荀子,种种人物势力彼此交织,错综复杂,他也无法直接向温玉施压。

      但是话又说回来,温玉看着也不像什么好人,向她施压,会有用吗?尤其是现在,李斯虽然感觉她面带微笑,温柔美丽,眼神深处是幽深的情绪,竟然叫他这个大秦帝国除了始皇帝之外掌握最大权力的相国,也感觉到了一丝冰冷。

      这种感觉,在他青云直上之后,就已经没有再出现过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虽然看起来与儒家关系密切,但从各种意义来看,这也只是在桑海产生的链接,李斯并不了解温玉的过去。换言之,温玉是孤家寡人。

      李斯已经思考得太久,他下定决心,道:“先生既回,是公子想要见你,因而请先生来到海月小筑一见。”

      “原来如此。”温玉没有任何惊讶,反而微笑更深,“那么公子呢?”

      李斯探寻着她的情绪,分明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这无懈可击的表面上,竟然看不出任何惧怕、厌烦、不适的情绪。

      李斯只得道:“公子稍后便至。”

      温玉便不再说话,她伸手拿过伏羲琴,道:“既然如此,我便弹奏一曲,聊以打发时间,李相国认为如何?”

      也不等李斯回答,她的指尖已经倾泻出琴声,幽然渺渺,正是一曲《阳关三叠》。此曲似乎总是很能沟通李斯对于过去的回忆,温玉到了最后,只是反反复复地弹奏“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一句,也不知李斯是否想到了过去。

      乐能动人,在寻常时刻,可娱人心;但是在这微妙的时刻,李斯又想起了自己的师兄韩非,他便不由得再生恼怒,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杀机。

      诚然,他利用温玉有自己的目的在,可他也不能容忍温玉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耐受度。并且,李斯还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直觉,若说从前她奏《阳关曲》,也只是弹奏罢了,今日,她分明是故意弹奏此曲!

      在他杀机出现一瞬,对面的琴声也停了下来,温玉睁开眼,墨黑的瞳孔流动着雾气,她道:“李相国,你想杀了我。”

      此句清晰入耳,李斯一震,往左走看去,守在烟波阁附近的侍女、内官,明显也是听到了温玉这句话。他们只是极短的时间内交换了一下眼色,而后垂下头,像是泥胎木偶,不再注意这里。

      李斯真是摸不清楚温玉的深浅了,不知道她此言是何意,只是缓缓笑道:“温先生说笑了。”

      温玉哈哈一笑,道:“正是如此,李相国何必如此紧张?”

      她仿佛真是一副开玩笑的模样,并没有说出前面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哎呀,我向相国赔罪,再为相国弹奏一曲《高山流水》。”

      温玉曲风一转,《阳关曲》变为《高山流水》,琴音潺潺流淌,沉稳舒缓,流水自高山之间流淌,宁静而永恒。只是仔细听来,这曲中仍然存在一些非常细微的不和谐之处。

      由高山转为流水之中,总是出现慢半弦的情况,虽然很不明显,但是并不应该温玉这样的弹琴大家应该出现的失误。

      李斯越听越心烦,毫无疑问,她嘴上说着赔罪,行动上可完全不是如此。这曲《高山流水》仿佛在讽刺他,已经失去了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音。

      “你……”

      “我杀过很多人。”温玉冷冷地截断了李斯的话,“李相国如何看?”

      琴音戛然而止,琴弦发出“嗡”的一声,她的双手按在琴弦上,双眼紧紧盯着李斯。

      李斯还未回答,回廊上又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什么很多人?李相国对此有什么看法?”

      二人回头一看,正是扶苏。

      他的表情明显有些疑惑。

      *

      “原来是公子到了。”

      李斯和温玉俱站起身,向扶苏行礼。扶苏疑惑地看着这二人,两个人的表情都是无懈可击,看不出什么不对。

      李斯道:“是温先生弹《高山流水》,言道世人万千而知音难寻。”

      “此言倒是不虚。”扶苏坐下,“两位也请坐。”

      温玉却不坐下,她再向扶苏行礼,淡淡道:“请公子允许我单独与你说几句话。”

      此言一出,李斯便觉神经绷紧,温玉今日举动处处出人意料,即便李斯猜到了她的目的之一,但是并不知道她会怎么说服扶苏。然并不等他再想,扶苏便道:“可以。请李相国稍事休息。”

      李斯深吸了一口气,却见温玉也回头看来。她的神情平静,没有带笑,眼神幽深如一口深潭古井,看起来绝对与她年轻的外表绝不符合。而李斯竟然在这眼神的注视下,停止了开口。他怀疑,如果自己开口,温玉绝对会让他说不出话。

      “是。”

      李斯慢慢后退,离开了烟波阁,侍女在他身前引路,他的身后响起了悦耳的琴声。烟波阁虽名为阁,实则是一间横于海面的水榭,只有四面的纱幔垂下,在这夏日暖风中,轻轻飘荡。所以,转过一道回廊,李斯便能清楚地看到烟波阁中,纱幔起伏之中,唯温玉坐在伏羲琴前,弹奏着一曲不知名的曲子,却是琴音铮铮,急促激昂,从未听过。

