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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朱砂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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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的血,凝成暗红色,缓缓滴落。
沈夜站在废弃的城隍庙,微微喘息。脚下躺着三个人,气息已绝,血腥味混着尘土和霉味,在寒冷的夜风里弥散。他收刀入鞘,动作利落。
三个,不是目标,是同行,来抢生意的,或是被灭口。这单生意透着古怪——高得离谱的佣金,语焉不详的目标描述:“城南旧柳巷,独居女子,眉心有朱砂痣。三更。”没有更多信息,没有画像,没有背景。他接了,因为缺钱,也因为好奇。
现在,好奇变成了警惕。三个身手不弱的杀手折在这里,说明那独居女子绝不简单。
子时三刻,他如约潜入旧柳巷深处。小院荒僻,门扉虚掩。没有灯火,没有声息,只有月光惨白地照着井沿的青苔和院里一株枯死大半的老槐。
他无声推门入室,屋内空荡,一床一桌一椅,积着薄灰。不像有人常住。桌上却有一物:粗瓷碗,半碗清水,水面浮一枚粉白梅花瓣,不合时宜,诡异。
转身欲退,忽觉异样——不是风,是某种极细微的、温暖甜馥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端。同时,眼角余光瞥见门槛暗处,两点琥珀色的幽光,静静凝注着他。
是一只通体纯黑的猫,毛色油亮,融于黑暗,唯有眼睛亮得惊人,带着非兽类的、近乎洞悉的平静。沈夜按刀不动。
黑猫优雅起身,踱至桌边,轻盈跃上桌面,低头舔舐碗中清水。然后它抬首,琥珀眸子直直看向他。
空气似有微澜。
下一瞬,桌边黑影模糊、拉长、扭曲——黑猫消失无踪。取而代之,是一个侧坐桌沿的黑衣女子。
沈夜瞳孔骤缩,刀已出鞘半寸。
女子赤足悬空轻晃,一身黑裙似夜色流淌,裹着纤秾合度的身段。长发泼墨般散落,衬得脸孔雪白,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异。最夺目的是眉心一点殷红,朱砂般灼目,与那双流转着琥珀光华的眸子相映,妖冶不可方物。
她指尖拨弄着水中花瓣,抬眼看他,唇角微弯:“来杀我的?”
声音清凌,带着猫儿般的慵懒笑意。
“妖物。”沈夜声音冷硬,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心下却惊涛骇浪。竟是能化形的精怪。
“妖物?”女子歪头,似觉有趣,“随你怎么叫。不过……”她眸中笑意倏然转冷,“凭你,杀得了我么?”
话音未落,刀光如匹练裂空,直刺她咽喉,没有试探,一出手便是杀招。
女子身影微晃,竟以毫厘之差避开刀锋,黑发被劲风带起。她不退反进,欺身而上,沈夜只觉腕间一麻,一股柔韧巨力传来,短刀脱手激射,夺地钉入身后梁柱。
咽喉同时被微凉手指虚扣。
“你看,”女子凑近,吐息带着奇异的暖甜香气,似阳光晒过皮毛,“你不行。”
沈夜僵立,颈间命门受制,动弹不得。生平首次,败得如此彻底,甚至未看清她如何动作。
女子却松了手,退开两步,颇觉无趣似的摆摆手:“走吧。今夜不想开杀戒。”
沈夜盯着她,缓缓活动手腕,走去拔下短刀。行至门口,驻足。
“为何,”他问。为何不杀?