      她在……

      李斯已经无暇多想,他离开了能看到烟波阁的范围,那琴音渺渺,也为水波一荡,听不真切了。

      温玉专心致志弹奏《广陵散》,明显能感觉到,扶苏原本因她主动奏曲而甚好的心情,在听到《广陵散》的曲调后,发生了变化,探寻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梭巡。

      这曲《广陵散》在她手下,干脆,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琴音,宛如鸣金,要抒发胸中的郁气。换言之,《广陵散》精妙,但并不适合在这个场合弹奏。而扶苏受始皇帝影响,对于丝弦之乐,颇为喜爱。咸阳宫中有天下最好的乐师,扶苏从小耳濡目染长大,分辨出这琴音里传递的情绪,轻而易举。

      急促、干脆,甚至而言,可说是充满了一股——锐气,与温玉温柔美丽的外表,极不相称。而她恐怕也是曾遇到过一些事情,恐怕与她的生命紧紧纠缠在一起,方能弹出此情致。

      《广陵散》结束,铮铮之音犹在空气中作响,扶苏微微皱眉又松开,道:“此曲倒是——让我想到危如累卵的局势。”

      温玉放下手,平静道:“难道公子还未曾察觉自己的危险?”

      “哦?”扶苏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此话怎讲?”

      她按下琴弦,琴音在空气中震荡,道:“我自东郡归来,看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

      “是什么?”

      她轻柔续道:“东君现荧惑守心之像,主大灾。天降陨石被农家所夺,其上的信息,与公子相关。”

      扶苏皱眉:“与我相关?”

      东郡发生的大事,扶苏自然也有耳闻。荧惑守心之象,状极不详,自来便是大灾之前兆。自荧惑守心之象一出,阴阳家便夜观天象,对始皇帝道此乃不祥之兆,恰逢此时东郡天降陨石,闹得天下无人不知。

      温玉道:“流言可杀人,公子要小心些,岂止是东郡?前些时日,我游学天下,路过咸阳之时,不巧听到了几句流言,内容让人心惊肉跳——”

      扶苏手指一动,心头有淡淡阴影闪过,道:“是什么?”

      果不其然,温玉道:“我只是一个黔首,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扶苏闻言脸色有些阴沉,道:“此处只有我二人,你说什么,我不会怪罪你。”

      能与他相关的流言,还能流传到了咸阳,恐怕不是什么好言好语。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好言好语,那是什么好事吗?而看温玉,她自己口中虽说着惧怕之语,但神色之中可是一丝一毫的惧色也没有,甚至还能看到她眼底有稀薄的笑意。

      温玉浮现微妙的神情,道:“咸阳的黔首都在传闻,言道公子你不满始皇帝已久,欲取而代之!”

      扶苏脸色剧变,往日的沉稳在这条流言之前,全部被击碎,将他的大脑瞬间砸成一片空白。好几息以后,他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对面的温玉仍然微笑满面,扶苏只牢牢地看着温玉,仿佛才第一次认识了这个人一般,道:“你说的这句话,足够你死十次。”

      温玉平静道:“公子,这句话并非我所说。如今这流言在咸阳可算得上是沸反盈天,公子回了咸阳便知。”

      她实在是太平静、太冷静、太理智了,这情绪传递过来,让扶苏也平静了几分,坐下道:“你对我说出此言,你想要得到什么东西?”

      眼见着终于进入了正题,温玉放下了茶壶,正襟危坐,露齿一笑,笑容中竟似乎还有几分侵略的意味:“我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我想要得到的东西非常、非常简单,而只有公子能给予我。”

      扶苏道:“你说。”

      温玉白皙的手指摩挲的茶杯,道:“咸阳流言如此,与此同时东郡却有陨石击地异象,荧惑守心主大灾之事,我想不用我多说,公子应当更加明白此事的意义。”

      扶苏当然明白,扶苏必须明白,流言与陨石击地同时爆发,而此时咸阳却有如此流言,只要是个有心人,就不能不把这主大灾的荧惑守心异象与他相联系起来。若是因他起了异心而导致荧惑守心之象,那么恐怕就算是嬴政有多么喜爱他,也会变成猜忌怀疑。他这位伟大的父亲,平生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人挑战手中的权力,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长子也不行。

      天家亲情,最为薄弱。何况天家,又哪里来的亲情?他的父亲走至今日,已经完全成为秦帝国权力至上的化身。有时候他面对嬴政,只感觉到一阵不能呼吸的窒息。那不是他的父亲,那是权力在地面行走的机器。

      嬴政的存在,已经为无数人所惧怕——而他也在其中。

      他紧盯着温玉:“所以你弹此曲,是为了示警?”

      温玉摇摇头,道:“是,也不是。我今日前来,是将这两物归还于公子。”

      扶苏缓缓道:“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会收回。”

      秦帝国之中,除了他的父亲嬴政之外,扶苏便是整个帝国最为尊贵之人。他想要得到什么人或者物,实在轻而易举。天下都是秦国的,身处帝国之上的每一个黔首,也不能拒绝。

      温玉和缓道:“即便这场相遇,只是一个刻意为之的意外?”

      扶苏的目光落到她插在发间的梅棠簪上,问:“你是有了心上人?是谁?”

      温玉的碧衣为海风吹动起伏,也仿佛有谁的影子拂过心湖,她慢慢道:“公子难道不知,在这件事中,我只是一柄武器?若此目的为人所达到,我的作用便是将你与儒家的关系牢牢捆在一起。”

      她停顿了一下,道:“届时,你将再也挣脱不得。”

      她与扶苏,完全是李斯一厢情愿。李斯想要窥探苍龙七宿的秘密,恐怕阴阳家已经对他预言了些什么。扶苏在桑海,李斯无法再对儒家做些什么,但是如果扶苏和儒家紧紧联系在一起,再给儒家塞几个叛逆,将来自东君的谣言扩散到咸阳,那么扶苏这位公子,就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在嬴政心中的分量了。

      无论是关于女色、派系,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温玉的存在太过于复杂,李斯想要往她身上泼脏水,太容易了。

      温玉道:“我并不是儒家中人,我在天地之间已经是飘萍之人。公子,你无法勉强我,李相国也无法勉强我。”

      她的语气如此平静、如此笃定,又是如此富有冷静与自信,扶苏不免想起,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年轻女子,便是她一个人独行山中,且在他为山贼所胁迫之时,救了他。

      她如果有如此武功,自然可任意来去。一人独行天下,也是寻常。

      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子,所以这份救命之恩,也特别容易变质。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原本的事情原貌,便已经不得而知了。

      扶苏毫不怀疑她有这个能力离去,毕竟她号称出去游历数月,却是谁也未曾获得过她的消息。

      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总归是没人能够查到她的消息,这对于帝国到每一寸土地的触角而言,查不到一个人的消息,已经算是罕见之事。

      温玉又道:“公子难道不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件事,分明是一件小事,到最后竟然变作了如此模样?”

      “其中推波助澜之手,目的值得深思。也许隐藏在表面目的之下的,还是更深的利益诉求。因此——”

      话已至此,扶苏就算不明白也该明白了。他并不是个蠢货,他为嬴政长子,从小就在宫廷之中长大,不知目睹前朝波谲云诡多少次。甚至于他的母亲,也为前朝政事所连累。

      这件事到现在,也的确展现出了奇怪的事态。为什么李斯,一定要将温玉引荐给他?就算温玉对他有救命之恩,那不是还有另外一个老者和少年吗?李斯的目的实在太可疑了!

      从现实利益分析,李斯为法,而他亲儒,两人之间天然就存在一种对立的立场。李斯的儿子尚数位公主,他与王室之间彼此错综复杂,早就深深绑在了一起。他为嬴政执法多年,将“法”的意志贯彻到秦帝国的每一寸土地上,他能容忍自己失去权力?

      或许是没来由的恐慌,也或许是他提前预知到了危险,总之,李斯表现得非常急切、非常离奇。他将刺客的线索引向小圣贤庄,若他与一个出身小圣贤庄的女子纠缠不清,那么在他父亲眼里,这又是一重软弱的证明。

      而且,这个女子,完全称得上红颜祸水的水平。

      虽然扶苏也明显能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不过见过寥寥数面,温玉一直在躲着他走,很明显不想与他扯上任何干系。但是李斯一直在试图在他们二人强行产生一种联系,无论温玉是顺从还是反抗,李斯都有后手可以拿捏她,那么他届时,能与温玉脱离干系吗?只怕在别人眼里,他们早就是一党了!

      那么,李斯的目的又何在呢?

      扶苏忽然出声:“如果我说,我对你,没有利益诉求呢?”

      他只是说出这句话,看着对面那个年轻女子的神色。

      没有变,一丝一毫也没有变。她的眼神仍然那么冷静、理智,甚至看得久了,墨黑的瞳孔就像一个漩涡,要把人的心神全部吸进去。

      但她的瞳孔之中,没有任何其他感情。

      扶苏心里升起隐隐的失望,从这一刻开始,他确定温玉对他,的确是毫无男女之情。她今日来游说,只是因为目前这个情况,对她造成了麻烦。

      温玉静止三息,叹了口气,道:“公子已有妻室,而我无意插足他人的家庭。甚至,这种事对于我,已经像是一种负担。我有想做的事情,那不是我逃避就能解决。”

      “这世间,没人能够勉强我。”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海面“哗哗”波动,忽然冒出五六个刺客,手持利刃,一起杀进烟波阁!

      温玉手指一按,七弦同振,刹那之间无数重音域落下,惊得外面侍女、内官尖叫不止,扶苏噔噔后退,也不知怎么在短时间内又遇到了第二次刺杀!

      而后,他终于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温玉另外一面。

      琴弦如剑身、琴音如剑气,在她手上激荡不休,那数重碧色音域旋转,竟然在她身侧化为了无形的真气,迟缓了前来刺杀的刺客步伐!

      耳边是低沉悦耳的《高山流水》,而她长笑一声,竟然一掌击出,不管不顾身后加诸在她身上的利剑,将她面前一个刺客拍得口喷鲜血,随后劈手夺过他手中利剑,还未回神扫开,她的护体真气被击碎,温玉险之又险接住夺来的剑往身后一挡,那三柄剑同时击来,震得她虎口发麻,眼前一黑,嘴角溢出一道血丝,反而让她杀心大起!