女子正低头嗅那梅花瓣,闻言抬眼,琥珀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寂寥:“因你身上,有同类的味道。”
“孤独的味道。”她补充,笑意浅淡,“滚吧,杀手。下次接活,记得问清目标是不是人。”
沈夜不再言语,闪身没入夜色。
直到远离旧柳巷,背靠冰冷墙垣,他才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掌心似还残留她肌肤微凉的触感,鼻端萦绕不散那暖甜异香。
眉心朱砂,琥珀眼瞳。
一只猫妖。
(二)
之后半月,沈夜暗中探查。雇主信息如石沉大海,那夜仿佛幻觉,但他清楚不是。
他开始频繁路过旧柳巷。有时远远望一眼那荒僻小院,有时夜深人静时,鬼使神差越墙而入。屋内常空,唯那粗瓷碗中清水常换,梅花瓣时有时无,颜色鲜活如初摘。
他再未见到她化形。只偶尔,在墙头、井沿、老槐枯枝上,瞥见那团优雅的黑影。琥珀眸子静默相望,不近不远。
直到那夜暴雨。
惊雷炸响,暴雨如天河倾泻。沈夜任务归来,伤在左肋,不深,但雨水浸泡,刺痛锥心。他惯常的落脚处被仇家盯上,仓促间竟又绕到旧柳巷。
小院门扉在风雨中摇晃,他迟疑一瞬,推门而入。
屋内竟有光。一盏旧油灯搁在桌上,焰苗稳定,驱散黑暗潮湿,那只黑猫盘踞在桌面,见他进来,抬眸瞥了一眼,无惊无讶。
沈夜背靠门板滑坐在地,撕开浸血黑衣,露出翻卷皮肉。雨水混着血水淌下。他取出随身伤药,咬牙洒上,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动。
一阵窸窣轻响。
抬头,黑衣女子已蹲在他面前。赤足踩在冰冷地面,黑裙曳地,她凑近他伤口,琥珀色眸子在灯光下剔透如琉璃,仔细看了看。
“真狼狈。”她点评,伸手。
沈夜肌肉绷紧却未躲。指尖落在他伤口边缘,轻柔拂开血污。刺痛奇异地减缓。
“忍着。”她说。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块素白帕子,沾了桌上碗中清水,为他擦拭伤口。清水触及伤处,竟有清凉镇痛之感。她又取过他的药瓶,嗅了嗅,撇撇嘴:“劣质。”却还是仔细洒上,然后撕下自己一截黑色裙裾内衬,替他包扎。
动作不算熟练,却异常专注,灯光勾勒她低垂的侧脸,长睫投下浅浅阴影,眉心朱砂红得惊心。暖甜香气包裹着他,盖过了血腥。
“为何帮我?”沈夜声音沙哑。
“谁帮你了。”她包扎完毕,退开些,歪头看他,琥珀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只是我的地盘,不喜欢有死物。尤其还是这么丑的死法。”
沈夜默然。半晌,道:“多谢。”女子哼了一声,不予置评。她走回桌边坐下,重新变回黑猫形态,蜷成一团,闭上眼,仿佛睡着。
沈夜背靠门板,看着桌上那盏孤灯,听着窗外滂沱雨声。伤口处清凉阵阵,疼痛大减。他从未在如此陌生又诡异的地方,感到一丝安宁。
(三)
自此,一种古怪的默契悄然滋生。
沈夜依旧接杀人的买卖,身上常带伤。有时任务不顺,心绪躁郁,也会在深夜翻入那小院。
她有时是人形,懒散倚坐,把玩梅花瓣或是一枚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铃铛;有时是猫态,蜷在角落酣睡。见他带伤,会嗤笑一句废物,却总用那碗中清水替他处理,偶尔还丢给他一些奇特的、疗效极佳的草叶。
她似乎对他杀人的事全无芥蒂,甚至偶尔会问:“今日杀了几个,手法利落么?”语气平淡如问天气。沈夜起初戒备,后来便简短作答。她会点评:“剑比刀好,安静。”“毒是下乘。”或是,“心软了,那一刀偏了三分。”
她知晓许多,关于江湖,关于人心,关于杀戮与生死,见解毒辣精准,不像久居深巷的妖物。沈夜问过她来历,她只笑,琥珀眸子望着虚空:“很久了,久到忘了为何留在这里。”指尖轻抚眉心朱砂,“或许,在等什么人,或等什么事,记不清了。”
她爱吃城南王婆家的鱼羹,爱嗅初绽的梅花,爱在晴日午后跃上最高的屋脊晒太阳,一身黑毛油光水滑。她讨厌雨天,讨厌浓烈的香料,讨厌被人长时间注视眉心朱砂。
沈夜发现自己记住了这些无用的细节。他甚至开始习惯身上沾染她那暖甜的气息,习惯任务归来时有处可去——即使那里只有一盏孤灯,一只妖。
一次,他伤得极重,肩胛被毒箭贯穿,强撑到她的小院便眼前发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唯一那张床上,伤口被妥帖处理过,剧毒已解。她以人形坐在床边椅中,支着下巴看他,神色罕见地严肃。
“这次是谁?”她问。
沈夜说了个名字,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毒枭。
她沉默片刻,道:“他手下有个苗疆来的蛊师,擅驱毒虫。你箭伤周围的皮肉,有虫噬痕迹。”
沈夜点头:“交手时,有黑雾扑面,似活物。”
“那是蚀骨蚴,苗疆阴毒玩意儿。”她起身,从屋角一个不起眼的瓦罐里捏出一小撮深绿色粉末,撒在他伤口周围,“这能阻它们继续深入。但你脏腑已侵入少许,需以阳火炙烤相关穴位,配合特制药汤,连服七日方可根除。”
沈夜蹙眉:“阳火炙烤?”他从未听闻此法。
“你们凡人大夫自然不懂。”她瞥他一眼,“算你运气好,遇见我。”顿了顿,又道,“药草我有些,缺几味,得去城西山阴处寻。明日我去。”
“你为何做到如此?”沈夜看着她。解毒,疗伤,甚至为他冒险采药。
她正低头查看瓦罐里的药材,闻言动作微顿。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大概……”她声音轻轻的,“是太久没养过活物了,看你顺眼些。”
沈夜心口莫名一窒。
次日她果然外出,黄昏方归,黑衣沾着泥痕草屑,手里小心捧着几株叶片银白的草药。她连夜煎药,又不知以何法,引动一丝极细微的、温煦如春日朝阳的气息,点入他胸前几处大穴。沈夜只觉一股暖流自穴位渗入,游走于受损经脉,所过之处滞涩顿消,连沉疴旧伤都隐隐松动。
七日汤药,每日她亲自煎煮,监督他喝下。有时以猫形蹲在药炉边看守,琥珀眸子映着跳跃火光;有时化为人形,靠在门边,望着院中落雪出神。
第七日,毒根尽除。沈夜运功调息,真气畅行无阻,甚至更精纯一分。
“多谢。”他郑重道。
女子正在窗边,指尖接住一片飘入的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各取所需罢了。”她淡淡道,“我救人,你陪我解闷。”
沈夜望着她纤细背影,黑衣融于渐浓的暮色,唯有那点朱砂,红得刺目。他忽然问:“你可有名字?”