      “问剑六式,月池!”

      无穷无尽的青莲剑气在温玉身边沉浮、激射,仿佛有一轮明月自海边升起。但是这轮明月也是剑气所铸成,立刻瞬杀了靠近她的三个刺客,先前被她一掌拍进海里的刺客,身体漂浮在水面上,早就生死不知,随着海面波涛越飘越远。剩余两个刺客对视一眼,立即上前来缠住她!

      扶苏被她的青莲剑气迫到角落之中,见她杀人利落,连那琴音也化作了无形的利刃围绕在她身边,方知自己有多么不了解她!温玉在人前,从未有过如此攻击性的模样,她总是表现得有礼有节,温雅随和,倒让人忘记了,她也是一名剑客。

      还是一名,很危险的剑客!

      那两个刺客顷刻被她压在下风,但是水波之中,无声无息地冒出了第七人,这第七人手持匕首,向着温玉的后背刺去。

      扶苏喝道:“小心!”

      温玉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左手再击一掌,将那刺客拍入水中,回身一剑挡住刺来的匕首,那柄剑本来因挡住前面三名刺客,已经产生了裂痕,为这匕首击在薄弱处,瞬间断成了几截,那刺客见一击未中,竟然诡异地扭转过身,向着扶苏刺去!

      扶苏只觉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极快的动作在他眼中变得极慢,那把匕首快要刺到他的心窝前,而温玉还被另外一名刺客缠住,远处的影密卫,还在走廊之上,奔向这里!

      “难道我就要死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忽然又有琴声响起,那柄匕首将要刺进他的胸口之中,他面前刺客身体被一股巨力狠狠向后贯去,
      而后,他转头看去,温玉不知何时移动到了他身边,她单手持琴,另外一只手还保持着勒弦的姿势,这倒在他面前的刺客胸前要害忽然反射出亮光,扶苏眯了一下眼睛方看清楚,刺客胸前深深的扎入了一根紫玉钗,因而被钉在了烟波阁的廊柱上。

      她竟然用这伏羲琴做弓,以这紫玉钗为箭,瞬间射出,击杀这名刺客!

      缠住温玉的刺客,此时此刻,身体之中忽然爆发青莲剑气,将他的身体刺得千疮百孔,倒栽着落入了水波。

      扶苏怔怔地望着她,她的碧衣上尽是斑斑血迹,有部分是她被那几个刺客所伤,更多的是那些刺客死亡喷溅到她身上的血。

      她把琴往手边一拄,回头看来,柔美的脸颊上星星点点也是血痕,而她只是轻而平静 地说了一句:“这是我第二次救你。”
      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她垂头看向扶苏,容颜没有一丝一毫对于刺客的恐慌、惧怕,也没有任何犹疑、踟蹰。灿烂的阳光在她身后的海平面上泛出耀眼的金光,让她整个人处在一种逆光的阴影中,扶苏竟然看不清她的神情。

      唯有此琴与利剑,能够分辨真切。

      她有剑胆,亦有琴心。琴心生剑胆,剑胆照琴心。若非亲眼看到,又有谁能相信,她竟然能以剑胆琴心杀退刺客?

      影密卫也赶到了这里,见扶苏无事,立刻开始排查关于刺客的踪迹。首领章邯惊异地看了温玉一眼,默不作声,而后面赶来的李斯见此情状,更是震怒无比。

      海月小筑已经出现了第二次刺杀,这对于帝国而言,简直让他们的脸皮在地上被反复践踏。

      章邯率领影密卫立刻接管了此处,这件事已经是第二次出现,对于影密卫而言,也算是一次严重的失职了。

      影密卫利落地扯开几名刺客尸体面上裹着的黑巾,面貌平凡,扔进人群也认不出来谁是谁。刺客所用长剑也是最普通最平凡的剑,身上也没有明显标识身份的信息。有几名影密卫对视一眼,翻身跃下波涛,打捞被温玉击入水中的尸体去了。

      只是对着另外一具尸体,有些犯难。

      众人一时把目光聚集过去,另外一名还未抬走尸体的刺客身上,一支紫玉钗深深扎穿,从前胸透到后背,也不知是多浑厚的内力才能造成这样的伤痕。

      有一名影密卫试图拔出那根紫玉钗,移动尸体,紫玉钗纹丝不动,不免有些尴尬。

      章邯咳嗽一声,正欲说话,温玉上前一步,她用两根手指举重若轻捏住紫玉钗的钗头,内劲收放之间,便将这根紫玉钗拔了出来,随手一掷,精准的扔到了木盒之中。

      那根紫玉钗从李斯眼前划过,激得他眼神一跳,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章邯挥手让影密卫把这尸体拖了下去,也顾不上李斯,向着扶苏道:“公子,这波刺客有备而来,查不出任何有用的身份信息。”

      扶苏、李斯目光一凝,查不出任何信息,这就足够表明,其背后之人不知谋划多久,隐藏有多深。

      扶苏怒道:“章邯,你去追查刺客身份!这些刺客,怎么能够潜伏在水中而我们一无所觉!”

      “臣领命。”

      章邯向扶苏、李斯行礼,随后点了几个影密卫,追查刺客踪迹。

      但是章邯领命去追查刺客,而温玉一身是血站在扶苏身边,李斯虽未见她杀人的情状,却也是一抖。

      这种感觉,还是上一次卫庄潜伏进将军府,让墨玉麒麟伪装他指使赵高离去,让他感觉到恐惧。

      温玉微微一笑,道:“总不至于李相国怀疑这场刺杀,又是他人别有用心吧?”

      李斯隔得远看不真切,强笑道:“温先生此番说笑了。”

      她拍了拍身旁的伏羲琴,琴身上血迹斑斑,笑意不减,道:“那么,我就告辞了。”

      言毕,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再看扶苏和李斯一眼,就这么空着手远去。

      她自然来去,如同一缕清风,不为任何人而停留。即便她身上全是血迹,她也仍然像一株在水中摇曳生晕的青莲。

      他往旁边看去,李斯眼中是深深的忌惮之意,仿佛在想着要用什么方式让她屈服。

      “公子,你就这么放她离去?”

      扶苏忽然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按着额头说不出话。

      李斯察觉他的异状,连忙呼喊内官前来,要将他送回将军府,扶苏却放下手,道:“我没事,你们退去,我与李相国有要事相商。”

      内官、侍女无声无息退去,烟波阁只留下李斯和扶苏二人。

      李斯探寻道:“公子,今日之事颇为蹊跷,就这么将她放走吗?”

      扶苏眼看周围一片狼藉,拄在木板上的伏羲琴骤然倒下,砸出嗡嗡之声,琴弦震动难以言喻的刺耳。那枚紫玉钗安静地躺在木盒之中,其上血迹斑斑,幽光流转,看着颇为不祥。

      “李相国,你认为她是可控制的一个人吗?”

      扶苏幽幽开口,一语完毕,扶苏平静看着李斯,李斯眼中的精光一闪即逝,让他心中起了恼怒之意:李斯果然是在算计他!

      李斯毫不在乎温玉本人的想法,或者说,在他想要达成的目的之前,谁的想法都不重要。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是帝国的黔首,她生存在帝国的土地上,她理应顺应帝国的一切诏令。公子可请陛下赐婚,如此她便不能再拒绝公子。”

      扶苏几乎要怒极反笑,李斯丝毫不提咸阳的流言,反而继续建议他威逼温玉,这是嫌他在始皇帝面前死得不够快?若是他回去果真向父亲提出此事,耽于女色的斥责都是次要,那么随之而来的,便是他与儒家深刻地捆绑在一起,无法解开。

      倘若,李斯一定要让儒家成为叛逆呢?那这件事的后果,已经无需多言了。哪怕是始皇帝赐婚诏令下来她也绝不可能答应,由海月小筑刺客之事,儒家已经背上了刺客嫌疑;温玉再拒绝,造成的后果便是儒家会因她被视作叛逆,自己也会被儒家牵连,彻底失去嬴政的欢心。

      当年的长安君成峤就因为牵涉逆反之事,被八玲珑彻底绞杀。天家无情,牵连到权力二字,什么兄弟父子情分也只是虚无,扶苏并不想做第二个成峤。而此时看李斯神色,扶苏几乎想反问他:你是不是知道她一定会拒绝才会出此建议?

      扶苏有些想笑,但是他只感觉到一阵疲惫,意兴阑珊道:“李相国何必再提此事?她已经明确拒绝我,我亦无强求之意。”

      李斯面容上是深深的惊讶,扶苏此语远出乎他的意料。扶苏虽性情仁厚,但到底也是在咸阳宫中长大的,想要什么无不探手取来,如今作此之言……他定了定神,道:“公子,若是她再度离去,恐怕此生再难得见。”

      言下之意却还是劝他请始皇帝下旨赐婚。

      扶苏脸现冷色,道:“李相国,此事我亦经过考虑。若是本无缘分,又何必强求?”

      李斯一惊,扶苏竟然涌现了怒气,然而不等他多想,扶苏继续道:“李相国可能不知,并不是她拒绝我,而是我拒绝了她——”

      饶是李斯多年城府,此时不免也有些许愕然:“这竟是……”

      扶苏哼了一声,道:“李相国不觉她与寻常女子所比,过于锋芒毕露而容易伤人?从前并不觉得,今日她攻击性过强,她有如此武力,天下又有何人能够强求于她?而我并不需要这样的一位武功高强又学识过人的夫人,有她在侧,我只怕会因她过于卓越而生忌惮之心,这样的女子,若是被她掌握了权力,还有谁能够制衡?”

      李斯一时竟被扶苏堵得无话可说,一时之间,焱妃、月神、大司命等人的身影一闪而逝,这是帝国也要忌惮的力量,而再往远了说,当初窥得苍龙七宿秘密皮毛的宣太后,便是以一己之力确立了太后尊号!