她回首,琥珀眸子里映着最后的天光,笑了笑:“名字,忘了。你叫我阿墨吧,墨色的墨。”
阿墨。
沈夜在心中默念一遍。
(四)
冬去春来,旧柳巷墙头不知名野花零星开了几朵。
沈夜接活的频率渐低,待在旧柳巷的时间渐长。
他带来王婆家的鱼羹,她吃得眯起眼,猫儿般满足;他寻来一株瘦梅栽在院中,她每日以碗中清水浇灌,梅枝竟真的吐出新绿;他沉默寡言,她便喋喋不休,讲些不知哪个朝代的趣闻轶事,或嘲弄巷口那对总吵架的夫妻。
她仍爱在晴日跃上屋顶晒太阳,沈夜有时会跃上去,坐在不远处的屋脊,看她摊开四肢,黑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她偶尔会翻过身,琥珀眸子懒洋洋扫他一眼,尾巴尖轻轻一摆。
一种平静的、诡异的、介于人与妖之间的陪伴,在血腥杀戮的间隙,悄然生长。
直到那晚,沈夜被旧仇伏击,对方竟请动了龙虎山一位退隐的老道士,手持一柄古朴桃木剑,剑身符文在月光下流转淡金光芒。
老道目光如电,先锁定沈夜,随即猛地转向旧柳巷方向,脸色骤变:“好浓的妖气,孽障,竟敢隐匿市井。”
沈夜心头一沉,不顾缠斗之敌,疾退向旧柳巷。老道叱咤一声,桃木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光,直射小院。
沈夜目眦欲裂,全力掷出手中短刀,撞偏剑光少许。桃木剑擦着院墙射入,轰然炸响,砖石飞溅。
烟尘中,一声饱含痛楚的尖锐猫嚎响起。
“阿墨!”沈夜嘶吼,拼着背后挨了一刀,扑入院中。
院内,桃木剑斜插在地,金光黯淡,黑猫蜷在墙角,肩胛处一道焦黑伤口,深可见骨,滋滋冒着黑烟。她琥珀眸子紧缩,充满痛苦与惊怒,望向院外持剑追来的老道。
老道踏入院中,见状冷笑:“果然是你这猫妖,眉心朱砂,正是当年逃遁的那只,今日定要替天行道!”
沈夜挡在黑猫身前,手中已无兵刃,只握着一把沾染泥土的匕首,眼神如狼:“滚。”
老道眯眼看他:“凡人,与妖为伍,自甘堕落,让开,否则连你一并诛杀。”
沈夜不退。背后,黑猫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伤口妖力溃散,无法维持形态,更无力再战。
老道不再废话,桃木剑再起金光,较之前更盛,直刺沈夜心口,这一剑,蕴含正宗道家破邪之力,沈夜凡躯,触之即伤。
千钧一发!
蜷缩的黑猫嘶鸣一声,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跃起,不是扑向老道,而是撞向沈夜。
沈夜只觉一股大力将他撞开,踉跄侧扑在地。回头瞬间,只见那道煌煌金光,径直穿透了黑猫的胸膛。
“不——!”
时间仿佛凝滞。
眉心那点朱砂,殷红如血,此刻红得妖异,红得悲怆,随即,寸寸碎裂,化作细碎光点,消散于空气中。
老道收剑,面色肃然:“妖孽已除。”瞥了眼呆跪在地的沈夜,摇头叹息,转身离去,不再管他。
巷外仇敌见老道离去,犹豫片刻,也未再进。
院内,死寂。
沈夜跪行到黑猫身边,手颤抖着伸出,却不敢触碰。那暖甜的气息正飞速流逝,熟悉的躯体迅速冰冷、僵硬。空洞的胸膛里,没有心脏,只有一片虚无。
她最后的口型,他看懂了。是快走,还有笨蛋。
多年以后——
怀中那枚枯萎的梅花瓣,某次行动时遗落,不知所踪。就像那个短暂闯入他生命的妖,和那段不该有的、温暖时光。
仿佛从未存在过。