      “所以,”扶苏的声音幽幽在李斯耳边响起,“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李相国以后不必再提此事,也望相国不必再向父皇提起此事。若是有风声泄漏到了父皇那里去,我便只当是相国之过——”

      李斯无奈,事已至此,扶苏态度如此坚决,恐怕一时半会儿不能转圜了。他又想起温玉看他冰冷且无情绪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一丝对于他所掌握的权力的惧怕。

      就像是从前,她的剑下,也曾死过位高权重之人。

      因为杀过,所以不在意。也传递出一个信息,如果她想杀自己,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没有做,并不是不能做,而是不想去做。

      扶苏的声音继续传来,打断了李斯的思考。

      “况且,她已经救过我两次。我若威逼救命恩人,恐怕传出去,朝野之间,又是哗然一片。我并不愿意如此。”

      扶苏执意如此,李斯也知此事恐怕以后也无转圜之机。其实能促成这件事成功的因素,当然有赖于温玉对局势的分析与判断,但是最主要的因素在于,她有举世无双的暴力。因为她太强,强到没人能够压制。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有这样的变化?

      李斯已经无暇再去思考温玉的变化,只得道:“诺。”

      温玉离开了海月小筑,她的速度极快,几乎带出了残影。她一身血迹,若是出现在桑海街头,恐怕立刻就要被抓起来。

      今日之行突然也不突然,但是那些刺客——在意料之外。罗网派来的刺客,反而帮助她摆脱了麻烦,也不知是幸与不幸。仔细想来,竟还有些淡淡的荒谬在其中。

      而后,她在偌大的朱山山脉之中,遇到了张良。

      竹影摇曳,风过如海。有沙沙声响起,不知是衣衫流动摩擦,还是竹叶逐风而行,她一回头,看到了张良。

      张良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忽然把她拉入怀中,紧紧拥抱。

      温玉伸手推了他一下,道:“我浑身是血,若是你沾在身上,回去如何伏念和颜路二位先生交代?”

      张良并不放开她,只是沉默地抱得更久。

      一句话轻轻落在风里,也像是落叶一样滑走了,不留痕迹。

      “我只唯恐与你相聚太少。”

      温玉叹了口气,她的头贴在张良胸膛,能够清晰地听到强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强劲有力。

      自她回来之后,有一些心照不宣的事情在发生。更有一些谜题在无声无息之间,被解开。

      原来他已经失去一个人那么久,所以在看到她之时,才那么容易心神激荡,情绪外露。

      那要怀抱着多么失望、绝望,乃至到无望的情绪,过去这么多年?

      如果她不曾回来呢?

      自然,天地之间已经又是无穷的翻覆了。温玉曾经在韩国认识的故人,至今除却寥寥几人,其余已经埋骨于无名之地。到了最后,甚至连坟茔也找不到了。

      那些红颜,也被这无情黑暗的世道残酷摧折了。

      而剩下的人,也被战争与阴谋残忍地打碎了自己的人生。每个人都在被迫适应这翻天覆地的生活,每个人也在在这生活中,变得沉默且不可言。

      战争之后所带来的创伤,影响深远且难以根除。

      温玉主动回应这个拥抱。就像是她知道,这个拥抱已经是来迟多年。

      张良问她:“你取得了想要的结果吗?”

      温玉点头,又摇头,叹道:“取得了我想要的结果。今日也是巧合,碰到罗网前来追杀。赵府令的胆子可是大得很啊,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张良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有些闷,又有些迷茫:“我不知道你要如何面对如此庞然大物,但——”

      他未说完的话语,消散在风中。他已经用行动证明,有些事情,无需言语,自然而然,他会一起面对。

      从前的放弃与离去,是被迫。而今日,他还要再承受第三次失去的痛苦吗?

      如果一个人,失去三次以后,又将会变成什么样?

      在温玉消失期间,张良已经尽力周全一切,甚至准备亲自上门将伏羲琴与紫玉钗还给扶苏,然后,温玉回来了。

      还能再失去吗?还可以再失去吗?

      实际上,在这个他想改变的世道中,也有温玉的存在。那并不是一个相悖的结论,而是因为有了她,才更值得去改变。

      “你会回到小圣贤庄吗?”

      张良握住她的手,将五指穿过她的指尖,牢牢扣住。而这句话,又点出了一个事实。

      自温玉归来之后,她并没有再回到小圣贤庄,也没有联系任何人。她只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回到从前小圣贤庄的住所取走了这具伏羲琴和紫玉钗,但是没有告知任何人。

      就如现在,如果张良不在这里等着她,她也不会回去小圣贤庄。她把自己的踪迹,藏在了这连绵起伏的山脉之中。

      “你知道,我不会回去。”

      “你的玉佩——”

      “那便暂时存放在你那里。”

      他们二人坐在一根倒下的竹竿上,远望前面碧蓝的海洋。这是一片临海断崖,背对着桑海城,其上只有修竹满山拂动。也为这不能喘息的日子,带来了一丝平静。

      张良沉默不语,他知道温玉的顾虑。

      温玉在离去之前,就已经主动切割了和小圣贤庄的关系,所以她回来,现在小圣贤庄除了他,并无一人知晓。而她也确如孤舟一般,不准备再回归。

      甚而今日她主动出现在桑海街头,这件事只是添头,她还有更重要的目的完成。

      张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无法左右温玉的想法,而在她找回自己的记忆之后,那种深刻的联结更加不会让他说出什么反对的话语。

      即便他现在很不愿、非常不愿让温玉的决定成真,但是小圣贤庄已经被架在了火炉上,有些事情,也不是他想如何,便能如何了。

      “你今日见到了?”

      “我见到了。”温玉沉静点头,“赵府令今日送给我的,只是一道开胃小菜。”

      “这件事很不好解决。”

      “我明白。”温玉转头看来,张良的表情有一丝隐然的忧心,“他今日也在海月小筑,只不过无人知晓。在我杀了他派来的人以后,他便走了。”

      “所以,赵高已经知道了,你找回了记忆。”

      温玉拍了拍竹竿,有清幽的回响,她笑道:“当初在小朱峰上,被他诈出这个事情,也是赵府令之能为。他要杀了我,让一切秘密被埋藏,可惜我却不能如他所愿。”

      此事到了现在,已经算是水落石出了。原来赵高一直在记录她的信息,又毁去她的信息,只是因为她知道赵高的野心为何。

      温玉转头过去,道:“你在此处,不是为了等我吧?虽然我托你寻找流沙调查事情,但是今日必定有别的事情要做。”

      张良承认,道:“是,我要去墨家根据地一趟。”

      温玉道:“你去罢。”

      张良紧盯着她,却没有行动。温玉被他逗笑,道:“你怎么了?无需如此紧张。”

      张良方觉自己的确是太过于紧绷,甚至已经紧绷到了温玉可一眼看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我先行一步,去墨家根据地。我知道你在等谁,也知道你要做什么。在那之前,你等着我。”

      温玉从容淡定,道:“我会的,你放心。”

      张良离去之后,温玉便闭上眼睛打坐恢复内力。耳边涛声拍岸,竹叶沙沙、风声缓缓,温玉一时神思俱沉,再也不理外物。

      初夏的日头,也渐渐烈了起来,日光炽热照射而下,山林的绿色自春日的嫩绿变作了夏日的浓绿,闪耀着一层灿烂的金光。夏风携着海洋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阳光从她身上流转而过,她也仿佛与这片天地同化一体,进入了大宁静的境界。

      无思、无觉,不烦、不忧。

      她忘记了天地,忘记了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安然的宁静感觉。

      这一片天地静谧之中,涛声也安静了下来,除了草木、枝叶响动的沙沙声,本再无它声。不知何时,这沙沙声之间混入了窸窸窣窣难以察觉的响动声。但温玉融入天地之中,却敏锐地察觉到有东西向她靠近。

      她睁开眼睛,折下一根竹枝,内力灌注其中,在风中划过尖锐的刺耳声,钉在了竹叶覆盖的土地中。

      那根竹枝犹在颤颤巍巍晃动,竹叶之间游动的不明之物倏然钻了出来,昂首吐信,竟是一条浑身鲜红的赤练王蛇。

      这赤练王蛇被拦在竹枝之前,感受到绝大的危险,不由做出了攻击的姿态,蛇身紧绷,竖立而起,仿佛遇到了平生的天敌一般。

      “你可不要将我的王蛇钉死了!”

      有一道妩媚的女声响起,缓缓走了出来。她微笑着对赤练王蛇招手,赤练王蛇顺着她雪白的脚踝爬了上去,绕在了她的手腕间,只是仍旧对着温玉嘶嘶吐信。这女子红唇雪肤,眼波流转之间带出不经意的艳光,正是赤练无疑。

      赤练伸手抚摸一下赤练王蛇的头部,王蛇在她的安抚之下平静下来,她抬首露出一个微笑:“你果然如同当年一般,无论外界如何变化,都无比敏锐。”

      温玉也微笑道:“你仿佛变了许多。”

      赤练有些吃惊,两个人对视一眼,数年岁月一晃而过,人心之变,尽在现下的对视之中。她与从前看起来,的确是不同了。

      她是如此坦荡、如此平静,赤练眼中渐渐浮起怀疑,这是她在桑海第二次见温玉,但是相较于第一次,那种疏离的感觉消失了。

      赤练肯定道:“你记起了往事?”

      从红莲变为赤练,她的天真与活泼,也在韩国的毁灭之后,同那永不会再复活的国度一般消失了。从无邪娇气的公主成长为如今妖娆妩媚的模样,她应当是吃了不少苦。而卫庄这个人……始终在她生命之中占据重要位置。

      温玉心中摇了摇头,却道:“往事记起与否,皆已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当下。”

      赤练掩唇而笑,道:“你的话语总是那般有道理。”

      “请你调查的事情,如何了?”

      温玉静静地问来,赤练也眼神凝重,认真回答:“已经调查清楚了,他在咸阳的住处几经更换,但有一处宅邸一直在他名下,不曾更改。”

      温玉折了一枝花拿在手里,柔和地轻声道:“那么就让我送他一份大礼吧,否则怎能对得起他三番五次地给我制造麻烦?”

      赤练不免略有些好奇,道:“你在哪里放了什么?”

      温玉手指一捻,将娇嫩的花朵尽数碾碎,黏腻的枝叶留在了她的掌纹上,道:“当然是一份,可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物事。”

      赤练笑叹道:“好吧、好吧,我也不问你,你这人也是和子房一样,神神秘秘。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东西没变。”

      两个人又对视一眼,仿佛有千言万语,尽在其中诉说了。

      温玉再一次回来,已经将她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

      韩非由阴阳家借嬴政之手强逼入秦,后死于六魂恐咒;韩非入秦之后,紫女也随之消失,再也未曾现过人前;而与她见过数面白凤遭逢巨变加入了流沙,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立场转变得如此彻底。

      姬无夜、夜幕四凶将等人,对失去主人的流沙步步相逼,斗得天翻地覆,双方势力两败俱伤,四凶将除了血衣侯、明珠夫人尚在,其余人等尽皆死亡。姬无夜付出的代价巨大,对韩国的掌控大不如前,给了流沙喘息的机会,流沙遂蛰伏下来。

      那时的张良,因时局危险,早就去了小圣贤庄。

      不等姬无夜彻底收拢势力,强秦气势汹汹派军驻守两国边境,甚至有小股的军队以种种理由侵犯韩国边境的小镇,姬无夜以此要挟韩王同意赐婚。韩王无奈,只得答应,姬无夜志得意满,原以为可凭借此婚事一跃成为贵族,然在婚礼前夕被不知名人士揭发了叛国罪名,确凿证据摆在了韩王面前,登时朝野上下哗然。

      强秦虎视,本有不少臣子为姬无夜求情,言国不可无御敌之将;而另一派却道如此狼子野心的臣子,只怕是会反戈相向将屠刀挥向韩国。两派争吵,硝烟弥漫,谁也说服不了谁,便请韩王做定夺。韩王原本想治姬无夜死罪,但强秦在侧,不免迟疑,局面僵持之时,又传来惊天消息:姬无夜在大将军府被卫庄格杀。

      朝野上下再次一片哗然,姬无夜被杀,朝臣自然再无法争吵起来,而姬无夜与红莲公主数日后的婚事便也作罢。卫庄以绝强的实力取代姬无夜成为新一任韩国的大将军,后,天下陷入烽火。

      所有人都被卷入这场席卷七国的战争之中,无论性命,不知失散到何处了。嬴政以秦之强绝横扫六国,统一寰宇,建立了一个空前的帝国。

      这以后的许多年,已是又换了人间。

      当年的人或失或散,能活下来已殊为不易,留下来的人也面目全非,或许早已忘却当年的理想。烽火战乱,能打碎一个人血肉再重塑,而被重塑的这个人,还是从前的自己吗?

      还能够坚持从前的理想吗?有她这只蝴蝶制造的小小波动,理所应当地改变了他的过去,这么些年世事变化,沧海桑田,张良似乎已经坚定地寻到了自己的“道”。

      他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却比站在过去的自己更加强大。

      赤练看着明显陷入沉思之色的温玉,道:“难道你竟然又要独自一个人前去咸阳?”

      看温玉神色,赤练便摇摇头,她这个人,当年便知她其心如铁,说要做的事情绝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她要去咸阳,为了不惊动任何人,竟然先去吴越,让张良放松警惕,而后她再转道去往咸阳。

      她一入咸阳便如泥牛入海,谁也不知道她在咸阳遭遇了什么,什么消息也打探不到,更遑论传递回来,待到这件事尘埃落定,她便彻底消失。

      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一次,赤练毫不怀疑,如果今日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温玉只怕也是做得出来。

      温玉从沉思之中惊醒,道:“不,现在时机还未成熟。”

      赤练:“……”

      赤练问道:“那也就是时机成熟了你还是会去?”

      温玉哈哈一笑,避而不谈。

      赤练眼中波光一转,笑盈盈道:“不知此事子房知道了,会不会后悔来替你办这一件事。”

      温玉远望着碧蓝无际的海洋,也不知是感慨还是肯定,道:“他不会,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而这些选择得到的结果,不论是好是坏,自然要我们自己来承担。”

      无数个选择堆叠起来的岁月,就像谎言一样坚硬且不可改变。赤练心中悠然叹气,神思也仿佛飞回了从前的韩国。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话,只要说过,就会铭刻在心间。当年温玉对她说过的那些话,皆历历在心,无法忘记,促使她做出从前不敢想象的选择。

      那些选择,她都能够承担,但是她的父王、四哥、姬无夜等人呢?每一个人的选择都在把韩国推入毁灭之中。于是,韩国真的毁灭了。

      而她的九哥想要改变、想要抗衡,难上加难。但是,最终她的九哥,也取得了七国天下的九十九。“法”的意志贯穿到秦帝国的每一寸土地,这是她九哥的选择。

      直至现在,这些都已经是过去了。赤练放弃了一些东西,又重新拥有了一些东西,少了金尊玉贵的生活,但比当年还是韩国公主的自己更加自由。

      就像是,无法被人束缚的风。

      而当年温玉,也是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至少在外界看来,她永远不会为人所制,永远保有行动上的自由。

      温玉眼神澄澈,一片清明,想是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她冲着赤练点点头,缓步离开了这片临海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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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7月25号之前会全部更新完毕,后面有空会写番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